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平河在长沙几乎不与外人来往,称得上朋友的本地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卤蛋,另一个是老何。老何的球曾被老赵换成了核桃,打那以后,大伙儿都戏称他"核桃"。
核桃在长沙算得上一线人物,在当地老一批混社会的人里,能排进前五。
核桃名下没有什么实体买卖,平时也不在东区露面。他的名号,是早年间年轻的时候自己打出来的。他四处跟老板交朋友,在不少买卖里占着股份,逢年过节分点红。
一个月下来,进项也不少。可真要问他手底下养着多少兄弟,那谈不上。要说找人,他能找来一百多个、两百来个,这他肯定办得到;可他真正养在身边的兄弟,不超过二十个——他没有那么大的经济实力养更多人。别说他了,平哥也做不到。于海鹏能养两百来号人,是因为人家有十九个煤矿,那是一般人能比的吗?
这次找上核桃的,是个姓金的老板。金老板做的行当,跟他这个姓很搭——做金融的。那年代的金融,说起来也分层次:真正做大金融集团、大金融公司的,都是玩股票、玩期货、玩债务的,属于高端操盘;民间的金融,说白了就是放高利贷,九出十三归。
金老板也在东区,跟核桃认识十多年了。他五十来岁,钱肯定是有的。九四年那会儿,金老板的资产少说三五个亿。那是什么概念?按今天的钱换算,简直是天文数字。
核桃的习惯,是每天中午去茶楼喝茶,下午再点点茶点,一天到晚都很悠闲。这天他正喝着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大哥,我琢磨着下午去找你,你在不在家?还是上哪儿去了?"
"你有事啊?我在老徐开的茶楼喝茶呢。你要找我,就到这儿来,正好我刚点上菜,还没吃。"
"那行,大哥,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金老板就到了。他长得肥头大耳,几乎看不见脖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光看面相都看得出来。
哥俩不是天天见面,三个月俩月兴许能见着一回。坐下之后,金老板开口:"最近挺好的,大哥?"
"还行。我这一天,就是这一趟那一趟的,没什么忙的,可也没闲着。你有事啊?"
"有这么个事,大哥。东区那边有个酒吧,叫薇薇,你知道不?"
"我太知道了。东区一草一木我都清楚,哪个下水井盖什么颜色,我都能跟你说出来。那酒吧怎么了?"
"你跟那酒吧的人认识不?"
"认识啊,我也总去那儿,就是最近没怎么去。老板娘人挺好的,是个女的,叫薇薇,三十五六岁。"
"今天我找你,大哥,就为这事来的。这丫头从我手里拿了点钱,倒也不多,三百万。"
"从你手里借了三百万?干什么用啊?"
"她没告诉我干什么,就说急用。一晃一年了,钱也没还我。我跟她要,当时她借钱的时候,把酒吧抵押给我了,要不我能放三百万给她吗?现在钱不还,酒吧也不给我。合同早就到期了,一晃都俩月了。我给她打过几回电话,她就跟我扯些有的没的,反正就是不给。"
"她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酒吧也不给我,钱也不够还,我能把她怎么着?还能把她剁了不成?我之前找过几回社会人,可这丫头说实话,挺会做人。妹子人挺好的,不管老的小的,以前总去她那玩儿的,跟她关系都不错。"
"你的意思就是没拿下她呗?找的人去了,没动她?没给面子?"
"基本上是这样。我找了几伙年轻的,可一听说要办她,都说认识,不太好下手。我琢磨着,大哥你替我出个头得了,兄弟也不让你白忙活。真要能办成,要么把钱给我要回来,要么把酒吧给我,这两样她怎么也得给我拿出一样。我给你拿五十万,你看行不?"
核桃看了他一眼:"兄弟,要说为这五十万,倒不至于,我免费帮你都行。关键是那妹子我也认识。以前我去她那儿玩,她哥长哥短的,有好几回都给我免单。说实话,我有点抹不开面子。"
"大哥,你别抹不开面子。就冲这五十万,你去好说好商量呗,我估计她能给你面子。"
"那这么着,下午我去一趟。不管成与不成,我帮你说和说和。我们别太过分。你那利息我也知道——说句不好听的,老金,你那利息都能逼死一两个人,那是要人命的东西。"
"大哥,我就挣这个钱的,就吃这碗饭的。"
"行,下午我去。"
"大哥,那钱我马上给你送过来。"
"我不是那意思,你想哪儿去了。"
"不不不,大哥,我们一码归一码。五十万我不给你,你也未必能尽心尽力帮我。"
"你啊,到底是做买卖的。我乐意跟你这样的人办事,真的。"
过了一个小时,五十万的存折真给送来了。
跟做买卖的人打交道,说得出就得办得到。不然人家托你办事,你不仅没交下这个人,反而把人得罪了。收了这五十万,核桃就得管这件事。其一,混社会的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老话。其二,别人办不成的事你办成了,也是面子,名号也就立住了。
核桃带了五个兄弟,两台车,到了酒吧门口,当时就愣住了。
薇薇酒吧的招牌,只剩下一个"微"字。门口的玻璃蒙了一层灰,没人打理,连卫生都没人收拾。
"这是关门了?俩月前我来还不这样呢。烟给我一根。"
他点了根烟,几个人往里走。屋里比门外还不如:啤酒瓶子扔了一地没人管,地上都没处下脚,全是各种垃圾。屋里也没开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是不干了?还是店让人砸了?有人没有?"
核桃喊了好几嗓子,薇薇才从后厨走出来。这丫头胖乎乎的,谈不上好看,但挺招人喜欢,属于挺可爱的类型。她蓬头垢面,一看就经历了不少事,又沧桑又憔悴。她一眼认出核桃,喊了一声:"哎呀,大哥。"
几个人围过去,核桃跟薇薇握了握手:"妹子,这怎么弄的?不干了?"
"哥,你坐,来来来,这边能干净点。几位小哥也过来坐,我给你们拿饮料去。"
薇薇挺客气。那边还有个展示柜,里边剩了几十瓶饮料,她挑干净的拿出来摆上。
核桃一看:"行了,不用麻烦。两个多月没过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干不下去了,大哥。今天你怎么过来了?"
"妹子,说实话,大哥本来不愿意出这个头。可没办法,那边跟我关系也不错,求到我这儿了,还给我拿了钱。我一琢磨,就两边都顾全着吧。妹子,我们关系也不错,与其让别人过来连哄带吓唬,不如我来,我们客客气气的。我说到这儿,你明白没?"
"我大概明白了,哥。是那个姓金的叫你来的?让我还钱,是这意思吧?"
"妹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古至今都是这个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定数。你借钱的时候好好的,还钱怎么就不乐意还了呢?别说你,妹子,就是我找放高利贷的拿钱,拿完了也得该还就还人家呀。"
"大哥,不是我不还。妹子有什么跟你说什么。我是跟他借了三百万,当时说用一年,以一年为期,拿酒吧抵押的。可当时的情况你不知道。"
"哥不知道,你说说。"
"哥,第一桩,当时我想拿我家的房子、车抵押。我有两套房子加一台车,头几年做酒吧挣了点钱,还买了块地,将来打算给我爸妈养老用。我把这几样东西都押给他,也找人看过,值这个价钱。他不同意。他知道酒吧是我的,房子也是我的,非得让我拿酒吧抵押,不然就不借我钱。我当时也是着急了。你也知道,老金多霸道,他们这行相互通气,他说不借我钱,别的同行也全不借我。当时我真着急。这还不是关键的。我借三百万,当天放款,到我手上只有二百四十万,他直接扣走六十万,可还钱得还三百万。"
核桃一听:"这属实是规矩,不光他这儿,局上更这样。不过他这利息确实高点。"
"正常是一毛的息,他给我算两毛了。"
"你当时不也是着急吗。"
"哥,你听我说呀。这钱我早就给他还上了,三百万。"
"还上了?"
"对呀。这一年我月月给他还钱,酒吧也不是不挣钱,月月还。等我把三百万都还给他之后,他告诉我不够,说这也就算本金还了一半,利息还清了。等于这么一来二去,这两个月我没给他钱,利息一滚,又滚到三百万了,告诉我下个月再不还还往上滚。说我要欠他一年,基本就得滚到四五百万。"
"哥,你说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哥,我不求谁可怜我。我为什么借这个钱?不怕你知道,哥,我爹得癌症了。我妈心脏上有病,说没马上就没,上一秒还乐呵呵的,下一秒兴许就没了。大哥,这事都赶到一起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姓金的,我过后也打听了。我酒吧为什么变成这样?全是他逼的。他把我的经理、服务员、店里的歌手、驻唱,还有四个内保,包括常来的熟客,挨个儿找,不让人来我这儿上班,也不让人来我这儿玩。老金势力比我大太多了,我能斗得过人家吗?"
"哥,他早就打好主意了。故意让我去借他的钱,本金还了他不认,到时候就得把我的酒吧讹走。他就是逼着我把酒吧给他。现在逼得我买卖都干不了了。不怕你笑话,哥,我都快活不下去了,我爹妈还都病着。"
"哥,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也认识好几年了。妹子我自认为,大哥你以前来,我没差过你事。赶上你带朋友来要面子,妹子哪回没给你免单?"
核桃:"是,妹子,哥心里有数。"
"哥,我活不下去了,这钱我也还不上了。我们就拍着良心说,这钱我不是没还,我都还完了。他这不就是明摆着欺负我吗?爹妈都这样了,现在还要把我挣钱的买卖收走,房子也给我收走。实在不行我就不活了,哥,真的。真要给我逼到那程度,我还怎么活呀?"
"我听明白了,妹子。"
"他是不是说我还差他三百万,一分钱没还?是不是跟你这么说的?说钱也没给,酒吧也没给,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懂了,哥懂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这账我替你担着,回头我替你找他。我就告诉老金,冲我面子就完了。这账抹平了,就当这单买卖他赔了——其实他也没赔,就当这点买卖没挣钱,保个本,冲我面子了。妹子,哥不图别的。我这人,锦上添花的事哥不乐意做,就愿意做点雪中送炭的。你大哥这些年在当地,口碑要多好有多好,有一个算一个。"
旁边五个兄弟也跟着附和,说大哥活像关公,最讲义气。
核桃:"这是他给我拿的五十万存折,回去我得还给人家,不能给你。你们几个身上带钱没?"
五个兄弟一听大哥发话,都从怀里掏钱,凑了凑,有三万多块钱。
薇薇一瞧:"哥,我不能要。"
"你听我的。这钱就当我一点心意,给家里老头老太太买点什么,就当我上医院看过他们了。什么也不说了,妹子。今天哥知道怎么回事了,你别挑哥理。将来我们把酒吧再好好做起来,真要是缺个三瓜俩枣的,重新开业,哥到时候来捧场。你第一天开业,我过来办卡。什么都不说了,人在做天在看,妹子。"
核桃六十来岁了,这把岁数,有时候也信命了。
"就这么着,别送我,留步,我们走了。你听我电话,妹子,我给你保证,这问题我肯定给你担着就完了。走走走,别给人添麻烦。"
核桃带着五个兄弟从大门口出去了。
薇薇追到门口,差一点就跪下了,千恩万谢:"哥,妹子可能没什么大能耐。我向你保证,这酒吧我要是能重新做起来,哥,你将来什么时候来,我都给你免单。不管你领多少朋友,只要到我妹子这儿来,哪怕你天天来,妹子天天都给你免费。哥,你救我一命。"
"哎呀妹子,你能说出这话,就是骂你哥了。你就看我怎么给你解决就完了。上车,走,找老金去。"
核桃这个人,如今大伙儿也都看明白了:正经是个好人,就看能不能跟他交明白、处明白。他讲理,属于古典流氓那一派,凡事讲道理。
核桃上了车,冲薇薇挥挥手,示意她进屋,随后领着兄弟走了。
车上,核桃拨通老金的电话:"老金。"
"大哥。怎么样?成了?"
"成不成的见面说。你在哪儿呢?"
"我在公司呢。"
"我到你公司找你,就在你办公室呗?"
"对,在我办公室,四楼。"
"你等着我,我这就上去。"
挂了电话,核桃跟身边的兄弟交代:"一会儿你们几个上楼别吱声,我们两边都不得罪。"
"明白,大哥。"
"走,我们谁也不说话。"
几个人上了楼。屋里还有几个老金公司里要账看场的,一见核桃基本都认识,全站起来打招呼:"大哥。""大哥。"
"行,几个弟弟,哪天我安排。今天我跟你们大哥谈点事,你们先出去。"
核桃又吩咐自己带来的五个兄弟去走廊里等着,屋里就剩他跟老金两个人。
两人坐下。
"老金,大哥也不跟你套近乎,我们也不用虚的,一直关系都挺好。一晃认识有十三四年了吧?"
"太有了,大哥。我记得那时候我公司刚开业,我们俩认识的。我公司都开十三四年了,十三四年准有。"
"认识十三四年,大哥没求过你吧?"
"大哥怎么说起这话了,我们哥俩这不是说远了吗。"
"好,那今天我就跟你说一件事,你无论如何得给我面子。"
"你说,大哥我听着。"
"你就不能先答应我吗?"
"行,大哥我答应你,你说吧。"
核桃:"这是你给我拿的五十万存折,我给你放这儿了。另外,去之前我不就跟你说过吗?薇薇那小丫头,我俩处得挺好的,这些年对我也挺尊重。刚才我一去,打听了一下,三百万本金人家早就还你了。你现在是连哄带吓唬,把人经理逼走了,歌手、驻唱、跳舞的、服务员,连常去玩儿的熟客,你全不让人家去。你的目的,就是既让她把钱还上,酒吧还得归你。"
核桃接着说:"老弟,做事太恶了,真的。你这有点丧尽天良。大哥这话可能难听点——这钱拿到手,能舒坦吗?说句实在话,挣这种钱的人,好挣的都不得好花,真的。"
老金:"大哥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我什么意思呢?你就当冲大哥面子,行不?这单你放出去三百万,实际到她手二百四十万,你已经挣六十万了。那姑娘还你的钱也差不多三百万了,就是不到,也得有二百八九十万。你一点没赔着,就当少挣点,冲大哥面子,别再找她了,行不?小姑娘开个酒吧不容易,还不是本地的。现在赶的事也巧,她爹妈全有病,事都赶一块儿了,她把房子和车都卖了。她爹是癌症,那病治不好,你就当积德了,行不?兄弟,算大哥求你了。"
老金:"大哥,按理来说,大哥张嘴了,三百万我都给她免了也不是问题。但是话说回来了,哥,有件事她说对了:我起初借她钱就是这么设计的,她那酒吧必须得归我。那酒吧多好啊,大哥,我都找人问了——地段、位置、房子,包括人流量、客流量,什么都好。就那酒吧现在闭着眼卖,升值了都得卖五百万往上。"
"最主要的,大哥,我一直想再开个分公司。那酒吧一千五百多平,正好能立个门市,我把分公司开在那儿,多好。反正怎么说呢,大哥,你的意思兄弟明白了。等我下一步再办的时候,我尽量温柔点,不搞太强硬,尽可能不动她就完了,行不行?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跟她商量商量,让她搬走,把酒吧给我得了。"
核桃一听:"不是,老金,我跟你说了半天,是放屁呢?"
"大哥,谁也没说你那是放屁啊。"
"那我在这儿说了半天,白说了?我不是跟你商量呢吗?怎么着,我说完话就没有面子呗?这事不能按我的意思来?"
"大哥,我们在商言商。我就是挣这个钱的。这么大个金融公司,手底下要账的三十多个,加上乱七八糟的工作人员,拢共公司一百来号人。我这个也心软,那个也可怜,还得善良,还得积德——大哥,那买卖我还干它干什么?我干脆别干了得了。我就说一句话,大哥:可怜人多了,我们能可怜得过来吗?那事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什么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我们俩不用弄那么复杂。我就一句话:别要那酒吧了,钱也别逼她还了,人都还完了。行还是不行,就一句话。"
"大哥,这么着,你先回去,完了我们俩打电话。你今天在气头上,我们什么也聊不明白。等过个三天两天的,我请你吃饭,我们哥俩喝酒,多喝点,再细聊。"
"喝什么酒?我喝你那酒?老金,行还是不行?你要说行,我什么也不说就走,我请你吃饭,以后你看大哥怎么对待你。你要说不行——老金,你别看大哥六十来岁了,我当年让人卸了命根子,眼睛都没眨过一下。我有没有血性,你最知道。"
"大哥,就非得逼我吗?"
"你再不听,不给我面子,就是逼我。我不想伤害你,老金。"
"大哥,我就明说:什么事都行,这事不行。这是我一年前就计划好的,那酒吧我必须拿到手。别的事什么都行,就这个——不是不给面子,兄弟不也吃这碗饭的吗?大哥你给我个面子。"
"行,那就不聊了。你好好做买卖吧。你记着点,老金,我们哥俩从今天开始,谁也不认识谁。听懂没?你往后在当地放钱也好,干什么也好,别犯到我手里。今天我在你这儿没面子,那好,以后你在我这儿也没面子。你千万别有事犯我手里。你得罪我,看看到时候给不给你面子就完了。我们在社会上走,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拿我没当回事,那不好意思,我们事上见。"
核桃说着话一抬屁股站起来。老金一看:"大哥,大哥。"
"怎么着?没听明白呀?"
"不不不,我听明白了。大哥你要回去啊?"
"那我不回去怎么着?公司你给我干呐?你把公司给我呀?"
老金也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核桃跟前:"大哥,说话别老这么狂。"
"我就狂了,怎么着?"
"不是,大哥,我这好话跟你说。你要非得狂就狂呗,也不用跟我说狠话,什么叫事上见呢?我今天心情不错,大哥,不乐意跟你说难听的,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走吧。临走之前我再送你一句话,大哥:世道在变,别老守着自己那老牌位,总觉得自己当年怎么怎么样。大哥,现在睁开眼睛看看外边——二十多岁半大小子,一万块钱就能给人胳膊腿剁了。大哥,现在是讲钱的年代,讲名头有用吗?"
"吓唬我呢?你大点声再说一遍!"
"我不用大声,大哥。话说完了,你请吧。"
"金子,我今天让你知道知道我是谁。"
"什么意思,大哥?"
"我什么意思?"
核桃抬手,"啪"地就给了他一巴掌:"我就这意思。来,弄死我。你不就会花钱雇小孩吗?一万块钱不就剁胳膊剁腿吗?来,我就站在这儿,给我剁了。你公司不也有看场的吗?来,进来给我砍了,给我剁了。我今天眨一下眼睛,都算我是你揍出来的。你喊人。"
核桃这一叫唤,门外当时六七个专门要账的一下全冲了进来:"金哥,怎么了?"
老金捂着脸站在那儿。核桃一摆脑袋:"来,就你们几个,来给我剁了,砍没我,弄没我。我站在这儿,挺着。"
这边一吵吵,核桃带的五个兄弟也一下冲了进来,手往后腰摸,都带着家伙。核桃一摆手:"你们不用动。"
"说真格的,姓金的,在这一亩三分地,谁敢跟我这么说话?有一个算一个,你把他找来。我告诉你,你压根不算混社会的。你但凡要是在社会上走的,今天我都给你打跪下,让你见了我腿肚子转筋,骨头都发酥。"
"行,大哥,行,兄弟我记下了。"
"你记下吧。"核桃又骂旁边一个小子:"小兔崽子,你看我干什么?你想打架啊?"
那小子没敢吱声。
"老金,想打架随时喊一嗓子就行,地方、时间随便你定。我要不去,我是你儿子。走。"
核桃带着五个兄弟噼里啪啦下了楼,坐上车。
一个兄弟问:"大哥,用不用叫点人把他公司砸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也得顾着自己的体面。"
其实核桃自己也清楚:论钱、论白道关系,乃至论社会背景,自己现在都已经站在被淘汰的边缘。老金说的也没错,自己还抱着老牌位不放。可核桃也知道,老金在白道上没有不认识的人——从市分公司到市公司再到省公司,全能说上话,甚至不夸张地说,都能跟省公司的大经理对上话。
要不然人家能把买卖干这么大?放高利贷的买卖,是一般人能干的吗?尤其那个年代,说不还就不还了,能怎么着?甚至社会人找上门,硬要硬讹,放狠话,来拿一百万,也不说干什么用,也不给抵押,你给不给拿?不给拿就砸你公司。这种事大有人在。那年代,就跟你明要,公司都能给你要走。核桃自己绝对明白:老金现在正是巅峰,但自己该有的面子也得有,该扇他就得扇他。
核桃走了,老金不可能善罢甘休——平白挨了一大嘴巴子。他摆摆手,让身边的兄弟都出去。
老金挺圆滑,甚至挺精明。他确实不是混社会的,人家是做买卖挣钱的,靠的全是白道关系。什么时候都是黑的怕白的,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老金也看透了这个,就专交白道的。你混社会的再横,有什么用?求你办事,给你留点面子,现用现交都来得及,拿钱砸就完了。千万别谈感情。人不交社会人,不代表找不来社会人——拿钱砸,还能砸不来吗?
老金坐在办公室里,拨通六哥的电话。
"六哥,六哥,我是你金弟,金子啊。"
"你这怎么跟我玩消失啊?三四个月都接不着你一个电话,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六哥?"
"六哥,兄弟我一天做买卖,实话实说,一天就是这事那事,忙得头都大了。六哥,今天晚上有时间没?我请你吃饭。"
"行,那你过来吧,到家来接我。"
"好嘞六哥,见面聊。"
挂了电话,老金吩咐手下:"那谁,你把那五十万存折收起来,额外再去库房取五十万。"
手下备了一百万——两个存折,各五十万——跟着老金找六哥去了。
老金跟六哥俩人聊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百万递了过去。那时候一百万真是好钱,相当顶用。
当天晚上八九点钟,老金请六哥吃的饭,吃到十一点多,这事就谈成了。
隔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核桃刚起床,正准备下楼吃早餐,电话响了。低头一瞧,是六哥。
老金找的这位六哥,核桃不仅认识,还熟得很。这位六哥,说句实在的,当年人家混社会的时候,核桃还只是跟在人屁股后头的小孩。俩人岁数相仿,六哥没比核桃大多少,大个两三岁,但成名有早有晚。六哥二十岁左右就已经是孩子头,二十五到二十八岁,就是同年龄段的头子了。
那时候三十来岁的社会人,还都算小老弟,有的还琢磨着上哪儿打工,能给大哥当个跑腿的、开车的,都算不错的工作了。六哥那时候自己就已经开始放局了。三十到四十岁那批年轻大哥里,他自己一组就开八个局,永远是超前的。
五十来岁,六哥就不混了。他手底下的门徒、兄弟——当地得有接近三分之一的老痞子——都是跟他混起来的,都是他带出来的。核桃四十左右才刚成名,人家四十都快退下来了,根本没法比。包括现在的生活,也不是核桃能比的——人家有的是钱。
逢年过节,不光社会上的人去给他送礼,白道上的也有,都求六哥引荐引荐,想接触谁,或者让六哥帮忙给公司头头打个招呼,往上提拔提拔。不光社会上的人找他——六哥的能量和人脉,都相当大。
核桃接起电话:"六哥。"
"你现在混得挺好啊?核桃这外号现在真不白起,一晃都有半年了。谁给你起的?"
"别提了,大哥。前段时间球丢了,找回来的时候里边塞的核桃,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外号,还挺好听。"
"那以后我管你叫核桃啊?"
"叫什么都行,哥。你管我叫何子、小何,都行。"
"今天晚上六点,我们常去的那个老酒店,都快黄了,晚上去那儿吃饭。那经理跟我这些年关系一直处得挺好,老板要把酒店盘给我,我说我岁数大了,不干了。晚上六点别忘了,早点过来。我找了不少老哥们,一起聚一聚。"
"大哥,有什么安排啊?是你过生日啊?你要过生日,我给你买礼物去。"
"过什么生日。你就来吧,别问了。六点准时到,你最好提前来。"
"行,六哥,我准到。"
挂了电话,核桃也不知道什么事。但六哥轻易不给人打电话。核桃琢磨了一下,吩咐兄弟去金店请个小金佛,不用太大,三万五万的就行。特意让人买了礼物——核桃这人办事,一点不差。
五点四十,不到六点,核桃就到了酒店门口。那是个老酒店,都快黄了。老板当年挺风光,后来投资别的买卖赔了钱,酒店一直想盘出去,没盘出去。平时就这帮老人过来吃饭,菜味做得挺好,老板自己就是厨师。
核桃到门口一瞧,全是这帮老江湖,最年轻的都得五十五六往上,岁数大的就更多了。六哥岁数最大,当时六十三岁左右。
六哥一摆手:"哎哟,就等你呢,过来。"
现场二十多个老痞子,有混得好的,里面得有七八个还管用的;剩下十二三个,基本就是靠着老名号活着。年轻时候好打好闹,到岁数大了,撑不着也饿不死,没什么正经买卖——今天替人要个账,明天替人吓唬个谁,后天替人打个架、站个场。实话实说,六十来岁干这活挺丢人,可没办法:一辈子顶着名号,说是社会人,谈不上做买卖,也谈不上给谁当兄弟。这把年纪了,一天就是这混一下那混一下,跟无业游民差不多。说好听点叫老痞子,说难听点,就是混得不行。
这帮人打小就跟核桃全认识,里面还真有四五个敢干的,年轻时候就手黑好使。
众人相互摆手,老哥们挨个握手。六哥一摆手:"走走走,进屋,进包厢。"
开了个大包厢,里边三张大圆桌,跟小型宴会厅差不多。有带兄弟的,有带司机的——混得好的,哪有不带保镖的。三张大圆桌旁边还有沙发。兄弟不能上桌吃饭,连司机带兄弟带保镖,屋里得有五十来人。
大伙儿齐刷刷坐下。六哥也没说找大伙儿来干什么。可除了核桃以外,其他二十来个老痞子都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全都清楚,就唯独没告诉核桃——因为就是冲核桃来的。
上酒上菜了。大伙儿也没说干什么,先吃先喝,先喝个三杯两杯的。
核桃挺热情,礼物一直揣在兜里,就等着找个由头拿出来——六哥是不是得说点什么呀?礼物一掏,给他来个惊喜。他哪知道,满屋子的人全奔他来的。
六哥这边一摆手:"大伙儿,喝得怎么样?"
大伙儿杯子都放下来了,对老六相当尊敬。老六说:"我今天正好——老哥们都在呢,大伙儿基本都来齐了,我说两句。核桃啊。"
"哎,六哥。"核桃没想到能点他的名。
老六说:"老哥们今天全来了,也挺巧,没有外人。今天六哥就把这话跟你挑明了。我听说你跟那开贷款公司的老金犯别扭了?"
"哦,算不上什么别扭。那小子张狂,不给我面子,我给了他一巴掌,怎么了?六哥,他找上你了?"
"核桃,你听我跟你这么说。我们哥几个这些年,除了你以外,在场的一个算一个——有混得好的,也有混得不好的——没有一个没受过小金子的帮衬。就说混得不好的,像老唐、老周,还干老本行,替人要账、帮人打架。那你说,他们不指着老金,哪来的活儿?老金哪回都没亏待过。今天你能看见的,我找来的这些人,老金都帮过,连我算在内。这些年对我,一万个好都不止,拿我当亲大哥一样敬着。核桃,我说什么意思呢?你这事办得不应该。我听说你还不让他收账,说那酒吧要是让他要回去,你就跟他结仇,往后找他麻烦——这话是你说的吧?"
"六哥,这个……"
"你先别吱声,听我说完。我今天把你找来,当着老哥们的面,我得批评你几句。别人可能没那资格,可能觉得你现在混得不差,不敢说你。可我们这帮老哥们,哪一个不敢?从小到大的哥们儿。再一个,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忘了?你是我的弟弟。怎么,现在你长本事了,六哥说不了你了,是没有?"
"没有,六哥,你说。"
"那今天我把话跟你说说明白:这事你不能再管了。尤其这酒吧,人家该怎么要就怎么要,该怎么收就怎么收。人家当时合同也写了,酒吧抵押出去了,对不对?你还不上钱,那酒吧怎么就不给人家?什么道理?你管这事儿干什么?今天我们就先把酒喝完,你就按六哥的意思去做。我们这帮老哥们,以后该捧还捧你,还拿你当兄弟。我的意思你明白没有?你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我回个话。你给他低个头,不吱声。"
"六哥,你是不知道那小丫头多可怜。"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媳妇啊,还是你相好的?"
"这叫什么话,六哥,你可别乱说。"
"什么叫我乱说?我告诉你,不让你管,就是不让管。你跟我在这儿犯倔?你不许管了。"
"六哥,我答应人家了,我就得管。那姑娘太可怜了——爹妈都是重病,说没就没,指不定哪天就走了。我是一字一句跟人保证过的,我说你放心,妹子,这账我全替你担了。六哥,今天你要是……我冲你,行不行?哥,三百万我还他。我给他三百万就完了,酒吧别让他收走。你看行不?六哥,你要开口,这钱我给了不就成了?不就是钱的事吗?"
"你跟我说的这是人话吗?"
"六哥,我说的怎么就不是人话了?"
"你现在跟我来劲是不是?什么叫你替他还钱?我说的意思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明白什么呀?他要钱,我给钱,还他三百万。可他要的是人家的酒吧——那姑娘都要被他逼死了。不行,这事我非管到底不可。六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是两码事。我不是不给面子,要不给你面子,我今天都不来。再一个,六哥,你看你把话说完了,我说我拿三百万出来,给他就完了。那怎么,三百万不行啊?他非要人家的酒吧?给不了。酒吧肯定不能给——有我在,就肯定不能给。开什么玩笑呢。"
"你现在行啊,你大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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