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磨剪子嘞——戗菜刀——”一声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巷口一路穿到巷尾，像把整条巷子都喊醒了。如今城里难得听见这声了，可听见的人，多半会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推着三轮车的磨刀匠，不紧不慢地走着，车把上挂着一串铁片，哗啦哗啦响，像是替他把话带到了每一扇门前。门里的大娘听见了，探出头来，冲屋里喊一声：刀钝着呢，快拿来磨磨。于是，磨刀匠的摊子，就在巷口支开了。围上来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手里拎着刀、揣着剪子，一边等，一边跟磨刀匠唠家常。
磨刀匠的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全是功夫。一块磨刀石，一盆清水，一把油石，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刀接过来，先看钢口——好钢磨出来亮，次钢磨出来暗，一眼就分得清；再看看刀身的薄厚，心里就有了数。接着在磨石上浇水，双手按住刀身，来回推拉，沙沙沙，水花顺着刀口飞出来，溅在磨刀匠的裤脚上，他也不躲。钝口深的，还要先戗一道，把卷刃戗平了再磨，戗刀的铁器在刀口上刮过，嚓嚓作响，像唱戏的板眼。磨一把刀，三五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全看刀的口子深不深。收摊的时候，磨刀匠的手掌泡得发白，可磨出来的刀，把把亮得能照人。
磨刀匠一辈子靠手艺吃饭，从不低头求人。有人问他，这行当能挣几个钱，值得吗？他把刀擦亮，递回去，只一句：有手有艺，走到哪儿都饿不着。求人是跪，求己是站——这句话他没正经读过书，却说得出这个理。他常说，街上那些看见他就绕道的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递出去的刀，一把是一把，都磨得堂堂正正。主家满意，他收钱收得硬气；主家挑刺，他二话不说，接过来重新磨，磨到挑不出毛病为止。收完钱，往兜里一揣，腰杆照样挺得直直的。
老主顾们说，磨刀匠这人，一辈子腰板直。不是身子骨好，是心里有底气——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是站着挣钱。他磨刀有讲究：磨完要在棉布上试刃，割得动才算数；剪子要两片合着磨，开合顺畅才交货，磨完还上一点油，防锈。主家接过去，用拇指轻轻刮一下刀口，点头说声“利索”，他这才收起摊子，往下一条巷子走。临走还不忘交代一句：刀用钝了，再招呼一声。就这一句，比什么招牌都管用——老主顾认的，就是这份踏实。
刀会钝，人会老，可那股精气神不钝。这些年，卖菜刀的人多了，磨刀的人少了；年轻人用不惯钝刀，钝了就换新的，一把刀用不到磨的时候。磨刀匠不恼，照样每天出摊，吆喝声照样拖着长腔，一路穿街过巷。他说，时代变了，可道理没变——人得靠自己站着。他等的，不只是老主顾手里的那把刀，还有这门老手艺的最后一口气。有年轻人看他磨刀，拍下来发到网上，他说，拍就拍吧，让人知道，还有这么一门手艺，还有这么一种活法。也有老街坊劝他，歇歇吧，不差这几个钱。他摆摆手：歇下来，骨头就松了；人一松，就再也站不直了。
城市会变，手艺会老，一声吆喝，一把磨石，一辈子站直。磨刀匠收摊时，把磨石擦干净，用油布包好，像收一件宝贝。他说，这把磨石跟他三十年了，磨过的刀，数都数不清；磨钝的刀无数，可磨亮的心气，不能丢。他把三轮车掉个头，车把上的铁片又哗啦响起来，算是跟巷子打个招呼：明儿见。车轴吱呀吱呀地转，和着磨石沙沙的余音，像一首没唱完的老调子。
“求己不求人”四个字，什么时候都不过时。刀磨亮了，是主家的脸面；人站直了，是自己的脊梁。磨刀匠走远了，吆喝声还在巷子里绕——那是这条街最踏实的动静，也是一个人最硬气的活法。愿每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腰都挺得直直的，像他磨过的刀一样，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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