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昔群：长征精神的历史传承与时代价值

来源 | 人民论坛网-学术前沿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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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长征在我们党、国家、军队发展史上具有十分伟大的意义，对中华民族历史进程具有十分深远的影响。”伟大长征铸就伟大长征精神，这一精神熔铸于中国共产党人血与火的革命征程，构成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中独具标识性的精神坐标。新的历史起点上，如何深入把握长征精神的生成逻辑、深刻内涵与时代转化，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推荐阅读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朱昔群在《学术前沿》的最新刊文。

长征及长征精神的生成条件

革命转折与生存压力的双重挤压。长征是我们党和红军生死攸关的转折点，其被迫启动本质上是革命道路的重新选择。“左”倾教条主义者奉行“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阵地战方针，放弃行之有效的运动战与游击战策略，导致红军在劣势条件下硬碰硬消耗，迅速引发政治信任危机。

然而，被迫的战略转移反而为中国革命开辟新的可能性。长征历时两年，转战十四省，大小战斗六百余次，跨越近百条江河、四十余座险峰。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端环境，为长征精神生成提供了悲壮而坚韧的历史底色。在敌我力量悬殊、环境极端恶劣的条件下，红军将士以血肉之躯诠释“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仰力量——唯有“极限实验”式的历史场域，方能淬炼出如此纯粹的集体意志。

领导核心确立和理论自觉。长征精神的灵魂在遵义会议中得以成型。此前，党作为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重大决策往往受制于莫斯科指令。遵义会议第一次在没有共产国际干预的情况下，独立自主解决了军事路线与领导核心问题，开始确立毛泽东同志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

遵义会议实现了党的第一次历史性“思想自觉”：深刻反思并坚决纠偏“左”倾教条主义错误路线；独立自主探索符合中国实际的革命道路；实事求是制定新的战略决策。这三层内涵构成“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源头活水，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奠定方法论基础。

极限环境下的群体精神重构。长征途中的严酷自然、围追堵截的敌军、激烈的路线分歧与匮乏的供给，构成一种独特的“极限生存实验”，其艰苦卓绝在人类战争史上罕见。极端压力往往导致相反的结果：组织涣散，或者强大凝聚——长征显然属于后者。极端情境打破个体原有的世俗利益计算，取而代之的是对超越性价值的强烈渴求。红军将士之所以能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根本原因在于怀有“把全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崇高信念。这种信念将个体牺牲转化为集体信仰、个体脆弱熔铸为组织坚韧，生成稳定的“政治忠诚”机制。

群体心理的重构，还体现在从“苦难共同体”向“信念共同体”的升华。官兵一致、上下同欲，高级将领与普通士兵一样徒步行军、忍饥挨饿，这种“共患难”极大强化了组织内部的情感纽带与身份认同，构成长征精神的社会心理基础。

长征精神的主要内涵

长征精神是由多种价值元素构成的复合系统。

信仰之维。“把全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坚定信念，是长征精神的价值制高点。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与革命必胜的信念构成强大的政治动员资源。政治信仰决定政治立场：有信仰，才能对牺牲无所畏惧，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这种信仰不是抽象口号，而体现在血战湘江、四渡赤水、翻雪山、过草地之中。理想信念作为精神之“钙”，在极端环境中得到最充分的检验与彰显。

意志之维。“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不惜付出一切牺牲”的革命英雄主义，是长征精神的人格标识。“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风雨浸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生动诠释了面对自然极限与军事围堵的蔑视态度与必胜信心。这种意志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建立在对历史规律深刻把握基础上的理性坚定。正因所奋斗的事业正义而符合人民根本利益，红军将士才能超越个体生命的局限，将牺牲视为通向胜利的必经之路。

路线之维。“坚持独立自主、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的思想路线，是长征精神的理性内核。遵义会议确立的独立自主精神，从根本上改变了党与共产国际的关系模式，标志着党开始成熟地运用马克思主义解决中国实际问题。中国革命的胜利要靠中国同志了解中国情况，党的事情要由党根据实际来决定。实事求是从此成为党的思想路线精髓，贯穿于此后革命、建设和改革的历史进程。

纪律之维。“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紧密团结”的组织原则，是长征精神的制度保障。长征涉及多支部队、多个战略方向，没有铁的纪律和全局观念就不可能胜利。面对张国焘分裂党、分裂红军的严重错误，朱德、刘伯承等一大批将领旗帜鲜明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体现全党全军“一盘棋”的大局意识。这种纪律之维不仅保证了长征的军事胜利，也为党的民主集中制建设提供了宝贵经验。

群众之维。“紧紧依靠人民群众，同人民群众生死相依、患难与共”的群众路线，是长征精神的根基所在。长征不仅是军事移动，更是党在广大农村地区进行的一场最大规模的“政治社会化”过程。湖南汝城县沙洲村三名女红军临走时把仅有的一床被子剪下一半留给贫苦老人，“半条被子”的故事生动诠释了党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血脉相连的赤诚之心。这种群众之维奠定了党区别于一切剥削阶级政党的根本政治立场，构成永葆青春活力和战斗力的传家宝。

位于江西省于都县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2026年4月15日摄）。

长征精神的历史和世界意义

长征对组织的重塑。长征结束后的红军，规模虽减，但留下来的都是经严峻锻炼与考验的骨干，构成此后领导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坚强柱石。这种重塑不仅在于军事力量的保存淬炼，更在于党的组织原则的成熟定型。民主集中制作为党的基本组织原则，在长征中得到充分实践检验与理论升华。党以坚定的组织自觉、严明的组织原则、强大的组织力量，重塑领导中枢、优化组织体系、捍卫团结统一，筑牢集中统一领导的根基。其深层意义在于，使中国共产党从一个受外部力量较大影响的革命团体，转变为具有坚强领导核心、严密组织体系、高度政治共识的新型政党。

长征中军事思想的跃迁。长征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实战演练场，证明在力量悬殊时，人的主观能动性与灵活战略战术可以超越物质力量对比。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等经典战例，是党独立自主运用马克思主义解决中国革命实际问题的光辉典范。四渡赤水尤其体现高超指挥艺术：红军以少胜多、声东击西，彻底摆脱围追堵截，取得战略转移的决定性胜利。这些实践证明，生搬硬套外国经验与教条公式，革命必然屡遭挫折。从军事理论中国化的角度看，长征实现了从“正规战”“阵地战”向“运动战”“游击战”的转型，重新确立“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战略主动权思想，是马克思主义军事理论与中国革命战争实际相结合的里程碑。

长征对中华民族精神的再造。长征赋予现代中国人一种“自强不息、百折不挠”的政治人格，这是现代中国国家建构的心理基础。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民族自信心受到严重打击，社会一度呈现涣散、无力的精神状态。长征证明，中华民族有能力组织起来、团结起来，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长征还锻造一种新型的政治伦理：将集体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将民族解放置于个人生死之上，将理想信念置于物质享受之上。这种政治伦理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精神相衔接，契合现代民族国家建构需求，为现代中国提供强大的精神凝聚力与价值导向。

长征精神具有超越意识形态的普遍性价值。长征被西方观察家誉为“人类精神的丰碑”。埃德加·斯诺、索尔兹伯里等人以震撼的笔触记录了长征这一“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空前苦战”。红军长征被视为20世纪最能影响世界前途的重要事件之一，是用意志和勇气谱写的人类史诗。一方面，长征精神具有更强的现实穿透力。西方史诗多以个人英雄主义为核心叙事，讲述个体的抗争与回归；长征则是基于集体主义和现代政治信仰的真实叙事，讲述一个组织在绝境中自我革新、实现重生。长征打破人类体能与意志的极限，证明人类意志可以在组织动员下超越物质匮乏，为后发国家现代化进程提供“意志动员”与“逆境突破”的心理范本。另一方面，长征精神打破西方叙事中的“东方偏见”：西方中心主义话语长期将东方民族描绘为“一盘散沙”，而长征证明，中华民族能够形成高度统一的政治意志，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创造举世瞩目的历史奇迹，为发展中国家探索自主现代化道路提供重要的精神参照。

长征精神的时代价值

将历史资源转化为治理效能。在和平建设年代，长征精神不再体现为“雪山草地”的物理跨越，而体现为对改革开放格局的战略突破。通过弘扬长征精神，中国共产党能够动员社会力量，克服改革阻力，将历史资源转化为当代治理效能。作为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革命文化，长征精神是当代中国政治体系和政治价值的重要精神源泉，也为党内政治文化建设提供源头活水。长征精神是以理想信念为魂的信仰文化，是以团结统一为本的组织文化，是以鲜明导向为引的实践文化。在全面从严治党背景下，这一组织原则对于维护党的团结统一、增强党的创造力凝聚力战斗力，具有直接的现实指导意义。

应对长期执政条件下风险挑战的清醒。长征蕴含的忧患意识与艰苦奋斗精神，是抵御奢靡之风、确保党执政条件下不脱离群众的“精神镜鉴”。越是取得成绩的时候，越要居安思危，越要保持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这种斗争品格，为党进行新时代伟大斗争提供强大的精神动力。长征精神中的“独立自主”品格，与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探索一脉相承。面对技术封锁与战略遏制，发扬长征精神就是要坚持科技自立自强，把发展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长征精神在全球治理视野下的特殊意义。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长征精神为中国应对外部压力提供韧性支撑。当前，我国发展进入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其中“不信邪、不怕鬼”的斗争品格，正是中国外交自主性与战略定力的文化底色，指引中国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在全球治理层面，中国不照搬外国模式，不走战争、殖民、掠夺的现代化老路，这与“实事求是、独立自主”的思想路线一脉相承。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其精神底蕴中都蕴含着“人民利益高于一切”的价值追求和“不畏艰难险阻”的奋斗精神。

长征精神不仅属于历史，也属于现在和未来。奋斗新时代、奋进新征程，大力弘扬伟大长征精神，发愤图强、奋发有为，就一定能把革命前辈开创的伟大事业不断推向前进。长征精神将永远指引中国共产党在变局中开新局，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书写新的史诗。

原文有删减，详见《学术前沿》杂志2026年第18期

原标题 | 长征精神的历史传承与时代价值

作者 |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 朱昔群

新媒体编辑 | 王思楠 曾子一

原文责编 | 肖晗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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