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
(图:古人出猎)
汉高祖十一年,淮南国,来了份御赐。
使者到的时候,淮南王英布正在外头打猎,《史记·黥布列传》记这一笔,统共十个字:
“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
醢,念“海”,什么意思?把人剁成肉酱,梁王彭越被杀之后,肉身做成了酱,装罐,遍赐诸侯,一家一份。
罐子上贴没贴封条,史记没写,我也不瞎编,就这十个字,够您咂摸半天,满山场的猎物还没收,马喘着粗气,一罐酱递到跟前,里头是彭越。
三个月前,是韩信。
韩信怎么没的?长乐宫钟室,夷三族,吕后办的,刘邦平叛回来听说,史记记了他五个字的心思:
“且喜且怜之。”
又高兴,又不忍,您细想,这五个字比什么都瘆人。
说到这儿,咱得往前倒一下,不然您不知道英布是谁,也不知道他凭什么怕成这样。
英布,六县人,今天的安徽六安,少年时有人给他相过面,就一句:
“当刑而王。”
受了刑,你就能称王。
您听听,别人算卦,求财、求子、求平安;他这卦,算的是挨完刀当诸侯王,更邪门的是,后来他壮年犯法,真受了刑。
黥刑,脸上刺字,浇上墨,一辈子洗不掉,江湖上从此叫他黥布,旁人遭这罪,恨不得钻进地缝,他倒好,史记里明写俩字:
“欣然笑”,
当场撂下一句:
“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
人家算我,受刑之后当王,大概,说的就是这一回吧?
天塌下来,当馅饼接,这个人的成色,这一笑全露了。
后来他被征发去骊山服役,骊山是始皇帝的大工地,几十万刑徒,英布在里面不老实,跟各路徒长、豪杰广为结交,末了带着一伙人跑了,窜进江里当强盗,在鄱阳湖一带落草。
![]()
(图:英布,江湖人称黥布)
您注意,他起家的本钱,恰恰就是脸上那两行字,没有黥刑,进不了骊山;不进骊山,结不下那帮亡命徒;不落草,往后什么都没有。
卦,一步一步,自己往前走。
陈胜一起,天下举兵,英布带着几千人去投鄱阳的番君吴芮,吴芮把女儿嫁给了他,项梁渡淮,他带兵入伙,冲锋在前,史记给他的定位,四个字:常为军锋。
项梁死在定陶,项羽接班,巨鹿那场大仗,诸侯十几座营盘全在壁上看,谁也不敢动,项羽派出去先过河试探的,就是英布,两万人,后头破釜沉舟、九战九捷,英布打头。
项羽手下最硬的差事,十件里七八件落他头上,脏活也是他的。
新安城南,一夜坑了二十万秦国降卒,带队的是英布;函谷关,是他从间道砸开的;进咸阳,他的兵冲在最前头,连名义上的老主公义帝,也是项羽一声密令,他派人追到郴县办掉的。
项羽分封天下,英布封九江王,都六。
六是哪儿?这地名今天还在,叫六安,他老家,脸上刺着字的人,回老家当了王,卦,应验了,头一回。
卦应验了,船却该换了。
项羽伐齐,调英布出兵,英布称病,自己不去,派几千兵意思意思,后来汉军在彭城吃了大败仗,项羽再调他,他又称病,没去搭手,项羽恨得牙痒,可那几年,北边齐赵、西边汉王都盯着他,腾不出手收拾一个九江王。
这层窗户纸,让一个书生捅破了。
刘邦彭城大败,狼狈到把亲闺女都推下车,张良给他数人,九江王英布,楚军猛将,跟项王早有嫌隙;彭越在梁地闹事;汉王手下的将,独韩信能独当一面,史记原话:
“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
把关东的地盘舍给这三个人,楚就完了。
刘邦于是派了个叫随何的书生,带二十个人,去淮南。
随何劝英布,史记记了长长一篇,大意几层。
楚强汉弱,那是面子;里子是,项王背盟约、杀义帝,天下人心早寒了;汉王仗义收诸侯,扼着荥阳成皋,粮道通畅;大王抱着楚国大腿,又两头下注,项王记着您的账呢,真到分胜负那天,头一个清算的就是您。
这话损就损在,杀义帝那笔账,办差的就是英布自己,随何拿着他干过的活儿,反手做他背主的文章。
英布心动了,嘴上不松口,说容我想想。
随何不给他想的机会,那几天,楚国的使者也正在淮南,坐在驿馆里催他发兵,随何直接闯进去,往楚使的上座一坐,当着英布的面把话挑明,九江王已经归汉了,楚国凭什么来调兵?
楚使愣在当场,英布也愣了,随何凑到英布跟前,就一句,事到这一步了,把楚使杀了,就回不了头了。
英布就把楚使杀了,起兵攻楚。
您看明白没有?英布号称一生会押宝,可头一回换船,是随何把船开到他脚底下、把他架上去的,他自己全程就贡献了一个动作,顺坡下驴。
归汉路上还闹了出戏,他去见刘邦,刘邦正叉着腿坐在床上洗脚,见了他跟没见一样,英布臊得当场想拔剑,好歹封过王的人,受这个?可进了给他安置的营帐一看,帐幔、饮食、随从,规格跟汉王一模一样,他又大喜过望,自杀的念头扔到爪哇国去了。
史记把这半页纸记得清清楚楚,进门时想死,进帐时大喜,前后脚的工夫,什么性子,您琢磨。
![]()
(图:霸王落幕)
再往后,垓下,韩信、彭越、英布三路合围,项羽完了,英布为淮南王,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全归他,都城,还是六。
卦,应验了第二回。
然后,就回到咱们开头那一幕。
韩信死在长乐宫钟室,夷三族,消息传到淮南,英布心里发毛,三个月不到,彭越被杀,做成肉酱,遍赐诸侯,罐子送到淮南,英布正在打猎。
见醢,大恐。
大恐之后,他干了一件事,暗中调兵部聚,盯紧周边郡县的动静。
注意,这时候他还没想反,他想的是“备”,那罐酱什么意思,他看懂了,杀鸡儆猴,韩信是鸡,彭越是鸡,他是候场的那只猴。
备着备着,出事了。
英布有个宠姬,病了,请医生,医生家跟中大夫贲赫家对门,中大夫,搁现在说,差不多是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贲赫趁这个机会大把送礼,还陪着宠姬在医生家喝酒。
宠姬回去,枕边夸贲赫,这人是个忠厚长者。
英布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忠厚?
宠姬实话实说,把在医生家喝酒送礼的事讲了一遍。
得,越描越黑,英布的脸当场就沉下来了,你们俩,什么关系?
就这一疑心,吓坏了贲赫,他装病,班也不上了。
英布更火,要抓他,贲赫一咬牙,套上公家的驿车,一路换马,直奔长安,上告,英布谋反已有苗头,趁他没动手,先办了他。
刘邦问萧何,萧何说,不至于,英布不至于,八成是仇家诬告,这样,先把贲赫关起来,派人去淮南,悄悄查验。
查验的人,上路了。
英布在淮南,这边听说贲赫跑了、上告了;那边一看,朝廷使者进了境,他暗中部聚的那些兵马,查不查得出来?一查一个准。
这时候,他面前就剩两条道,坐等,或者反。
坐等,是彭越的下场,罐子伺候,反,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族灭贲赫全家,起兵,反。
这条链子您回头捋一遍,肉酱送到,他怕;怕了,备兵;备了兵,露行迹;露了行迹,被告发;被告发,罪名坐实;坐实了,不反也得反。
刘邦那罐酱,本意是吓唬猴,结果把猴吓上了房。
反之前,英布给自己算过一笔账,史记把他的原话记下来了,大意是,皇帝老了,烦打仗了,肯定不会亲自来,诸将里头,我忌惮的就俩人,韩信、彭越,如今全死了,剩下的,不值一提。
这笔账对不对?
对!对了一大半。
刘邦确实病着,确实不想动,确实,本来就打算让太子去。
淮南反报传到长安,刘邦卧在床上,意思让太子挂帅平叛,太子身边有四位老先生,商山四皓,须发皆白,刘邦当年请都请不来的人,太子请来了。
四位一听太子要带兵,连夜去找吕后,把利害掰开揉碎,黥布是天下猛将,手下是旧楚精兵;太子仁弱,压不住阵;太子要带的那帮将军,全是跟陛下平起平坐的老哥们,史记原话,
“此无异使羊将狼”
等于赶着羊去带狼,这话要传到黥布耳朵里,人家敲着鼓就打过来了。
![]()
(图:吕后)
吕后听明白了,去找刘邦,哭,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诸将没人听太子的,您虽然病着,躺在辎车里押阵,将士不敢不出力,您就为妻儿老小,硬撑这一趟吧。
刘邦听完,半晌没言语,末了憋出一句,史记原话:
“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我就知道这小子指望不上,得,老子自己去。
病老头上车,亲征。
英布算的是身体,老病交加,来不了,吕后算的是脸面,羊带狼,丢的是老刘家的脸,一个病老头,可以不在乎身体,不能不在乎脸面。
这笔账,英布没算到。
其实长安城里,还有人把他算到骨头里了,淮南反报一到,刘邦召诸将问计,诸将拍胸脯:
兵击之,坑竖子耳。
汝阴侯滕公没起哄,他养着位故楚令尹薛公,搁楚国,令尹就是宰相,薛公先定性,英布必反,为什么?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
“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
同样的功劳同样的地位,俩人已经死了,他能不疑?
刘邦亲自召见,薛公摆出上中下三策:
上策,东取吴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真走了这条,山东就不是汉家的了;
中策,据敖仓,塞成皋,胜败难说;
下策,东取吴,西取下蔡,家当往南搬,人往南跑。
刘邦问,他会走哪条?
薛公说,下策。
凭什么?
薛公的原话,大意是,英布,骊山刑徒出身,拼到万乘之主,一辈子只为自己打算,不为身后打算,这种人,只会挑眼前最稳的那条道。
后来的事,分毫不差。
英布那边动了,头一站荆国,荆王刘贾是刘邦的堂兄,带兵抵挡,没挡住,败走,死在富陵,英布收编他的兵马,渡淮击楚,楚军分作三路想互相救应,有人劝,英布善用兵,败一路全盘散,楚将不听,英布砸垮一路,那两路自己散了。
然后掉头向西,迎着刘邦去了。
两军在蕲县西边一个叫会甀的地方碰上,刘邦远远一望英布的阵,心里咯噔一下,史记记了三个字:
“上恶之。”
为什么?那布阵的路数,像项羽的军队。
那是什么军队?巨鹿城外让十几路诸侯作壁上观的军队,英布手底下这帮兵,就是旧楚的底子。
两军对圆,刘邦隔着阵,遥遥喊话:
“何苦而反?”
造什么反啊,图什么?
英布的回答,史记记了四个字:
“欲为帝耳。”
想当皇帝,怎么了。
千载之下翻到这一页,还是想乐,韩信当年被绑,好歹留了句“狡兔死,良狗烹”,怨气冲天;英布这儿,四个字,干干净净,骗子撒谎还知道遮掩,赌徒上桌,从来不遮掩。
刘邦当场骂开,随即,大战。
英布的兵是真精,史记专门写了三个字:
“布兵精甚”。
可对面那位,是拖着病骨亲征的刘邦,身后压着汉家的全部家底。
一战,布军败,渡淮,且战且走,不利,末了,英布身边剩了百十号人,渡江,往南跑,汉军别将一路追到洮水南北,把他的残部扫了个干净。
往哪儿跑?北边回不去,西边是汉的地界,往南,是长沙国。
长沙王吴臣,是他大舅哥,英布的正妻,是前任长沙王吴芮的女儿,这门亲是他当年投番君时结下的,吴臣捎信来,大意,别硬扛了,随我往南,去越地避一避。
英布信了,这一回,他没算账。
跟着信,走到番阳,今天江西鄱阳一带,兹乡,一间种田人的屋子,番阳人在那儿,结果了他。
史记收这笔账,四个字:
“遂灭黥布。”
原文还有一句,写得直白:
“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
绐,就是骗,长沙王的人假装陪他逃亡,把他往番阳引,是吴臣自己的主意,还是上头递了话,史记没写透,留了个窟窿,长沙国是硕果仅存的异姓王国,窝藏英布等于自找抄家,这笔账您自己算。
太史公写到这儿也叹了一句:
祸从爱姬起,妒忌生患,竟至灭国。
一场枕边的醋意,滚成了灭国的大祸。
那一仗,刘邦自己也挂了彩,乱军之中一支流矢,没名没姓,正中肩头。
![]()
(图:英雄迟暮,锦衣返乡,想起那些年夕阳下的曹氏,那是刘老幺逝
回师路上,伤压不住了,病跟着上来,他顺路拐了个弯,回老家沛县,置酒,召来故人父老,挑了一百二十个小孩教唱歌,唱的什么,您都知道:
-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击着筑,唱着唱着,这位开国皇帝,眼泪下来了。
那几年,天下的猛士,差不多都让他自己清干净了,韩信死在春天,彭越装进罐子,英布死在番阳的田舍里,歌里问猛士在哪儿,哪儿还有猛士。
第二年春天,四月,刘邦崩于长乐宫,离蕲西那支流矢,半年。
箭是谁射的?没名没姓,大概率,是英布军里随便哪个弩手,史书不记这种小事,史书从来不记。
末了,说回那卦。
“当刑而王。”
应验了两次,头一回,九江王;第二回,淮南王,相面先生没说第三回,不是忘了,卦上就到那儿。
从骊山到番阳,王冠来了两回,走了两回,他脸上那两行墨字,一天没摘过。
番阳兹乡的田舍里,字跟人,一块儿归了那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