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蔡诗雯正把一张银行卡往我面前推。
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风衣,脖子上多了条金链子,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却晃得我眼疼。
她说卡里有二十万,让我别闹了。
我没接。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不是她以前那个颜色。
她刚站起来要走,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着快递员于卫东,肩膀上扛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
他把单子递过来,让我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栏,三个字:蔡学智。
身后“咣当”一声。
蔡诗雯的包掉在地上,口红滚出来,骨碌碌转到墙角。
她盯着那个名字,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顺着沙发扶手往下滑,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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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照片是晚上十一点多收到的。
陌生号码,一串数字,没有备注。
我本来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蔡诗雯,她这半个月总说在出差,消息回得越来越慢。
点开一看,是张照片。
酒席上,蔡诗雯穿一身红色敬酒服,站在一个男人身边,两人端着酒杯正挨桌敬酒。
那男的我不认识,高个子,梳个大背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蔡诗雯也笑着,脸上那妆化得浓,眼睛亮得不像她。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点开,又暗下去。
翻了个身坐起来,打开微信朋友圈。
蔡诗雯的头像还在,点进去只剩一条横线。
她把我屏蔽了。
上个月还发了条“加班好累”,配了张办公室的照片,那会儿还能看见。
我往上翻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是她生日,我做了四个菜,拍了张照片,她没点赞。
打电话过去,嘟了两声就断了。
再打,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
我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给她的微信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灰色感叹号,底下弹出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凌晨一点多,我妈打来电话。
她平时九点就睡,这个点打过来肯定有事。
我接起来,她那边有点吵,像是菜市场,可大半夜哪来的菜市场。
她说她晚上睡不着,把白天买的韭菜择一择,明天包饺子。
我说妈你这么晚不睡干嘛。
她停了一下,说子轩,我今天在菜市场听见个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她听见两个女的在议论,说蔡家那个闺女嫁了个大老板,前几天在城南那个酒店办的酒,排场大得很,光酒席就摆了三十桌。
我说妈你听错了。
她说我听得真真的,就是蔡诗雯。
我说不可能。
她说你打个电话问问。
我说打了,没人接。
挂了电话,我打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
存折在里面,夹在一本旧杂志中间。
三十万,一分没动。
那是我们俩一起攒的,准备买房的首付。
每个月发了工资,她转两千,我转三千,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攒了快三年。
上个月她说再攒攒,明年春天把房子看了。
我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段视频。
我没点开。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响了一整夜。
02
三天后的下午,蔡诗雯回来了。
钥匙还是那把钥匙,她走之前没还我。
门开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吃泡面,电视开着,放什么完全不知道。
她进门换鞋,动作跟以前一样,左脚踩右脚后跟,把鞋蹭下来。
我抬头看她,她穿一件米色风衣,腰带系得紧紧的,脖子上多了条金链子,坠子是个小圆牌,不知道刻了什么。
手里拎的包我也没见过,亮面的,能照出人影。
她没看我,直接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茶几上那碗泡面还在冒热气,她皱了下鼻子。
卡里有二十万,她说,你拿着。
我看着她,没伸手。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点,说这是给你的补偿,咱们两清。
我把筷子放下,面汤溅出来几滴。
我问她,你是不是跟吴明诚结婚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去翻包,说你别管我跟谁。
我说那三十万首付里有你的钱。
她说所以给你二十万,够意思了。
我说你脖子上那条链子,以前没见过。
她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茶几,那张卡被带得滑到桌边。
她说周子轩,你别没完没了。
我拉住她胳膊,她甩了一下没甩开。
我说你爸知道吗。
她整个人僵住了,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使劲把胳膊抽出来,包没拿稳,拉链崩开了,里面东西哗啦掉了一地。
口红、粉饼、钥匙、一包纸巾。
还有一张纸,对折着,飘到茶几底下。
我弯腰捡起来,是张酒席菜单,红底金字,最上面印着“吴明诚和蔡诗雯”。
她一把抢过去,揉成一团塞进包里。
拉链都没拉,抱着包就走了。
门摔上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广告,声音大得很。
我坐回沙发上,那碗泡面彻底坨了。
桌上的银行卡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茶几上还有几根她的长头发,她以前总抱怨掉头发,我说你头发多不怕掉。
我一根一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个草莓盒子,前天买的,她爱吃草莓,我挑的最红的那一盒。
一颗都没动,最上面那颗已经长了一层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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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第二天中午来了,拎着个保温桶。
她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圈屋子,看见茶几上那碗没倒的泡面,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厨房。
我听见她开冰箱,又关上,水龙头响了一阵。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饺子,韭菜鸡蛋的,我从小吃到大。
她把碗放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吃了一个。
我妈也吃了一个,嚼了半天,放下筷子。
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从小老实,我不担心你别的,就担心你被人欺负。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你听我说完。
三年前蔡诗雯她爸失踪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退休老师,平时连门都懒得出,怎么突然就跑外地疗养去了。
再说了,他腿脚不好,走两步就得歇,去什么外地。
我停住筷子。
我妈继续说,蔡诗雯那时候哭得跟真的一样,可我问她报警了没有,她说报了,我问她警察怎么说,她又说在查。
三年了,查出来什么了。
我说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想说,蔡学智可能压根就没去外地。
我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从她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银行转账单,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说这是我上次去蔡诗雯以前住的地方,在楼道垃圾桶旁边捡的,本来想扔,想了想留下了。
我拿起来看,转账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份,正好是蔡学智失踪那个月。
转出账户是蔡诗雯的,转入账户我不认识,但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保险费。
金额,八万。
我妈说,你查查这个账号是谁的。
我说你怎么不早给我。
她说我早给你你信吗,你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她。
我把转账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写的是:保单号,后面一串数字。
底下还有一行:受益人蔡诗雯。
我放下单子,手有点抖。
我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吃吧,吃完再说。
我吃了两个饺子,尝不出什么味道。
我妈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我拿起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了条消息过去:你是谁。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只有四个字:你猜不到。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找吴明诚。
朋友帮我打听的,说他公司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
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找到那栋楼,十七层,前台问我找谁,我说吴明诚。
前台打了个电话,让我在走廊等。
等了快二十分钟,出来一个穿衬衫的男的,不是照片上那个。
他说吴总不在,你哪位。
我说我是蔡诗雯的未婚夫。
他表情变了变,说吴总现在跟蔡小姐在一起,你有什么事可以留话。
我说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他说行。
转身就走了。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喝。
正喝着,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开过来,停在写字楼门口。
副驾驶下来一个人,大背头,高个子,正是照片上那个。
吴明诚。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跟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往楼里走。
我站起来喊了一声吴明诚。
他回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他说你就是周子轩吧。
我说你知道我。
他说诗雯跟我提过你,说你人不错,就是没什么上进心。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办了个酒,证还没领,不急。
我说蔡诗雯她爸呢。
他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
他说什么她爸。
我说蔡学智,三年前失踪那个。
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说这事儿你问诗雯去,跟我没关系。
说完转身就进了楼,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一点缝都没留。
回去的路上我查了那个陌生号码。
用朋友的手机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挂掉之后那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地址:城西养老院,后院平房。
没有名字,没有时间。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半天,公交车到站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坐过了三站。
下车往回走的时候,天阴着,风里夹着细毛毛雨,落在脸上跟针尖似的。
我把手机揣兜里,心想,蔡学智,你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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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外卖。
那天我没做饭,点了份炒面,已经超时二十分钟了。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于卫东。
他是楼下快递站的老板,四十来岁,黑脸膛,胳膊比我大腿都粗。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纸箱,半人高,用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边角贴了张易碎标签。
他把单子递过来,说大件,你签个字。
我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栏,手就停住了。
蔡学智。
地址是邻市,一个老旧小区,具体门牌号模糊得很,像是故意写不清楚。
于卫东催我,说签吧,我下面还有一车货。
我刚要签,身后传来“咣当”一声。
蔡诗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门没关,她站在门口,脚边是她的包,口红从没拉好的拉链里滚出来,骨碌碌转到墙角,撞在鞋柜上。
她盯着我手里的单子,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把抹掉了,嘴唇哆嗦着,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于卫东也愣了,说这谁啊,怎么了。
蔡诗雯突然喊了一声,不可能,他死了。
声音尖得刺耳,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她扑过来抢那张单子,于卫东伸手挡了一下,她整个人撞在他胳膊上,跟撞在一堵墙上似的,往后弹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她也不管,爬起来又去抢箱子,指甲抠进胶带缝里,抠得指甲盖都翻了。
于卫东把她往后一拉,说妹子你别这样,我报警了。
她这才停住,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妆全花了,眼皮上亮晶晶的粉掉下来,粘在脸颊上。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打了三次才拨出去。
她对着电话喊,你快来,他知道了,他爸没死,他寄东西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但她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就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箱子,像是里面装着什么活的东西。
于卫东帮我把箱子搬进屋里,放在茶几旁边。
箱子比我想象的重,落地的时候“咚”了一声。
他看了看蔡诗雯,又看了看我,说兄弟,要不要我留下。
我说不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就住楼下,有事喊一声。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下我和蔡诗雯。
她坐在地上,我站在箱子旁边。
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十九”。
我弯腰把胶带撕开,纸箱盖子“啪”地弹起来。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子轩亲启。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老师写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