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检验科年终盘点。
贾秀兰把一摞化验单摔在我桌上,说少了一张,让我重做。
杨振华靠在椅背上笑,周银娥嗑着瓜子。
我没吭声,弯腰捡起单子。
窗外雪下得紧,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像刀子。
手机震了一下,人事科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大调整名单公示,请准时到会议室。
贾秀兰瞄见屏幕,哼了一声。
我低头把单子一张张抚平,抽屉最底层,还压着父亲刘德顺的旧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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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我从外市医院调进市一院检验科,报到那天贾秀兰领我转了一圈。
她指着生化分析仪说这台归你,又指了指旁边的旧离心机说那个也归你。
周银娥在一边笑,说新人多干点应该的。
我点头,把白大褂换上,袖口有点长,往上卷了两圈。
科室总共八个人。
萧刚是主任,还有一年退休,每天来点个卯就走。
袁宇是副主任,管排班和试剂,话不多,眼睛总往试剂单子上瞄。
贾秀兰资格最老,干了二十六年,据说当年差点提副主任,被人顶了。
周银娥跟贾秀兰一个办公室,两人中午一块吃饭,一块去楼下小卖部。
杨振华是唯一比我早来几年的男技师,活能推就推,推不了就拖。
头一个月,我把生化组所有项目过了一遍。
质控样本不好做,贾秀兰每次都留给我。
她说新人手稳,其实是那批样本浓度偏高,容易出偏差,谁做谁担责。
我没说什么,加班做完,结果漂亮。
第二个月,周银娥开始在更衣室跟人嘀咕,说刘依萱能调进来肯定走了关系,全市统考那么多名额,偏偏她一个外市的挤进来。
我听见了,没接话,低头系鞋带。
真正让我留心的,是试剂。
袁宇管试剂采购,每个月报计划,由他签字。
我做完质控要登记批号,发现同一个项目,试剂批号换得特别勤。
有的批号刚用一半就换了新的,旧的那半瓶搁在柜子最里头,慢慢过了期。
我没声张,拿手机拍了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
腊月前那阵子,流感多,急诊样本翻倍。
杨振华漏做了一批急诊生化,病人家属在窗口闹。
萧刚把杨振华叫去问,杨振华说那批样本放在刘依萱台子上,是她没做。
萧刚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那天休息。
萧刚没再问,扣了我当月的绩效。
晚上我翻排班表,杨振华那天白班,我夜班。样本交接记录上他的签名歪歪扭扭。我把排班表和交接记录拍了照。
贾秀兰把我做的质控结果改签成她自己的名字上报,这事我第二个月就发现了。
她当着萧刚的面说是她做的,我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萧刚点点头,说贾姐辛苦。
我回到座位,把原始记录本翻开,上面有我当班的日期和签名。
科室的人都说我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我不否认。
我妈那年查出来糖尿病并发症,每个月要跑两趟医院,我儿子刚上小学。
我调来市里就是为了离家近点,能顾上。
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次,我在试剂柜最里层发现两盒过期的生化试剂,批号被新标签盖住了。
我把旧标签揭开,底下写着半年前的日期。
袁宇那天正好从门口过,看见我蹲在柜子前,脚步顿了一下。
他问我找什么。我说找批号记录本。他说在左边第二个抽屉。我点头,把柜门关上。
从那天起,我的排班变了。
原来四天一个夜班,变成两天一个。
贾秀兰说人手紧,年轻人多担待。
杨振华在旁边笑,说刘依萱年轻,熬得住。
我没说话,把值班表折好塞进口袋。
02
转过年来,我妈住院了。血糖控制不好,眼底出血,医生说得打激光。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夜班照值。
那阵子我瘦了一圈。白大褂穿着空荡荡的,腰带往里多扣了两个眼。
有天早上交班,我发现生化分析仪的数据不对。
头天夜班的质控图飘了,超出允许范围。
我翻记录,当班是杨振华。
他坐在角落里喝水,慢悠悠地说,机器老了,偶尔飘一下正常。
我没接话,把当班所有样本重新跑了一遍,结果正常。
机器没坏,是操作问题。
我把两张质控图放在萧刚桌上。
萧刚看了一眼,把纸推到一边,说这事算了,下次注意。
杨振华从此跟我结了梁子。
他开始在排班上做文章,把我的班排在周末、节假日,连着排,中间不给休。
我找袁宇说,袁宇说排班是集体定的,不好调。
我说那我跟周银娥换,周银娥当场说不行,她周末要带孙子。
我没再争,找护士长要了张折叠床,放在值班室。
下了夜班在值班室睡一觉,下午接着上白班。
那段时间我儿子期中考试,我连着三天没见着他醒着的样子。
有天中午,我在值班室吃盒饭,贾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她说省里要选一批人参加区域检验中心课题,科室报一个名额。
她把通知放在桌上,说她和袁宇商量了,报周银娥。
我说好。贾秀兰看了我一眼,好像等我问点什么。我没问。她把通知拿走了。
下午我去人事科交材料,路过公示栏,看见课题入选名单贴在墙上。上面有我的名字。是省卫健委直接发的通知,不占科室名额。
我站在公示栏前看了一会儿。人事科的小李出来倒水,说刘姐,恭喜啊。我说谢谢,把材料递给她。
回到科室,贾秀兰正跟周银娥说话。看见我进来,两人都不说了。周银娥低头翻文件,贾秀兰端起杯子喝水。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
那天下午,袁宇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个事跟我商量。
他问我愿不愿意去门诊抽血,那边缺人,不用上夜班,轻松些。
我说我考虑考虑。
袁宇说好,你考虑。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门诊抽血是全院最累的活,一天几百个号,胳膊都抬不起来。
但不用值夜班,不用做质控,也不用管试剂。
袁宇的意思很明白。
晚上回家,我跟我爸提了一句。
刘德顺退休快十年了,耳朵有点背,看电视总把声音开得很大。
他听了,把电视关掉,说你自己定。
我说门诊抽血也不是不能干。
他说那就去。
我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没再说话,把电视重新打开。
第二天上班,我把省卫健委的借调函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借调期半年,去省临检中心参与区域检验中心筹备。
函上写得清楚,要求中级以上职称,五年以上工作经验,有省级课题经历者优先。
我符合条件。函是半个月前收到的,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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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节前一个月,医院里传开了,说新院长唐强要搞竞聘上岗,先从检验科试点。
唐强是省里下来的,听说在省人民医院干了十几年副院长,搞改革出了名。
消息传开那天,贾秀兰一上午没出办公室。中午周银娥去食堂打饭,回来端了两个饭盒。两人关着门吃,门缝里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下午萧刚召集开会,说院里的精神是年底调整,具体方案还没定,大家安心工作。
杨振华第一个接话,说萧主任干得好好的,换什么人。
萧刚摆摆手,说别瞎说。
袁宇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话。
散会后他把我叫住,问我课题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在做。
他说那个课题要花不少时间吧,你家里又忙,要不让周银娥帮你分担点。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点点头,走了。
那几天科室气氛怪得很。贾秀兰对我忽然客气起来,早上主动跟我打招呼,还给我带过一次早饭。周银娥不再嘀咕了,但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
只有杨振华还是老样子,有活就推,推不掉就磨。
有天下午他让我帮他做一批急诊,说他腰疼。
我说行,你把交接记录填好。
他填了,字比平时更潦草。
晚上我加班做样本,发现试剂柜里多了两盒新试剂,批号是当天的。
袁宇平时一个月才进一次货,这次提前了半个月。
我拆开一盒,里面的说明书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是试剂商的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我把名片放回原处,拍了照。
第二天,我把借调函从包里拿出来,去了人事科。
小李看见我,说刘姐你终于来了,唐院长问过好几次。
我说麻烦你帮我交上去。
她说你不自己给唐院长?
我说按程序走。
从人事科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唐强。
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我点了个头。
我让到一边。
他走过去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检验科的刘依萱。
我说是。
他说你父亲是不是刘德顺。
他说我跟你父亲学过三个月,在省里进修的时候。
我说他没提过。
唐强笑了一下,说老主任不爱提这些,你忙。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摸到那张旧工牌的边角。
04
腊月二十,排班表贴出来。我的名字从除夕排到初三,连着四个夜班。贾秀兰和周银娥都是白班,杨振华休两天值一天。
我把排班表拍了照,没去找任何人。萧刚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低声说,要不你去跟贾姐服个软,大过年的。我说不用。他叹了口气,走了。
除夕那天,我下午五点接班。
科室里只剩我和值班护士。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住院部楼下有人放烟花,响声从窗缝里钻进来,闷闷的。
我坐在显微镜前看片子,一张一张过。
十一点多,急诊送来一个心梗病人的血样,要做心肌标志物。
我上机跑,等结果的工夫把柜子整理了一遍。
试剂柜最里面那层,两盒过期试剂还在,上面的新标签已经翘了角。
我拿起来,把旧标签完整揭下来,拍了照。
第二天中午,杨振华来接班。他进门看见我在整理交接记录,愣了一下。我说你的班,样本都在架子上。他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
我拿起包要走,他忽然说,刘依萱,那个过期试剂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我说什么过期试剂。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初三晚上,我值完最后一个夜班。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面上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
我站在路边看了两遍,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到家,我爸已经起了,在阳台上浇花。
我说爸,明天院里开会,可能要调整。
他说嗯。
我说你以前在检验科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争过。
他把水壶放下,说争的人多了,你干你的活就行。
我洗了把脸,去儿子房间看了一眼。他睡得正沉,书包扔在椅子上,拉链没拉,露出半张考卷。我给他掖了掖被子,把书包拉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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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四早上八点半,我到医院。
走廊里人比平时多,各个科室的人都往大会议室走。
贾秀兰走在前面,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周银娥跟在旁边,两人有说有笑。
袁宇站在会议室门口,跟萧刚说着什么。看见我过来,两人都停了。萧刚冲我点点头,袁宇把脸转开了。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排都是各科室主任和护士长,贾秀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
九点整,唐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市一院部分科室人事调整公示。
唐强讲话很简短,说这次调整是经过院党委研究、民主测评、业务考核综合评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能干的人上去,让混日子的人让路。
台下安静得很。贾秀兰坐直了身子。
唐强翻开文件夹,念第一个名字:萧刚同志因年龄原因退出科室管理岗位,保留待遇,转技术顾问。
萧刚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
第二个:袁宇同志调离检验科,另行安排。
袁宇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贾秀兰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三个:贾秀兰、周银娥、杨振华同志保留原岗位。
贾秀兰松了口气,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唐强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落在后面。他说,检验科主任,刘依萱同志。同时兼任区域检验中心筹备组组长。
会议室里有人回头。贾秀兰猛地转过头,盯着我。周银娥张着嘴,手里捏着的纸巾掉在地上。杨振华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唐强又说了一遍,请刘依萱同志上来。
我站起来,从后排往前走。
过道很窄,经过贾秀兰身边的时候,她仰着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前排,跟唐强握了个手。
他低声说,老主任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
散会以后,人陆续往外走。
贾秀兰坐在座位上没动,周银娥站在她旁边,想拉她又不敢。
杨振华第一个出了门,走得很快。
袁宇从后门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萧刚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我说谢谢萧主任。他笑了笑,说该叫老萧了。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人在看我。我没回科室,先去了趟人事科。小李把任命文件递给我,说唐院长交代了,让你下午就开科室会。
我拿着文件往回走。走到检验科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贾秀兰的声音,尖尖的,说凭什么。周银娥说别说了。贾秀兰又说,她算什么东西。
我推门进去。屋里一下子静了。贾秀兰坐在椅子上,眼圈发红。周银娥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水杯。杨振华的位子空着。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把文件放在桌上。
贾秀兰忽然站起来,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说今天才知道。
她说你装得挺像。
我没接话,把白大褂穿上,袖口还是有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