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04年,我妈二婚嫁给她的初恋。那年我八岁。
后来六年,继父祁北生打过我很多次。
他打人不说难听的话,也不喝酒撒疯。他总是先把门带上,把袖子往上撸一截,再叫我的全名:"谢霜渡,站好。"
我妈多数时候就在外间,手里捏着锅铲、针线、湿毛巾,听见里屋那声闷响,只会把头扭向窗外。楼道里有人说话,她才像缓过神似的,低头继续做她手里的事。
高考结束那天,继父把一个旧帆布包裹塞到我怀里。包裹扎得很紧,外面用麻绳缠了三道。
他说:"成人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连夜离开鹤渡县,三年没打开那个包裹。
直到我二十一岁那年,在省城租的屋子里收拾搬家,床底滚出那只已经发硬的旧包裹。我蹲在地上,用剪刀挑开麻绳,封口一松,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我只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吆喝收废品,声音一声高一声低。我坐在满地纸箱中间,剪刀掉在脚边,眼泪砸在包裹布上,半天没能把最上面那样东西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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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叫谢兰芳,是鹤渡县服装厂的一个普通女工。
她年轻的时候生得好看,眉眼清秀,说话声音软,厂里不少人追过她。但她只认准了一个人,就是祁北生。两个人十七岁开始谈,谈了三年,后来继父家里出了事,他父亲欠了债,他被送去东北亲戚那里打工,两个人就这么断了联系。
我妈等了他两年,没等到,嫁给了我爸谢建国。
我爸是个不值一提的人。我四岁那年,他跟厂里一个女工跑了,从此人间蒸发。我妈把离婚证往抽屉里一塞,脸色没变,饭照吃,班照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几年我跟外婆住在清溪河边,我妈偶尔回来,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外婆总说她命硬,克夫。我妈听见也不反驳,只是笑一下,把茶杯续满,坐回去继续剥花生。
外婆2003年冬天走了,我七岁。
我妈把我接到县城,母女俩挤在筒子楼一间房里,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冬天还是透风。
就在这时候,继父回来了。
说是回来,其实鹤渡县就那么大,两个人从来没真正失散过,只是各自走了一段弯路。继父在东北打了几年工,攒了点钱,回来开了家小五金店,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
他重新找上我妈,是通过一个共同的老邻居牵的线。
第一次见面,不是正式的相亲,就是在街上碰了一下。那天我妈带着我去买布料,在巷口遇见继父,他站在那里,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跟我妈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眼睛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像水面压着什么,但水面没有动,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我妈回来路上心情很好,买了串糖葫芦给我,说:"那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我低头啃糖葫芦,没有搭理她。
没过多久,继父就开始往我们家跑了。
第一次登门,他带了一袋红富士苹果,个头很大,用网兜装着。我妈让他坐,去厨房倒水,我就在客厅角落里写作业,假装没看见他。
他坐了一会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说:"在写作业?"
我没抬头,说:"嗯。"
他也没有再说话,转过去跟我妈说别的。我把耳朵竖起来,听见他说:"霜渡多大了?""八岁,上二年级。""懂事不?"我妈说:"懂事,就是话少。"
他们谈我,像在谈一件需要安置的东西。
我把笔按在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02
2004年春天,我妈和继父领了证,在县城最普通的那家饭店摆了六桌。
我穿了件红色碎花的小棉袄,被舅妈拉着坐在角落里。有人问:"这是谁家孩子?"舅妈说:"兰芳带来的。"没人再问第二句。
散席的时候,继父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果汁放到我手里,说:"以后叫我爸。"
我没接那杯果汁,把头扭向一边。
继父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没散,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我妈在旁边,把我的肩膀拍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叫人。"
我没叫。
搬进继父家的第一个星期,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但规矩来得很快。
吃饭要在规定时间坐到桌边,不能迟,不能早。筷子不能碰响碗沿。说话要开口说清楚,不能只应"嗯"。作业要在晚饭前完成,放在书桌右上角,他会去看。早上出门前要把被子叠好,不能随手一推。
这些规矩他没有一条一条说出来,是我一次一次犯了才知道有这条规矩。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忘了叠被子,下午回来,他站在我房间门口,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再看了一眼床铺,然后走了。
我妈晚上进来,把被子重新叠好,放到床头,低声说:"以后记得叠,别让他说。"
我说:"他定的规矩又不是学校规定的。"
我妈把被子角压平,说:"在人家屋檐下,就按人家的来。"
我看着她把被子拍了拍,转身出去,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我坐在床沿上,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摆好,心里有一口气压着,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压着。
搬进来第三个星期,出事了。
那天继父去店里,我妈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继父书房的门半开着,我进去找一把剪刀,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玻璃镇纸,八棱形的,里面有一朵琥珀色的花,很好看。
我拿来压作业本,结果一不小心碰到桌沿,镇纸掉下去,摔成两半。
我把碎玻璃扫进垃圾桶,重新坐回去写作业,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晚上继父回来,发现了那个碎镇纸。
他没有当场发作,把我妈叫进房间说了几句话。我妈出来脸色不太好,叫我进去。
我进了房间,继父已经把门带上了,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谢霜渡,站好。"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叫我全名,语气不高,但像一块石头压下来,把空气里所有的氧气都压走了。
皮带抽下来的时候,我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哭。不是不疼,是太意外,意外到眼泪还没到眼眶就被堵回去了。
出来的时候,我妈就站在外间,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看见我出来,低头把毛巾叠了一下,去厨房放好,然后进卧室换衣服,准备做晚饭。
我站在客厅中间,等她说点什么。
我妈从卧室出来,经过我身边,去厨房拿锅铲,说了句:"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站着没动,说:"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他打了我。"
我妈把锅铲在灶台上放好,说:"你把他的东西摔了。"
"那也不能打人。"
"你爸不打你,你爸去哪了?有人管你,总比没人管强。"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背对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把切好的菜倒进去,菜下油锅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话。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带上。
03
六年里,继父打我不超过二十次。
但每一次我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因为什么。
有时候是成绩没达到他要求的线,有时候是说话时"嗯"了一声,有时候只是筷子碰响了碗,他就会先把门带上,然后撸起袖子。
打完出来,我妈手里永远捏着什么——锅铲、针线、湿毛巾。她不进那个房间,但她也不走远。
我问过她一次:"他凭什么打我?"
我妈正在剥毛豆,手没停,说:"你要他凭什么?凭他养着你。"
"养着我就能打我?"
"你爸养过你没有?"
这句话的逻辑我听懂了,但我不接受。我爸不负责任是一件事,继父打我是另一件事,两件事不该放在一个秤上称。
但我妈的逻辑就是:你能吃饱饭,你能上学,这就够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初二那年,期末语文没及格,差了两分。成绩单带回家,放在桌上,我没吭声,先去倒了杯水,做了会儿作业。
继父回来,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说:"进来。"
那次我妈不在家,去参加同事婚礼了。
继父这次没用皮带,用手,打完右手打左手,我两只手掌都红了,他才停。
我没哭,没出声,一直盯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画里有一条弯曲的山路,消失在云里。
继父打完,低头看了我一眼,说:"哭。"
我没动。
"哭,"他又说,"眼泪是什么,是人还有感觉的证明。你连哭都不会,算什么。"
我把头扭向一边,没有搭理他。
他在我身边站了几秒,然后出去了,把门带上,外面传来他倒水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在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回家了,正在厨房炒菜。她看见我,问:"饿不饿?"
"不饿。"
她没有再问手的事。
还有一次,继父用了竹条,我手背上留了道红痕。第二天体育课换衣服,同桌陈默看见了,眼睛瞪得很大,小声问:"你手怎么了?"
我把袖子拉下来,说:"自己摔的。"
陈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不信,但我也知道她不会再问。鹤渡县就那么大,家里的事传出去,当事人不难堪,说出去的人才最先被戳脊梁骨。
继父在县里口碑不差。开五金店,做事靠谱,从不赊账,街坊邻居有东西坏了找上门,他一般都帮。我妈跟邻居说话,说起他,语气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满足。
我听见了,把饭碗端进房间,一个人吃完。
我妈不是不知道,我妈什么都知道,只是她站在自己那边。
04
高中我考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不是继父安排的。
填志愿那天,继父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我写。
"理科,"他说,"别学文科,文科出来能干什么。"
我没抬头,把笔放下,说:"我喜欢文科。"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继父靠回椅背,说:"你喜欢的东西,一样都养不活你。"
我把表格收起来,回到自己房间,照填了文科。
那次他没有打我,可能因为我妈就在旁边,也可能因为这件事在他看来不值得动手。但后来我进了文科班,他每次见到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等着看后续。
高中三年,我几乎不在家。
学校有晚自习,宿舍可以住,我能住就住。周末能在图书馆待多久就待多久,实在没有理由留校,才回去拿换洗衣服、吃顿饭,第二天再走。
有一次周末学校不让留宿,图书馆也关了。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小餐馆,要了碗面,坐到快天亮,才回去。
进门的时候继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我,说:"昨晚在哪?"
"学校图书馆。"
"图书馆开到几点?"
我没有回答,把书包放下,去洗手间洗脸。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但那种沉默比问话更重,压在背后,一直到我关上洗手间的门才稍微轻了一点。
高中三年,继父只打过我一次。
那次是高二暑假,学校补课,我拿到了全年级文科第三名。我妈把成绩单贴在冰箱上,很高兴,做了一桌菜。饭桌上她说:"北生,霜渡这次考得不错吧?"
继父夹了块肉,说:"文科第三,理科能排第几?"
我把碗放下,说:"理科有理科的第三,文科有文科的第三,分母不一样,没法比。"
继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我妈低头扒饭,这个话题就死在那里了。
饭后我去洗碗,以为事情过了。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
我站在门口,说:"我明天还要补课,早点睡。"
"进来。"
我进去,门带上,他说了一句话:"以后在饭桌上,别顶嘴。"
然后是两下。
我出来,背靠着书房的门站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椅子轻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我回房间,把灯关上,在黑暗里睁眼躺着。我妈没有进来。
05
高三最后一学期,我几乎住在学校。
班主任梁老师五十多岁,带了二十多年高三,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一次她叫我留下来,让我坐在她对面,说:"你这孩子,说话好像从来没有废话。"
我说:"说废话费时间。"
梁老师看着我,停了一下,说:"家里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没再追问,把我的作文本推过来,说:"这篇写得好,结尾收得太急,回去改改。"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
进门的时候,继父坐在书房,门开着,台灯亮着,他低头在看什么。我经过,没打招呼,脚步放轻,想快点过去。
"霜渡。"
我停下来,转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
继父没有抬头,说:"明天好好考。"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六年里他第一次对我说一句不带命令的话,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那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不是因为紧张考试。
第二天高考三天,我住在同学家,没有回去。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满街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我妈和继父都没来。
我一个人坐公交回了家。
进门,我妈在厨房,说:"考完了?饿不饿?"
"还行。"
祁北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没有抬头。
三个人吃晚饭,没有人提考试,筷子碰碗的声音很清晰。我妈盛了碗汤推过来,说:"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饭吃到一半,继父把碗放下,站起来,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包裹。
包裹不大,扎得很紧,外面缠了三道麻绳,结打得死死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他走到我旁边,把包裹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说:"高考完了,成人了。"
我看着那个包裹,没动,也没问里面是什么。
继父重新坐回去,端起碗,说:"这东西带走。别回来了。"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把头低下去,继续吃饭。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我,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菜翻了翻,像是那句话是从别处传来的,跟这张饭桌没有关系。
我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没有问我妈有没有话说,没哭,没闹。该拿的都拿了,行李两个袋子,包裹放在最底层,压在衣服底下。
收拾到半夜,我把袋子放在门口,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经过我妈的房间,门缝里透着一条光,没有声音,光也没有动。
我看了那道光缝一眼,把门带上,下了楼。
天还没亮,鹤渡县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黄。
我在汽车站候车室等到天亮,买了张去省城的票。发车前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信息,四个字:"路上小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
汽车驶出站台,鹤渡县的屋顶从车窗里退向后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弯处。
06
那个包裹,我压在行李箱最底层,整整三年,没有打开过一次。
大学四年,我妈偶尔发信息,我回"嗯"或者"好",两三个字打发过去。继父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我也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回去。那个包裹每次搬宿舍都跟着走,换了三个地方,始终压在最底层,我每次翻出来,看一眼,重新压回去。
不是不想打开,是打开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内容运营。工作说不上好,但算稳定。租的房子在旧小区四楼,夏天闷,冬天灌风。我慢慢学会自己缴水电、换灯泡、煮一锅够吃三天的汤、跟中介周旋砍价。很多时候,做着做着,会忽然想起继父。他以前也是这样,在家里不声不响修这修那,水管漏了,柜门歪了,总是他去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
我不愿承认自己从他身上学过什么。
2026年初春,房东说要把房子卖掉,我又得搬。
那段时间省城一直飘着细雨,纸箱受潮,胶带粘不牢。我请了半天假,把衣服、书、锅碗一件件往箱子里装。翻到床底时,那个旧帆布包裹滚了出来。
三年过去,布面已经泛黄,麻绳也硬了。上面还沾着一点鹤渡县的灰。我蹲在地上盯着它,耳边像又响起长途汽车站的广播,响起继父那句"成人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本想把它扔掉。
垃圾袋已经撑开,包裹拿到袋口,我却停住了。
麻绳勒出的印子很深,结打得笨,却很牢。继父做事就是这样,话不好听,东西却扎得结实。
我坐回地上,从工具箱里摸出剪刀。
第一道麻绳剪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第二道、第三道也松开了。包裹布展开一角,里面压着几样东西。
我把最上面那样东西抽出来,只看见开头那一行字,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