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万集体资金“体外循环”一年，村干部背个处分就完了？——郑州春岗村宅基地案的“三资”追问

近期一笔30余万元的集体资金，在村集体账户之外“体外循环”超过一年。纪委查实27万，涉事村干部仅以一纸政务处分结案。而剩余的涉案资金，据称又“返还”到了春岗村。一边给处分，一边还资金——这个操作，属实让人摸不透。钱到底是“违纪款”还是“集体资产”？如果是违纪款，理应收缴；如果是集体资产，当初就不该被截留。两头都占了，逻辑上说不过去。

一、程序违法是起点，不是终点

2024年10月至11月，郑州经开区郑姚管理区春岗村委干部在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未履行公开招投标程序的情况下，将十余处村集体闲置土地以“宅基地”名义出售给本村村民，单价约3万余元一处，总金额约30余万元。

“四议两公开”工作法明确要求，宅基地的使用方案、集体所有土地的出售及费用的收缴使用，属于村级重大事项，必须经村民代表会议或村民会议决议。春岗村村干部绕开的，正是这套制度设计的全部环节。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八条，以牟利为目的，违反土地管理法规，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非法转让、倒卖土地使用权价额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二十以下罚金。海南省临高县美当村村委会原副主任董某某，正是因组织召开村小组会议决定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被法院以非法倒卖土地使用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春岗村村干部的行为与董某某案在行为模式上高度相似。

二、27万“体外循环”一年，账在哪里？

举报材料显示，30余万元款项“自始至终未进入村集体账户”，由本村信贷员处存放。经开区纪委查实涉案金额27万元，查处时间是2025年11月——距事发已过去整整一年。

《农村基层干部廉洁履行职责规定》第七条明确禁止“设立‘小金库’，隐瞒、截留、坐支集体收益，虚列支出使用、违规出借集体资金”。集体资金不入账、存放于个人处，正是典型的“坐收坐支”和账外资金问题。

但比定性更重要的是追问：这一年里，27万元有没有产生利息？有没有被短期挪用？有没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可以还原每一分钱的去向？村干部称“大部分用于偿还村委陈年旧账”。但“陈年旧账”四个字，恰恰是财务黑洞最典型的遮挡。谁欠的账？欠了多少年？有没有欠条？有没有经过村委会议研究？村集体资金的使用必须从制度、管理、监督三方面同时发力，变个人管账为多方共管，变事后查账为全程留痕，确保每一笔收支都在阳光下运行。

三、“违纪不违法”的定性，回避了什么？

办案人员称此案“违纪不违法”，最终以政务处分结案。这个定性在逻辑上值得推敲。

“不违法”如果仅指不构成刑事犯罪，尚可讨论。但郑姚管理区已向购买宅基地的村民下发《限期整改通知书》，依据《土地管理法》要求“三日之内自行拆除”，明确指出行为人在“未取得合法手续的情况下”违法建房。这份行政文书本身，就是对“违法”的行政认定。村干部主导了这次土地出售，实质上是行政违法行为的组织者和实施者。

“违纪不违法”的表述，把一个涉及行政违法、财经纪律、民主程序三重问题的案件，收窄为单纯的“违纪”，从而将处分限定在政务处分框架内。依据《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第二十二条，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中从事管理的人员有违法行为的，监察机关可以予以警告、记过、记大过。但“可以”不是“只能”，政务处分不应成为唯一选项，更不应成为回避其他法律责任追究的挡箭牌。

四、剩余资金返还是怎么回事？程序正义不能省略

据郑姚管理区某领导透露，纪委查处剩余涉案资金又返回到春岗村。这个操作需要说清楚几件事。

涉案财物返还有严格的程序规范。怀远县纪委监委在查处毛园村党总支原书记毛某侵占集体资金案后，经县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将违纪款共计6.6万元返还至村集体资金账户，并现场宣读处分决定。扬州市广陵区纪委监委则明确“对于符合返还条件的涉案财物，坚持优先清退，一般在结案时同步实施，做到案结款清、案结物清”。

春岗村的返还，有没有经过纪委常委会研究？有没有书面返还文书？返还到村集体账户后，有没有入账凭证和公示？更关键的是：如果此前已经认定涉案资金属于“违纪所得”，为何不依法收缴？如果认定属于集体资产，为何不通过法定程序返还？一边给处分、一边还资金，党纪处分和资金处置的逻辑自洽性在哪里？

五、实名举报的书面反馈，是不可省略的程序

举报人至今仅获经开区纪委田主任口头告知，无任何书面告知材料。

《纪检监察机关处理检举控告工作规则》第二十七条规定，承办的监督检查、审查调查部门应当将实名检举控告的处理结果在办结之日起15个工作日内向检举控告人反馈，并记录反馈情况。反馈内容应当包括处置方式、属实情况等。口头告知不能替代书面反馈，更不能成为回避举报人异议的借口。

如果举报人对处理结果有异议，依据规定可以向上级纪检监察机关反映。但前提是，举报人手中得有书面材料，否则连向上反映的基本依据都没有。

六、从省到区三级会议精神，到春岗村有多远？

2026年8月17日，全省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攻坚决战工作推进会上，省委书记刘宁将“农村集体‘三资’问题整治”列为第二项攻坚任务，要求“持续整治村级‘老大难’问题”。8月20日，市委书记安伟要求“围绕农村集体‘三资’问题攻坚突破”。9月3日，经开区党工委书记李卫林明确“扎实推进‘三资’清查”“问题不解决不松手，整改不到位不销号”。

中央一号文件强调“深入整治农村集体资金、资产和资源管理突出问题”“强化涉农资金项目全过程监管，严肃查处弄虚作假、优亲厚友、‘雁过拔毛’、挤占挪用等问题”。河南省纪委监委已制定全省农村集体“三资”清查整治专项行动方案，构建起上下贯通、左右协同、齐抓共管的工作格局。

从省到区，三级会议的调门一次比一次高，要求一次比一次具体。但春岗村的老百姓，从2024年10月等到2026年9月，等来的是一句口头告知的“政务处分结案”，没有书面文书，没有资金流水，没有民主程序的恢复。

七、几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第一，30余万与27万之间的差额去哪了？ 纪委查实27万，但举报材料和实际交易总额约30余万元。差额部分是否已被追缴？如果没有，为什么？

第二，27万“体外循环”一年的资金流水在哪里？ 这笔钱在个人处存放一年，有没有银行流水可以完整还原每一笔资金的去向？

第三，“偿还陈年旧账”经过了什么程序？ 村集体资金用于偿债，是否经过村委会议研究？是否经过乡镇审核？是否存在“想还谁还谁、想给谁给谁”的问题？

第四，剩余资金返还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返还经过什么程序？是否有书面文书？入账和公示情况如何？

第五，购买宅基地的村民怎么办？ 限期整改通知书已经下发，但村民支付的款项有没有退还方案？老百姓花钱买了个“违法”，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第六，“违纪不违法”的定性，是否经得起法律检验？ 限期整改通知书已经构成行政违法认定，为何刑事和行政责任未被追究？

八、建设性监督的落脚点

人民日报在“监督哨”栏目中曾明确指出：“村集体资金使用必须从制度、管理、监督三方面同时发力”“侵害群众利益，侵蚀基层组织公信力”。这既是对个案的批评，更是对基层治理的期许。

春岗村事件，不是孤例。它折射的是“三资”整治在“最后一公里”的梗阻——制度文件层层下发，会议精神级级传达，但到了村一级，制度执行的“最后一米”没有打通。民主程序被绕过，资金监管形同虚设，纪委办案的书面程序被省略，涉案资金处置的透明度不够。

建设性监督的意义在于：发现问题、推动整改、完善制度。春岗村的问题，需要经开区纪委给出书面答复，需要资金流水的完整公开，需要民主程序的恢复和重建。更重要的是，需要从个案中提炼制度性教训——村集体资金如何真正实现“变个人管账为多方共管，变事后查账为全程留痕”，如何让“四议两公开”从墙上走下来，变成村干部不敢绕过的硬约束。

从省到区的会议精神已经足够明确。现在要回答的，是春岗村老百姓最朴素的疑问：会议精神要求到村了吗？还是说，文件到了、会议开了、口号喊了，但到了村这一级，就变成了“看不见、不想管、不敢管、管不动”？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文件里，在春岗村那27万元的银行流水里，在那份没有送达的书面反馈里，在那些买了“违法”宅基地的村民的退款方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