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努力干活，加油赚钱，改变你能改变的事情，帮助他人"

湘南九月，耒阳市余庆街道。湖南有家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切割声与焊接声此起彼伏。一块银灰色的铝合金型材经开料、焊接、打磨、喷涂，走过十几道工序，最终成为一片冰裂纹的铝合金花格、一段中式的挂落门楣。车间墙上挂着一行并不讲究的话：努力干活，加油赚钱。

"不好听，但实在。"公司创始人曾海辉说。

从2008年在淘宝上卖出第一块铝合金算起，他和这种金属打了十七年交道。十七年里，他当过皮具厂的学徒、设计师、厂长，开过工厂，做过网站、面膜和手游，欠过债，也爬起来过。如今，他把全部筹码压在一件事上：用铝合金，替下古建里那些越来越难找的木头。

一

1998年，初中毕业的曾海辉离开湖南老家外出打工。第三年，他跟着一个机会去了黑龙江。绿皮火车走了两天两夜，窗外是望不到头的黑土地。"中国这么大，总得做点事。"这一年，他十八岁。

回到广东，他进了一家皮具厂。厂里让学什么他就学什么，不计工钱，只要肯让他上手。一年多后，他成了设计师。接着他觉得做设计师不如做厂长，做了一年厂长又觉得不如做老板。2004年，二十二岁的他揣着五千块钱从深圳到广州开厂。

那是外贸最红火的年头。厂子从几个人做到一百六十人，做外单，赚了钱。他当时算账的方式很朴素：今年一百个人帮我赚一百万，明年两百个人就能赚两百万。于是扩产。2008年，金融危机来袭，订单一夜蒸发，工厂倒掉，他欠下二百七十万元。

"我一个人拎着几瓶白酒坐在七楼楼顶，准备喝完就跳下去。"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后来想，我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认输。"

那一年冬天，他被人骗去云南，误入传销的边缘。也是那一年十一月，他在出租屋的床上看完了奥巴马的就职演讲。"别人能做到的，我为什么做不到？我还这么年轻。"第二天，他决定重新来过。

他开始学网络，从淘宝做起。2011年，他自费到淘宝大学学习，结业后被要求回讲台授课半年，被迫把互联网运营的门道从头捋了一遍。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发现平台上有一类东西卖得动——铝合金。"那时候你只要把东西放上去，东西好，就有人买。"

二

铝合金与古建结缘，是后来的事。

国内仿古建筑长期以木构为主。木材会开裂、会虫蛀、会霉变，南方受潮、北方受冻，三五年就要维护一次。而真正能撑住场面的金丝楠、海南黄花梨，动辄需要三百年成材，价格更不是普通项目能承受的。

"一棵这么粗的金丝楠要长三百年，铝合金做出同样的效果，十五天。"曾海辉算了另一笔账：铝材不腐不蛀，户外放置不动可以用上百年，且可以回收循环利用；树木不能年年砍。他说，做铝代木不是要模仿木头，而是把好木头留下来。

2020年，疫情之下百业停摆，他从广州回到耒阳，正式把精力转向铝合金生产，并逐步聚焦到古建构件上来。这个转向并不浪漫——"说白了，就是身上没钱，得赶紧干点能挣钱的事。"他并不讳言。

真正的难题在后面。回来第一年，他开车在耒阳五一路来回跑，想买一颗合格的螺丝都买不到，连像样的包装膜都没有。要做出一件成品，铝型材、配件、表面处理，环环都得往外省调。

于是他和一帮本地伙伴用了六年时间补链：投挤压厂，投配件，投表面处理。如今，一块铝从外面拉回来，在这条链上可以一路走到成品。"这六年干的活，我们从来没对外讲过。"

三

走进成品区，能看到铝代木斗拱、雀替、中式挂落、中式门楣挂落、镂空花格、铝合金花格、花格隔断屏风、美人靠、美人靠栏杆、美人靠座椅、复古门窗、复古花格，也能看到铝合金护栏、铝合金护栏围栏、铝合金阳台护栏、铝合金围墙护栏，以及仿古铝瓦、铝合金牌坊门楼、凉亭、连廊和葡萄架。

曾海辉不愿意把话说满。"我们的产品和头部企业比，还有差距。现在做的，是学习他们、追赶他们。"他唯一愿意强调的，是工艺细节。

车间里，有着十多年经验的焊接师傅操作激光焊接，焊缝细密牢固；氟碳漆工艺让构件在户外日晒雨淋下不易褪色脱落。更让他得意的是榫卯结构——把传统木构的锁扣逻辑移植到铝合金构件上，焊缝可以做到四五条，牢固度大幅提升。"佛山大部分厂家做不了，我们已经开始批量做。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中国工艺的传承。"

不同场景，做法也不同。寺庙多用大红大绿，讲究宗教文化的庄重；名宅私院取明清样式，讲究层次与分寸；文旅街区则按地域文化整体设计。他还发现，北方客户偏爱深沉浓烈的配色，南方客户更倾向灰、咖这类低调的色调，但两地客户有一点是共通的——"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不买便宜的"。

这是最朴素的市场逻辑，也是一家源头工厂存在的理由。公司在湖南、佛山、江苏三地布局，分别辐射华中、华南、华东，工厂直营、来图定制，把设计、生产、测量、安装、售后串成一条链。早年他曾设想过全国四大板块的版图，也考虑过在成都落子，后来放弃了河北、东北等竞争白热化的市场，转而守住半包围的格局。

四

"十个客户里，有八个是外行。"曾海辉说，外行反而更难打交道——你说什么他都怀疑。

公司的办法是笨办法：先把图纸画出来给他看，行不行；不行再改；再不行再改。"事不过三。"到了安装现场，他给工人立了一条规矩：永远不要说客户是错的。高空作业必须持证上岗，外派劳工一律购买保险，"让甲方放心，我放心"。

广东韶关乐昌的城镇临街仿古改造，是让他印象最深的项目之一。客户的要求很直接——价格要低。他为此跑了好几家供应商去压成本，梅花镇、沙坪镇几个镇的临街立面改造最终全部由公司承接，项目体量做到四千七百多万元，目前仍在进行。这位老客户后来又介绍了新的业务，阳江一批三千多栋民房的改造，已经签下合同。

在西安，公司与中建七局合作，承接碑林区及大唐不夜城周边地块的改造工程，累计供货七万多平方米，合同、质检报告齐全；在深圳少年宫，馆内铝合金窗花约六成由其供应。安徽多地寺庙修缮中，客户对纹样、颜色乃至构件尺寸都有严格讲究，团队反复沟通、加班赶工，最终按图交付。

替换下来的旧木构件，他手机里存了不少照片。南岳衡山脚下，一些早年用木料做的挂落只有两指宽，经热胀冷缩几年就完全变形，后来陆续换成了铝合金。"做黄花梨你做不起，做杉木松木三五年就坏。"

五

"企业不赚钱就是在犯罪。"这是曾海辉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的解释是：赚到钱，才对员工负得起责。

在耒阳这样的小城，一家几十人的民营企业给员工买社保、尽量保证周日休息，并不常见。今年，公司又提出每人每月加薪五百元——条件是每人每天多做一平方。他对两个厂的厂长下了硬指标：伙食费必须花到位数，"现在大家生活水平都高了，吃得差，人家会说你"。

公司每年拿出利润的10%投入新设备、新产品和新人才。他说，从广州请来的陈总、从温州请来的林总，都是他跑了好多趟才请动的。"利益肯定有，但兄弟感情也必须在。光靠砸钱，砸不来人。"

关于荣誉，他显得有些抗拒。回耒阳后，本地曾有意成立行业协会并推他牵头，他推掉了，"那些是虚名"。公司只在央视农业频道投过一次广告，三十天，两万多块钱。"花天价我肯定不去。"他笑着说。

六

这两年，汉服流行、古建走红、国潮文创升温，曾海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的判断是：随着文化自信的提升，传统营造的复兴是必然的，而铝代木正好赶上了这个口子。

但他给公司定的长期目标，听起来有些反直觉——"铝代木将来应该是这家公司最小的一块业务。"他的理由是，这个细分行业全国一年也就几百亿的盘子，装不下更大的东西。公司已经设了外贸部，做了半年多，开始尝试把中式构件和文创摆件卖到海外；也在做一些与石头相关的新项目。至于扩张，他决定不再多开厂子，把力气放在网络上。

"一个人的精力太有限了。先把一件事情做好。"他说，明年他打算回老家办公，把铝合金交给厂长，把新项目交给负责人，自己只做一件事——想清楚怎么把这帮人聚在一起，让他们赚到钱。"打土豪分田地，你得让大家觉得有奔头。"

问及十七年最大的收获，他开玩笑说，酒量从二两变四两，体重从九十斤到一百四十斤。认真一点时他说：别轻易创业，有份好工作就好好干；真要干，得带着点新想法和新技术进去，"不要做铝合金就只会做铝合金"。

采访结束时，车间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一批新做好的中式挂落正在打包，准备发往省外。曾海辉把公司的口号浓缩成四个字：成人达己。

"努力干活，加油赚钱，改变你能改变的事情，帮助他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