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冬天,黑龙江密山,北大荒的雪下得铺天盖地。一个年近六旬的男人裹着破棉袄,蹲在农场的土坯房里。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就在不久前,他的一切都被拿掉了,党籍、军籍、职务,全部归零。
这个人叫童陆生,开国少将,曾经在延安给朱德当过战略高参,在重庆谈判时坐在周恩来身边,在南京国防部里当着蒋介石的面拍过桌子。如今他手里只剩下一样东西,一盒从北京带来的银针。
童陆生1901年出生在湖北黄陂,父亲童云程早年留学日本学军事,是孙中山大元帅府的少将参议。童陆生十几岁就和恽代英、林育南这些共产党人来往,十九岁考进云南讲武堂韶州分校,二十二岁入团,二十五岁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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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战争的时候,他在国民革命军第二军五师十三团当参谋长、代团长,吉安、南京、沙河集几场硬仗打下来,从普通参谋一路干到了团级指挥员。蒋介石叛变革命之后,他没跟着走,转头跟着李富春在鄂西发展力量,牵头策划了公安暴动。
1932年,组织派他去了杨虎城的十七路军。他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拉拢基层军官,为后来的西安事变攒下了不少人脉。
事变爆发的时候,他白天传递消息,晚上协调各方,事情最终往和平解决的方向走,里面有他的一份力。抗战爆发后,他去了山东,一边和国民党官员搞统战,一边秘密联络抗日队伍,在夹缝里替八路军争取物资。
1941年,八路军成立高参室,朱德点了他的名,临时授了他少将军衔,方便和国民党方面对接。朱德对他说:“老童,你是个能办事的人,这个少将你先挂着,对外好说话。”童陆生没有推辞,第二天就穿着少将制服去跟国民党的人谈事情了。
1946年,周恩来要去重庆谈判,彭德怀推荐了他,他第二次戴上少将军衔,跟着周恩来在重庆和南京连轴转。白天开会七八个小时,晚上还要搜集情报、画地图。有一次国民党偷偷调兵打解放区,他连夜手绘了一张兵力部署图,记者会上一摆出来,国民党那边立马没了话。周恩来后来评价他说:“童陆生办事,我放心。”
1955年,全军首次授衔,童陆生第三次拿到少将军衔,获颁一级解放勋章。三次被授予少将,这样的经历在开国将帅里找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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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童陆生被开除了党籍和军籍,下放北大荒。年近六十,一切归零,换个人可能就垮了。童陆生没有。
北大荒的冬天能冻到零下几十度,农场的医疗条件差得几乎等于没有。职工和老百姓得了感冒腹泻,只能硬扛。童陆生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跟场里的干部说:“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得做点啥。”
他托人从北京买了几本中医书,没有老师教,就对着书一点一点啃。中药的药性、汤头歌诀,他一句一句地背,五个月熟记了三百多味中药的用途。一年之后,他学会了望闻问切,开始给农场职工和周边老百姓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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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方便出门,他就背着药箱上门。缺常用药,他就写信找老战友帮忙调。时间一长,附近的人都知道农场里有个“童干部”会看病,找他的人排起了队。
有个老乡得了急病,家里人半夜来敲门。童陆生披上棉袄就往外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好几里路。
到了老乡家,他号了脉,开了方子,又从药箱里掏出药来。老乡的家人要给他钱,他把钱推回去,说:“那是赊账给你的,病不能等,你就先吃了治好病吧。”只是从来也没见过童陆生收过账。
1978年,童陆生得到平反,恢复了党籍和军籍,回到了北京。组织上觉得亏欠他太多,打算给他安排个高职位,让他晚年享享清福。一位中央领导找他谈话,说:“老童,这些年委屈你了,组织上想给你安排一个副部级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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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陆生摆了摆手,说:“我老了,占位子没用。给老百姓看病,能看见他们好起来,我心里踏实。”
他让家里人把那只旧药箱找出来,擦干净,从此天天拎着它走街串巷。他在军事学院大院里腾出一间屋子当诊室,门口从来不挂招牌,但来的人越来越多。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童老头看看”。
他的义诊不收钱。有人过意不去,硬要塞给他东西,他推不掉就收下,转头送给更困难的人。他给来看病的人开方子,药材能省就省,能用便宜的药绝不开贵的。遇到那些付不起药钱却不肯白白接受药物的人,童陆生常常笑着说:“别叫师傅,我是参谋出身,先替你参谋参谋身体。”
他穿的衣服补了又补。儿子想给他买件新衣服,他笑着说:“这衣服正合适,不用换了。”朋友们劝他换个更宽敞的住处,他也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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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陆生晚年在北京给人看病时,偶尔会问身边的年轻人一句话:“一个人这一辈子能干几件正经事?”问完,他自己先笑笑,又低头去翻案边那一大摞发黄的病历和书籍。
有人粗略算过,他一生医治病友超过两万人,从未收过诊金。记者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我这一辈子,前半截打仗,后半截看病,都是做该做的事。”
2001年2月27日,童陆生在北京去世,一百岁。他从十九岁考进讲武堂,到一百岁闭上眼睛,中间隔了八十一年。
这八十一年里,他三次被授予少将军衔,也曾经被剥夺一切。他在延安给朱德当过高参,在重庆谈判时坐在周恩来旁边,在北大荒的土坯房里对着医书背汤头歌诀,在北京的胡同里拎着药箱给人看病。那些军衔、职务、勋章,来了又走了。那盒银针和那只旧药箱,一直留在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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