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上海,简光洲接受采访那天,穿一身西装、白衬衫,人比十几年前胖了一圈。
他说:应酬太多,为了生活。
办公室在一所大学里,很安静。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中国新闻奖的奖杯,上面积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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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前,就是这个人第一次在报纸上写出“三鹿”两个字。一篇压到1900多字的稿子,把中国乳业的大问题摆到了全国面前。
按常理,写出这种报道的人往后该有个好去处。
但简光洲走的路不一样:2008年全国记住了他,2012年他从报社离开,再出现时已经成了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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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是简光洲从一条不起眼的行业简讯里看到的。
2008年8月底,简光洲在《东方早报》中国新闻部的工位上刷新闻。一条简讯写着,同济医院小儿外科开展的一项新技术,已经让6名“结石娃娃”脱离了生命危险。
婴儿得肾结石本来就少见,医院还主动宣传这种手术。简光洲打电话过去,医生说这样的病例最近收了三例,以前一年也碰不到几例。
他追问那几个孩子有没有共同点。医生想了想说,家长好像都说,喝的是三鹿奶粉。
简光洲要来家长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三个家庭分别来自江西、河南、湖北,互相不认识,说法却一样:孩子喝的是三鹿,因为肾结石住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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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8日,兰州解放军第一医院又收下一名8个月大的婴儿,双肾结石。这已经是这家医院三个多月里收到的第14个同样病症的孩子。
几个城市,同一段时间,冒出一批同样的罕见病例。简光洲判断,这里头一定有共同的源头。
2004年,他和同事报道过阜阳的“大头娃娃”,也是奶粉把婴儿吃出了病。相似的场面又摆到了眼前。
简光洲把事情捋了一遍:婴儿进嘴的东西不多,母乳、奶粉、水。如果是水出了问题,不会武汉、兰州一起出事。剩下的共同点只有一个。
交稿前,他给三鹿集团总部打了电话。对方先说已经知道甘肃有婴儿患病,随后又回话强调,已经委托甘肃当地的质检部门检验过,产品是合格的。
这个回复反倒让他心里有了数。电话是见报前一天下午下班前打的,当天送检,第二天不可能出结果。对方提前送检,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有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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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简光洲睡不着的,是稿子发出去之后的事。
2008年的三鹿不是小厂,产品摆在千家万户的货架上。地方媒体写这类事,习惯用“某企业”含糊过去。第一个点名的人要担什么,简光洲心里清楚。
见报那天是2008年9月11日。《东方早报》用A20版的半个版面登了出来,标题是《甘肃14婴儿同患肾病 疑因喝“三鹿”奶粉所致》。
见报前一晚,他把工位收拾得一尘不染,私人物品全部带走。
他后来回忆,当时以为自己第二天就会被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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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报当天,三鹿集团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希望把稿子撤下来,不然就起诉。门户网站的评论区里骂声也起来了,有人说他收黑钱,打击民族企业。
转机出现在当天晚上。8点多,新华社发消息,卫生部表示高度怀疑三鹿牌奶粉受到三聚氰胺污染。随后,三鹿宣布召回产品。
国家的专项检查跟着铺开,22家婴幼儿奶粉企业的69批次产品,检出了含量不同的三聚氰胺。
到这一步,事情才彻底翻过来。简光洲点出的那个名字,被官方调查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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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聚氰胺事件之后,简光洲成了《东方早报》的首席记者。
也正是这场风波,推动了2009年《食品安全法》的出台。中国的食品安全监管从这一年起换了思路,从出了问题再查,转向提前设防。后来被称作最严格的乳品监管体系,就是这样一点点建起来的。
2009年,这组报道拿下中国新闻奖一等奖,简光洲本人也当选2008年度新锐人物。风光归风光,日子却越来越难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上下班路上有陌生车辆跟着。能发的稿子越来越少,不少选题报上去就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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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压住他的,是另一头。
2003年他刚当记者时,工资是每月六七千元。到2012年,这个数几乎没怎么动。还完房贷,剩下的就不多了。
2012年8月28日,女儿一周岁生日那天,简光洲从《东方早报》离职。
他在微博上写下:东早10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所有的悲欢,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忍受,都是因为那份纯真的理想。好吧,理想已死,我先撤了,兄弟们珍重。
那几年,纸媒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2017年元旦,《东方早报》出了最后一期。和他同期跑调查的记者,还留在一线的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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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报社以后,简光洲做起了品牌传播和财经公关,后来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这个转身当年引来不少议论。一个专门揭企业黑幕的人,转头去帮企业做形象,听起来别扭。
简光洲给公司定了规矩:虚假宣传的单子不接,有安全问题的客户不碰。他讲过,当年就是揭造假的,现在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2024年,他推出了一款酱香型白酒,用他自己的姓做品牌,叫“简酒”。
名字取自《易经》里的“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广告语只有四个字:大道至简。
据公开报道,这款酒走亲民路线,不请明星代言,酿造流程对外公开。
有人说,记者去卖酒,是靠当年攒下的名声换钱。简光洲不太回应,更多时候是去学校讲课,讲当年怎么在深夜里把稿子发出去。
2025年12月,经济观察报做年终特刊,记者再去采访简光洲。问起当年的事,他语气平静。他说过一句:“我只是一个记者,凑巧知道了真相,不能装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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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揭黑的人,最后去做生意。这件事,很多人到今天还想不通。
把两个时间点摆在一起,就能明白简光洲当年为什么走。2003年他刚进报社,一个月六七千块;2012年他离开,这个数几乎没变。一个能写出全国头版头条的记者,养不起自己的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难处。
简光洲留下的东西,比自己想的要久。三鹿倒下之后,全国乳业的规矩重新立了一遍,抽检、追溯、召回,一样样补齐。今天家长给孩子冲奶粉,很少有人再先捏一把汗。
当年在病房里哭过的父母,如今孩子已经成年。简光洲也从三十出头的记者,变成了五十多岁的人。
十七年过去,简光洲穿上了西装,人也胖了。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书柜上落了灰的奖杯,还摆在那里。
真相不会因为写它的人换了行当,就少一分。2008年那个深夜,有人顶住压力,把“三鹿”两个字印在了报纸上。这件事,比他后来做什么生意都更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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