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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办结离婚手续,我听从父亲安排撤资460亿,前妻一家三口携男闺蜜远赴国外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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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办结离婚手续,我听从父亲安排撤资460亿,前妻一家三口携男闺蜜远赴国外庆祝,刷到社交动态的我,只觉无比可笑释然

离婚登记处门口,沈清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脸上连半点遮掩的难过都没有。

“苏砚,这七年你也算没白吃我家饭,捞了不少好处吧?”

她身后的周屿替她拉开车门,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

沈清她妈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清儿,机票是今晚的吧?周屿你订的餐厅可别像上次那样难吃。”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证件,看着那辆越野车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撤资协议我让律师准备好了,四百六十亿,一分不能少。”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太阳特别刺眼。

苏家老宅的书房里,父亲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了它,远辰集团那边的手续我让人去对接。”

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这七年间苏家注入沈氏企业的全部资金明细。

从最初的项目启动款,到后来每一轮的增资,数目精确到个位数。

“爸,这事要不要再……”

“要不要什么?”

父亲摘下眼镜,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不争气的石头。

“当年你非要娶她,我拦过你没有?”

“没有。”

“当年你要把苏家的资源往沈家那个无底洞里填,我拦过你没有?”

“也没有。”

“那现在她把离婚协议甩你脸上,你还想替她考虑?”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父亲把签字笔放到我手边,笔帽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砚,你是我儿子,不是沈家的长工。”

从父亲书房出来,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远辰集团是苏家三代人的心血,主要做的是新材料研发以及海外仓储物流。

沈氏企业当年不过是做建材批发的小公司,连自己的仓库都没有。

七年前我娶沈清,父亲不同意,母亲劝我别犯傻。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感情比什么都重要。

沈清说想住大房子,我让父亲把苏家名下一套别墅转到了她名下。

沈清说想当公司副总,我让远辰把沈氏纳入了核心供应商名录。

沈清说她弟弟沈明要创业,我前后给了他三千多万的启动资金。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父亲细说过,因为我知道他不爱听。

但我不说,不代表他没记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

从结婚第一年的笑脸,到后来几年越来越少的同框。

有一张照片我印象很深,是前年沈清生日,她和她爸妈还有周屿在游艇上吹蜡烛。

照片里没有我。

当时她说游艇是周屿借的,位子不够坐,让我在家看猫。

我真就傻乎乎在家喂了两天猫。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沈清的弟弟沈明。

“姐夫,哦不对,现在该叫苏总了。”

“听说你要撤资?我劝你别冲动,沈氏现在好几条产线都指着远辰的单子活着呢。”

“你要是把这事做绝了,我姐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

我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去沈氏企业大楼做资产核对,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股东身份走进这栋楼。

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苏总,您来了……沈总在开会。”

“哪个沈总?”

“沈明沈总,还有沈清沈总也在。”

我点点头往电梯走,前台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周先生也在上面。”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沈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屿你这套西装真好看,比我上次在米兰给你挑的那件还合身。”

“那件颜色太跳了,这件适合正式场合。”

沈明清了清嗓子。

“姐,周屿哥,咱们先说正事。”

“苏砚那边我已经发消息敲打过了,他这人耳根子软,吓唬两句就怂。”

沈清哼了一声。

“他爸可不好对付,那老头眼睛毒得很。”

“怕什么,远辰的供应链有一大半绑在咱们这儿,他撤资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周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而且苏砚这人我了解,他最在乎的就是别人怎么看他。”

“只要把舆论往他忘恩负义那边引,他扛不了多久。”

我推开门的时候,三个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沈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哟,苏总大驾光临。”

我把手里的资产核对清单放在桌上。

“沈明,去年那批建材的尾款,是走的哪个账户?”

他眼神飘了一下。

“正常走账啊,怎么了?”

“我查了流水,那笔钱绕了三道弯进了一个离岸账户,户主叫沈建国。”

沈建国的脸瞬间白了。

“那个账户里还有远辰前年拨给你们的一条智能产线升级款,总计一亿七千万。”

沈清站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苏砚你什么意思?查账查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自家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我看了七年,此刻里面只剩戒备和恼怒。

“沈清,离婚是你提的,协议是你拟的。”

“财产怎么分我一分没争,别墅留给你,车留给你。”

“但远辰的钱,我得拿回去。”

周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苏总这话说的,钱都混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分得清吗?”

“而且据我所知,远辰好几个海外仓的租约都是和沈氏签的,你要是撤资,那些仓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个在沈清身边待了比我时间还长的男人。

当年沈清说周屿只是她大学同学,后来变成生意伙伴,再后来变成“比亲人还亲的朋友”。

我信了七年,直到上个月在沈清手机里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加上周屿去海岛过年的照片。

照片里沈清她爸站在中间,一手搂着沈清,一手搭着周屿的肩膀。

配文写的是: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那个“一家人”里,没有我。

从沈氏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我没带伞,就这么淋着走到停车场。

刚坐进车里,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砚砚,你爸让你晚上回来吃饭。”

“嗯。”

“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回家,妈给你炖了汤。”

挂掉电话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结婚那天。

沈清她妈拉着我的手说,苏砚啊,我们清清从小娇生惯养,你多担待。

我爸站在旁边,全程没说一句话。

后来婚宴结束,他拍了拍我肩膀,只说了一句。

“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回头哭就行。”

我那时候觉得他太悲观了。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晚上回老宅吃饭,父亲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

“远辰在海外那几个仓,下个月到期,我打算不再续约了。”

母亲给我盛汤的手顿了顿。

“那几个仓不是离沈氏的货代点很近吗?”

“就是因为近,才要退掉。”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建国拿远辰的仓做抵押,从外面借了一大笔钱,这事你们不知道吧?”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让人查沈氏账目的时候发现的。”

“他把仓库的租赁权打包做成理财产品,卖给了一批散户。”

母亲脸色变了。

“这不是拿苏家的东西去填沈家的窟窿吗?”

“所以我不填了。”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撤资的事不能再拖,你明天把签字版文件送过去,不用再和他们商量。”

我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宅过夜,睡在我以前的房间。

床头柜上还摆着一张照片,是我和沈清刚谈恋爱时拍的。

照片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扣在了抽屉最底层。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文件去沈氏企业,这次没有前台拦我。

沈清、沈明、沈建国还有周屿都在会议室里,人齐得像在等我。

沈建国先开口,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

“苏砚啊,咱们翁婿一场,有事好商量。”

“沈叔,这是撤资协议,您先看看。”

他翻开文件,脸色越看越沉。

“四百六十亿?苏砚你这是在要沈氏的命!”

“沈叔,这笔钱是远辰这些年投进沈氏的本金加上应得收益,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沈清把文件一把夺过去翻了几页,然后摔在桌上。

“苏砚你至于吗?离婚就离婚,你拿公司撒什么气?”

“我没有撒气,只是正常的资产清算。”

“正常?”

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爸给你下的命令吧?苏砚你什么时候能有点自己的主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很长的梦。

“沈清,你提离婚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她愣住了。

“你带着你爸妈和周屿去国外过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哪?”

周屿咳嗽了一声,试图插话。

“苏砚,咱们都是成年人……”

“周屿,这是苏家和沈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插嘴。”

他脸色变了,沈清立刻挡在他面前。

“苏砚你冲谁呢?周屿怎么就是外人了?”

“他在我家吃的年夜饭比我多,他在你手机里的合照比我多。”

我拿起桌上的笔,递向她。

“签字吧,沈清。”

她没接,红着眼睛瞪我。

“我要是不签呢?”

“那我就走流程,远辰的法务团队已经在准备了。”

沈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苏砚你别逼人太甚!你那些仓库的租约我还捏在手里呢!”

父亲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沈建国,你捏着的东西,早就不是你的了。”

他走进来,身后跟着远辰的法务以及财务负责人。

“仓库的产权在远辰名下,你拿它做抵押这件事,我已经报备了。”

沈建国脸色煞白,跌坐回椅子里。

父亲走到我身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撤资公告,明天见报。”

“另外,沈氏企业利用远辰资源进行违规融资这事,我会保留追责的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清看着我,嘴唇颤了颤,终于没有再说话。

从沈氏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父亲走在我前面,背影挺得笔直。

“爸。”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

他没应声,只是抬手摆了摆。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沈清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她和沈建国、她妈还有周屿在机场,四个人笑得很开心。

配文只有四个字:重新开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沈清穿着我没见过的新裙子,周屿替她拎着包。

沈建国和她妈站在两边,像一对送女儿出嫁的父母。

评论区有人问:清姐这是去哪玩?

她回:去暖和的地方待一阵子,顺便庆祝一下新生活。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

四百六十亿撤回来了,别墅留给她了,车也留给她了。

我什么都没剩下,也好像什么都没失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明发来的消息。

“苏砚,你以为你赢了?等着吧,我姐和周屿哥这次去国外就是去谈新投资方的,你那点钱算个屁。”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他拉黑了。

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挺多的。

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远辰总部处理交接的事。

父亲把撤资后续的所有事项都交给了我,包括和沈氏切割供应链的细则。

财务总监老周把报表递给我的时候叹了口气。

“苏总,沈氏那几个仓一退,咱们海外这块的周转效率肯定要掉一截。”

“我知道。”

“那您还……”

“老周,掉一截就掉一截,总比被人当提款机强。”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沈清和周屿在海边的合影,背景是落日和游艇。

沈清穿着红色的裙子,周屿搂着她的腰。

配文写的是:谢谢苏总成全,我们会幸福的。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删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母亲晚上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小心。

“砚砚,你还好吧?”

“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

“那就好,那就好。”

她顿了顿。

“你爸说下个月让你去海外分部待一阵子,换个环境。”

“行。”

“砚砚。”

“嗯?”

“你别怪你爸,他这人就是嘴硬。”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沈清生日,我送了她一条项链。

她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然后说了句什么?

哦对,她说的是:苏砚,这条项链够我弟公司发三个月工资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想想,有些人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明牌。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远辰海外分部发来的工作邮件。

我点开看了看,那边有一个新项目需要负责人。

新材料研发,面向的是欧洲市场,周期三年。

我回了两个字:我去。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进卧室收拾行李。

衣柜最里面挂着一套西装,是结婚时穿的。

我把它取下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了旧物回收袋里。

明天叫人上门收走。

第一卷完

到了欧洲之后,我才发现这边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分部在城郊的一个科技园里,租了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楼下是实验室和中试车间,楼上是办公室以及几间会议室。

我的宿舍就在园区后门对面,走路过去用不了十分钟。

第一天到的时候是当地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来接我的是一个叫宋瑶的同事,她在分部这边负责项目对接。

“苏总,欢迎来到分巢。”

她说话带着一点当地口音的尾调,听起来像在唱歌。

“叫我苏砚就行。”

她笑了笑,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

“那你也别叫我宋总,叫宋瑶。”

“好。”

“你的宿舍在三楼,隔壁就是我的办公室,有事随时敲门。”

她递给我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陶瓷小猫。

“这只猫挺可爱的。”

“之前项目组的人凑单买的,一人一个。”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不过我们这儿的项目组就五个人,加上你六个。”

“人少好,清净。”

她笑出了声。

“你倒是想得开。”

宿舍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

但窗户很大,正对着园区后面的一片小树林。

我打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挺好闻的。

收拾完行李我去了办公室,宋瑶已经把项目资料发到了我的邮箱。

项目名称叫“轻质复合带”,主要用于航空冷链运输的保温材料。

这个方向是父亲前几年布局的,分部这边已经做了两轮验证。

我看了一上午的资料,中午去园区食堂吃饭。

食堂只有两个窗口,一个打饭一个打菜的那种。

宋瑶端着一盘菜坐到我对面。

“怎么样,资料能看进去吗?”

“能,数据很扎实。”

“那当然,你爸盯了三年的项目,光是材料配比就换了十几版。”

她说着掏出手机翻了翻。

“对了,我拉你进项目群,你备注一下自己的名字。”

我扫了码,发现群里一共就六个人,其中有两个人头像还是灰色的。

“这两个同事呢?”

“一个休产假,一个上个月辞职回国了。”

“所以现在干活的就是我们四个?”

“对,还有我。”

她拿筷子指了指自己。

“另外两个同事一个在实验室走不开,一个去周边城市跑供应商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下午我在实验室待了几个小时,和技术员老郑聊了聊产线的进度。

老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苏总,这条线其实就差临门一脚了。”

“差在哪?”

“缺一笔钱买新设备,还有缺人。”

“人我来想办法,设备呢?”

他带我去看车间最里面一台半新不旧的压合机。

“这台是二手货,精度不够,做出来的样品不稳定。”

“新设备多少钱?”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万?”

“欧元。”

我算了算账,远辰每年的研发预算拨给分部的并不少。

“我给总部写申请,最快这周就能批。”

老郑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你爸之前派来的那个负责人,拖了半年没批。”

“为什么?”

“他说预算紧张,让我们先拿旧机器顶着。”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给父亲的助理发了条消息。

“新设备采购走加急流程,负责人苏砚。”

对方秒回了一个“好”。

老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完了?”

“完了。”

“不用开会讨论?”

“讨论什么,设备不行项目就得黄,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行,有你这句话,我今晚加班把样件重新做一遍。”

晚上回到宿舍,我靠在窗边刷手机。

欧洲这边天黑得晚,快十点了外面还有一线灰蓝色的光。

朋友圈里看到一条沈明发的动态,定位在东南亚某个海岛。

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女孩,背景是泳池和棕榈树。

配文写的是:跟着姐姐沾光,这地方太适合放空了。

我往下翻,果然翻到了沈清的账号。

她发了一张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她和周屿在沙滩上看夕阳的背影。

第一张照片是她妈笑得合不拢嘴的脸。

第四张是沈建国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远处是蓝色的海。

第七张是一桌海鲜大餐,桌边坐着周屿和沈明。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我。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窗台上。

窗外的小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宋瑶正对着电脑皱眉。

“怎么了?”

“供应商那边出了点状况。”

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封英文邮件。

大意是对方公司调整了优先客户名单,我们分部的订单被排到了明年。

“明年?项目哪等得到明年。”

“是啊,本来排的是这个月交货。”

“为什么被调?”

“邮件里没说,我打电话过去问了一嘴。”

“怎么说?”

“对方接电话的人支支吾吾,只说这是上头的意思。”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把他们的客户名单调出来看看。”

宋瑶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几行信息。

这家供应商叫“澳新特材”,是做特种金属薄板的,总部在澳洲。

它最近新增了一个大客户,采购量占了它总产能的四成。

那个客户的名字叫沈氏企业。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宋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沈氏企业?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我前妻家的公司。”

她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所以这是……”

“沈建国在给我上眼药。”

宋瑶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这人也太……”

“太小气了。”

我替她把话说完。

“那怎么办?没有澳新特的薄板,压合机就没法开工。”

“找备用供应商。”

“之前备选的那几家都试过了,指标不达标。”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笔写了几行字。

“那就换个思路,重新找。”

她看着白板上的参数要求,犹豫了一下。

“这个精度要求的薄板,欧洲能做的没几家。”

“一家一家问。”

接下来的三天我基本没怎么合眼。

宋瑶帮我整理了欧洲所有可能供应这种薄板的厂商名单,一共十七家。

我们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问,前六家都说做不到这个厚度公差。

第七家是德国南部的一家小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在电话里听完参数之后沉默了半分钟。

“这个要求太刁钻了,我做了四十年薄板,没接过这么苛刻的单子。”

“您试试看,价格我们可以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多少量?”

我看了宋瑶一眼,她比了个数字。

“首批五百公斤,验证合格之后每月两吨。”

“样品费加急费另算,先给我两周时间。”

“一周。”

“一周不可能的。”

“如果您能一周出样,后续三年的订单都给你们,量翻三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年轻人,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给您一个赚钱的机会。”

他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咳了两下。

“行,一周就一周,我亲自上机器。”

挂掉电话,宋瑶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你刚才那语气跟你爸真像。”

“像吗?”

“像,都是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调调。”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像我爸挺好的。”

第八天早上七点,德国那边发来邮件说样品已经寄出。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脑勺嗡嗡地疼。

宋瑶端了一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你一晚上没回去?”

“眯了一会儿。”

“去休息吧,样品到了我盯着。”

“不用,我等消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转身去实验室了。

我端着咖啡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松树林里有鸟在叫。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

“砚砚,你爸说你那边搞项目搞得很晚,让我跟你说别太拼。”

“知道了。”

“还有件事,你前岳母昨天托人带了话过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说什么?”

“她说沈氏最近在海外融了一笔钱,是周屿牵的线,金额不小。”

“多少?”

“没说具体数,但听那口气应该挺多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母亲顿了顿又开口。

“砚砚,你爸让我告诉你,沈建国拿那笔钱在海外注册了一家公司。”

“做什么的?”

“不知道,但注册地址和你分部那边在同一个科技园。”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慢慢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妈,我知道了。”

“儿子,你别……”

“妈放心,我现在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沈建国在这边注册了公司,同一园区。”

父亲回得很快。

“我知道,我比你早半个月知道。”

“那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要选那栋楼当办公室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父亲把分部办公室选在这个科技园,本身就是一招棋。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园区所有入驻企业的名单调了出来。

沈建国注册的那家公司在B区七栋,离我这边只有两百米。

公司名注册得很随意,叫“远方实业”。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把宋瑶叫了过来。

“你知道B区七栋是哪家公司用的吗?”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远方实业啊,上个月刚搬来的,听说在装修。”

“他们做什么的?”

“不清楚,围挡上什么标识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把屏幕关了。

“帮我约一下社区管委会的人,就说我想了解一下园区新入驻企业的相关情况。”

宋瑶眨了眨眼睛。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尽一下邻里之谊。”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那天下午样品到了实验室。

我和老郑一起拆的包装,薄板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边角泛着银灰色的光。

老郑拿游标卡尺量了三处厚度,又去测了平展度。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成了。”

“那还等什么,上机。”

压合机的轰鸣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车间外面的人群里,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以前在沈氏开会完全不同。

以前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考虑沈清怎么想、沈建国怎么想、周屿会不会插一脚。

现在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东西做出来合不合格。

宋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苏砚。”

“嗯?”

“园区管委会回话了,说远方实业的负责人愿意和你见一面。”

她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

明天下午两点,园区咖啡馆。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谢了。”

“不客气,不过我多一句嘴。”

“你说。”

“沈建国要是来找茬的,你别跟他吵。”

“我不吵。”

“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想,把目光从压合机上收回来。

“请他喝杯咖啡。”

宋瑶看了我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行,我去给你订位子。”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砚。”

“嗯?”

“你比来的时候看着精神多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来这边拢共不到半个月,镜子都没怎么照过。

但宋瑶说得对。

我好像确实比办离婚那天活得有劲儿了。

哪怕明天要见的是一场鸿门宴。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窗边翻手机。

朋友圈里沈清又更新了动态。

这次是一张喝酒的照片,酒吧的灯光很暗。

她靠在周屿肩膀上,酒杯举到镜头前。

配文写的是:新朋友很靠谱,新项目很顺利,一切都在变好。

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个赞。

顺手把手机扔到床上,拉上窗帘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

得先去实验室看一遍夜班的压合数据。

再去管委会那边把远方实业的底细摸清楚。

然后下午两点,请沈建国喝咖啡。

窗外的风把松树林吹得沙沙响,像在给什么人打拍子。

我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稳了下来。

这是离婚以来第一个不用想沈清睡得着的夜晚。

付费卡点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园区咖啡馆。

沈建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美式。

他看见我进来,脸上堆起一层假笑。

“苏砚,坐。”

我在对面坐下,宋瑶帮我提前点了一杯拿铁。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沈建国看了一眼杯子上的拉花。

“你倒是跟以前一样,喝个咖啡都要讲究。”

“沈叔找我来有事说事吧。”

他放下杯子,收了笑。

“行,那我就直说了。”

“你在园区里注册公司我没意见,但你不该把手伸到澳新特材那边去。”

“我没伸手,是您先给他们打了招呼。”

“我那叫打招呼吗?我叫合作。”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采购框架协议的复印件。

甲方是远方实业,乙方是澳新特材,总量正好是我需要的那批薄板。

“沈叔,您把我要的货全定了?”

“对,而且我签的是全年包销。”

“这个用量您用不完。”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

“用不用得完是我的事,反正你拿不到。”

我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

“那您约我见面是想让我求您?”

“求谈不上,但你得认个错。”

“什么错?”

“你不该撤资,不该跟你爸一条心对付沈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微微抖着。

“苏砚,沈清跟了你七年,你拍拍屁股走人,还把你爸搬出来压我们。”

“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这合理吗?”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咖啡的温度刚好,苦味里带着一点回甘。

“沈叔,我问您个事。”

“你说。”

“当年沈清嫁给我,您陪嫁了什么?”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给您算算,我娶沈清的时候,沈氏账上不到三百万流动资金。”

“七年来远辰给沈氏投了四百六十亿本金,加上收益远超这个数。”

“沈明开的车是我买的,您家换的那套别墅是苏家出的钱。”

“沈清她妈每年出国旅游的账单,走的都是远辰的招待预算。”

沈建国的手指开始敲桌面。

“苏砚你别跟我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把那张采购框架协议推回他面前。

“您手里的这份协议,签得挺聪明,但用错了地方。”

“什么意思?”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封邮件递给他看。

发件人是澳新特材的法务部,收件人是远辰法务。

邮件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澳新特材与远方实业签署的协议当中,有关于禁止转售以及独家供应的条款。

但它没有限制远辰作为原始需求方直接向澳新特材的母公司进行采购。

“我昨天和澳新特的母公司通了电话。”

“他们总部在澳洲本地有另一条产线,产能是欧洲这边的两倍。”

“沈叔,您包的这一家,只是他们在欧洲的贴牌厂。”

沈建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你什么时候……”

“上礼拜。您刚签完协议那天,我让宋瑶查了澳新特的股权结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忘了告诉您,澳新特材的母公司也是远辰的供应商之一。”

“我们在澳洲那边的采购量是他们最大的单一客户。”

“所以总部那边接到我的电话之后,很快就协调了产能。”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沈叔,这杯咖啡我请了。”

“您要是还想喝,慢慢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话。

“苏砚,你别太得意,沈家还没倒。”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叔,我没希望沈家倒。”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你们全家算计的傻子。”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园区里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宋瑶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外带咖啡。

“怎么样?”

“解决了。”

“真的?”

“真的,下周就能从澳洲直接发货。”

她一拍手,差点把咖啡洒了。

“太好了,老郑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走吧,回实验室。”

“你先回,我去趟管委会把远方实业的消防报备资料拿回来看看。”

“你查那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们搬进B区七栋的速度太快了。”

“那个楼之前的租户刚搬走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装修完了。”

宋瑶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把其中一杯咖啡塞到我手里。

“那你小心点,沈建国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放心,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在沈家那边,我确实是单打独斗。

所有的决定都要自己扛,出了事自己咽。

现在不一样了,有父亲在后面撑着,有宋瑶和老郑在前面干活。

还有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项目。

回实验室的路上我收到一条消息,是沈清发来的。

这也是离婚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苏砚,听说你把我爸的订单截了?”

我看了看消息,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你变了。”

我还是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老郑在车间门口等我,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苏总,澳洲那边的样品到了,指标比欧洲这家还稳。”

“那就用澳洲的,欧洲这边留着做备份。”

“那成本呢?”

“成本高一点没关系,至少不会被人卡脖子。”

老郑点了点头,搓着手往车间里走。

“我这就去改工艺参数。”

下午四点我去了管委会的档案室。

园区的工作人员把远方实业的入驻资料调了出来给我看。

资料里显示这家公司注册的经营范围是技术咨询和信息服务。

但他们租的那栋楼,面积接近两千平米,还带一个独立的货运通道。

“您知道他们具体做什么业务吗?”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他们报备的是办公用途,但装修的时候加装了通风以及排水系统。”

“那个楼的布局本来没有这些东西。”

我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张建设单位提交的变更申请。

变更内容是把B区七栋的地下一层改成了仓储。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申请拍了下来。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苏先生,您这是……”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他们和您公司有业务往来?”

“不算有,但住得近。”

我把资料还回去,道了个谢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父亲的助理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远方实业地下一层的仓储备案类别。”

对方很快回复。

“已经在查了,明天上午给您结果。”

我靠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沈清。

这次是一长段话。

“苏砚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爸回来脸色很差。”

“你到底想怎么样?那笔撤资款你拿到了,项目你也做起来了,还不够吗?”

“我们一家被你逼得跑到国外来重新开始,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打了几个字回去。

“沈清,是你带着你爸妈和周屿去国外庆祝离婚的。”

“那条动态全网都看到了。”

“是谁不放过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再没动静。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回办公室。

宋瑶正在整理供应商的合同文本,看我进来抬了一下头。

“脸色不太好,吵架了?”

“没吵,聊了几句。”

“你前妻?”

“嗯。”

她把合同翻过一页,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她就进一步。”

“所以不能再退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对,不能再退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坐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的松树林。

月亮很亮,把树梢照出一层白边。

我想起离婚那天沈清在登记处门口说的话。

“苏砚,这七年你也算没白吃我家饭,捞了不少好处吧。”

当时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觉得没必要。

现在回头想想,我唯一捞到的好处就是终于看清了这一家人。

手机屏幕亮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仓储备案查到了,他们地下一层存放的是工业中间体。”

“什么类型的中间体?”

“做特种薄板用的还原剂,属于危化品类,但报备的是普通仓储。”

我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远方实业的胆子比我想的还大。

第二天早上我让宋瑶把法务和合规的同事都叫到会议室。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远方实业在地下一层违规存放危化类工业原料,园区管委会并不知情。”

“这件事如果我们举报,会有什么后果?”

合规同事推了推眼镜。

“要看他们的储藏量以及防护措施,如果严重违规,园区有权让他们限期搬离。”

“那他们那栋楼的租约呢?”

“租约里一般都有合规条款,违规使用可以提前解约。”

我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材料,走正规流程。”

宋瑶在旁边低声问了我一句。

“你确定要做到这一步?”

“他先动的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沈清那边会不会……”

“宋瑶,我离婚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散会之后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B区七栋的方向。

那栋楼的外墙还包着绿色围挡,里面隐约有灯光亮着。

沈建国大概还在为抢到澳新特材的订单得意。

他不知道的是,那笔订单本身就是一个饵。

澳新特材的母公司之所以配合我,是因为远辰在澳洲的采购份额是他们的命根子。

一个沈氏企业的新公司,在远辰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沈建国太着急了,他急着证明自己能把我踩下去。

结果一脚踩进了坑里。

下午宋瑶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了我。

我翻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回了一个字。

“发。”

她发出去之前又跑过来问了一句。

“最后问一次,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敲了一下回车键。

那封邮件进了园区管委会的官方投诉邮箱。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下楼去了车间,老郑正在调试新到的澳洲原料。

他看见我就招手。

“苏总过来看,这批料的延展度比上一批好太多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块样品对着灯看了看。

薄板表面均匀细腻,边缘没有毛刺也没有裂纹。

“老郑,按照这个标准做,月底之前能出多少?”

“加班加点的话,两吨没问题。”

“好,首单客户我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交货。”

老郑咧嘴笑,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跟着你干活比之前那个负责人痛快多了。”

“之前那个怎么了?”

“什么都拖,签个字要等三天,买个零件要批五次。”

他把样品放下,声音低了一点。

“苏总,你来了之后,这个项目才像活着的样子。”

我拍了拍他肩膀。

“活不活还得看东西做得好不好,光靠嘴没用。”

“那肯定好,我干这行三十年了,错不了。”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园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管委会的回执短信。

“您反映的情况已收到,将在五个工作日内核实处理。”

我把短信转给了宋瑶,然后回了一条。

“知道了。”

没有多的字,因为不需要。

远处B区七栋的灯光还亮着,围挡上的绿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沈建国此刻大概还不知道,他那栋楼的地下一层已经被盯上了。

我站在路灯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慢慢地喝。

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在婚礼上手足无措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对一个人好,她就会对你好。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把你的好当成习惯,时间长了就觉得是应该的。

习惯了之后就想要更多,要不到就翻脸。

翻脸的时候比谁都快。

我从来不欠沈家什么,这七年我欠的是自己一个交代。

现在这个交代终于来了。

宋瑶从办公楼里出来,看到我站在路灯下。

“不回去?”

“待一会儿。”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B区七栋的方向。

“苏砚,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项目做完,也许更久。”

“那挺好的。”

“你呢?”

“我本来就是这边的人,毕业就进了远辰。”

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语气很平常。

“之前那个负责人走了之后我以为这个项目要黄了。”

“然后你来了。”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远处的路灯。

“别多想,纯粹是觉得你干活靠谱。”

我笑了一声。

“我没多想。”

“那就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开会,别迟到。”

“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

夜空很深,星星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不少。

我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干净,转身上楼。

路过B区七栋的时候,我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堵围挡。

围挡后面传来机器运转的低沉声响,和白天不一样。

大概是地下一层在作业。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

管委会的人是在周三上午去B区七栋检查的。

宋瑶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回头朝我抬了抬下巴。

“他们进去了,前后门都封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那栋楼外围挡上的绿布被扯开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往里面走。

“沈建国在吗?”

“不在,只有几个工人在。”

我端在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他跑哪去了?”

“听园区门卫说,他一大早就去了附近一家酒店,好像约了人谈事。”

我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

“那就等他回来。”

检查组在B区七栋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期间宋瑶下楼去取了一份文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查出来了什么东西?”

“地下仓库存了大概八吨的还原剂,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溶剂。”

“八吨?”

“对,而且没有任何防爆以及防泄漏措施。”

我把她递过来的检查记录翻了一遍。

“这下沈建国麻烦大了。”

“管委会的人说他们下午就会发通知,要求远方实业把所有违规存放的东西清完。”

“清完要多久?”

“给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后复查,过不了就直接解约。”

三天,这个时间不长。

沈建国就算现在开始找人拉货,也很难找到有资质的运输公司。

这种类型的工业原料,正规车队的档期一般都要提前预约。

“宋瑶,帮我把园区附近所有具备这类资质的运输公司名单找出来。”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把名单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把名单找了出来。

我把名单看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附近只有两家公司可以做。

其中一家是远辰长期合作的供应商。

中午我在食堂碰到了老郑,他端着盘子坐过来。

“苏总,听说了没,B区那边出事了?”

“听说了。”

“那家公司老板我见过一次,前阵子还来车间想挖我。”

“挖你?”

“对,说给我三倍的工资,让我带着参数过去。”

“你怎么说的?”

老郑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塞,嚼了半天才开口。

“我说我快退休了,不想折腾。”

“就这些?”

他嘿嘿笑了一声。

“我还说了一句,那边的老板看着不像干实业的,像搞投机倒把的。”

我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下午管委会的通知就发到了远方实业。

宋瑶把通知的截图转给了我。

“他们请了律师,说要申诉。”

“申诉什么?”

“说园区检查的程序有问题。”

“程序有没有问题?”

宋瑶翻了个白眼。

“检查组的每一张现场照片都带着时间戳和水印,程序挑不出毛病。”

“那就让他们申诉。”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给远辰法务部发了条消息。

“盯一下远方实业的申诉流程,不用出手,就看着。”

法务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字。

“好。”

我放下手机,把办公桌上堆积的项目文件整理了一遍。

第一批量产样品已经发往客户那边做验证。

如果通过了,下个月就能签正式的供货合同。

正看着报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苏砚,我是沈清的妈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砚砚,你沈叔的事你听说了吧?”

她语气软了很多,和离婚那天在车里笑着聊机票的人像两个。

“听说了。”

“你跟管委会的人熟不熟?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阿姨,这事是管委会查出来的,不是我举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砚砚,阿姨知道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地道。”

“但你沈叔要是被赶出园区,沈氏在这边的生意就全完了。”

“阿姨,沈建国把工业原料存在居民办公区楼下,这个事您知道吗?”

她没吭声。

“八吨没有防护措施的原料,旁边就是别人的办公室以及员工宿舍。”

“您让我帮他说情,我怎么跟住在那栋楼旁边的人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你就是不肯帮忙了?”

“我帮不了。”

她把电话挂了。

宋瑶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谁啊?”

“沈清她妈。”

“说什么了?”

“让我帮忙说情。”

“你怎么回的?”

“我说帮不了。”

宋瑶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脾气比我以为的好。”

“什么意思?”

“要是别人,可能已经骂回去了。”

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骂人解决不了问题,让事实说话就够了。”

那天傍晚我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B区七栋。

围挡外面停着一辆小车,沈建国从驾驶座下来,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苏砚,是你干的?”

“沈叔,什么是我干的?”

“别装了,管委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你来了之后他们才来查。”

“园区里做工业项目的人很多,他们把东西存在地下好几个月了。”

“跟我来不来没关系,早晚都会被查。”

他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我的项目能正常运转。”

“那你为什么不肯放我们一马?”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特别可笑。

“沈叔,您先问沈清吧。”

“当初她提离婚的时候,你说的是让我别想太多。”

“然后你转头就带着全家去国外庆祝,发照片全网可见。”

“沈明还给我发消息说,等着看我怎么栽跟头。”

“这些事,是谁不放谁一马?”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回那辆车,开门的时候用力太大,车门弹回来碰了他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他上车,发动,离开。

围挡后面的灯光暗了一多半。

第二天一早,宋瑶进来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沈建国那边的工人昨晚搬了一宿,把地下一层的东西拉走了大半。”

我抬起头看她。

“运到哪去了?”

“听门卫说,拉到城外一个临时仓库去了。”

“那个仓库合规吗?”

宋瑶点了点头。

“我们查过了,那个仓库本身有资质,但它离居民区太近。”

“距离多少?”

“比这边还近。”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宋瑶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建国这个人。”

“怎么了?”

“他把危化原料从园区搬到居民区旁边,这说明他根本没打算合规经营。”

“他只是想找个不被人看到的地方继续做。”

宋瑶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这个事我们管不管?”

我思考了一会儿。

“管,但我们不直接出面。”

“怎么弄?”

“把消息放给当地社区的居民联络人,让他们自己去投诉。”

“这可比管委会出面有用多了。”

宋瑶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行,我去办。”

她转身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沈建国是你前岳父,你做到这一步,以后跟沈家就彻底回不去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项目数据表,上面每一行数字都是这半个月熬出来的。

“宋瑶,我离婚那天就没打算再回头。”

她没再说什么,关上门出去了。

下午客户那边来了消息,第一批样品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全部指标合格,甚至有两项优于行业标准。

老郑在车间里接受了一群同事的道贺,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站在车间外面接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听说样品过了?”

“过了。”

“客户那边什么态度?”

“下个月签正式合同,首年供货两百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砚。”

“嗯。”

“你妈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我看了看车间里亮着的灯,又看了看窗外的银杏树。

“回,我把这边的进度安排好就回去。”

“一个人回还是带人回?”

我愣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

父亲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行,回来就行,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

窗外银杏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

宋瑶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

“澳洲那边的原料供应商确认了明年的产能分配,我们排在首位。”

“好。”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我爸。”

“他说什么了?”

“让我过年回国。”

宋瑶把传真件递给我,转身要走。

“那你回不回?”

“回。”

“挺好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回去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把项目的收尾材料准备好。”

“好。”

她走进办公楼,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这边快两个月了,宋瑶从来没问过我和沈清的过去。

一句都没问过。

她只是在我加班的时候递一杯咖啡,在供应商出问题的时候帮我想方案,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当作没看见。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真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些东西比任何话都踏实。

晚上回宿舍,我照例坐在窗台上看手机。

朋友圈里沈清的动态还停在三天前。

最后一条是一张她在便利店拍的照片,货架上摆着几盒泡面。

配文写的是:新生活也有不容易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下面只有两条点赞,一条是周屿的,一条是沈明的。

我把手机放到窗台上,看着窗外黑黢黢的松树林。

风和前几天不一样,带着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

远处的路灯把树梢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我想起离婚那天父亲从书房出来拍我肩膀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拍肩膀的动作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现在我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做着他布局了三年的项目。

项目活了,我也活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宋瑶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开会,讨论明年产能计划。”

“另外你前岳父那边的事有回音了。”

“社区联络人说明天会联合签名提交投诉。”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放下手机,拉上窗帘。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

我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雨声很密,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敲鼓。

我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稳了。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走进办公楼的时候,宋瑶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出什么事了?”

“社区那边提前发了投诉,昨晚就发出去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有一个问题。”

她把一份传真推到我面前。

“沈建国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连夜把那个临时仓库清空了。”

“全部清空了?”

“对,今天早上社区的人去查,里面只剩几排空架子。”

我坐下来,把那份传真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写得一清二楚,仓库已清空,无法查证。

宋瑶看着我,有点着急。

“现在怎么办?白忙一场。”

我靠着椅背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清空了没关系,他总要找地方放。”

“我们再找。”

“怎么找?”

“盯住他的运输车就行了。”

宋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你是说那批货还在路上?”

“八吨的货,一晚上根本处理不完。”

“他最多是把货转到了另一个地方,打算等风声过去再找新仓库。”

“我们只要盯住他的车,就能找到下一站。”

宋瑶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调园区的车辆出入记录。

“沈建国名下有两辆货车,车牌号分别是……”

我听着她报出车牌号,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同事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打电话。

一切照常运转。

但我知道,沈建国这一次是彻底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他越躲,破绽就越大。

他越急,就错得越多。

我和他之间的这场拉锯,胜负已经不在沈氏有多少钱。

而在于谁更有耐心。

显然,我比他有的是耐心。

宋瑶把整理好的车辆记录发给了我。

我扫了一眼,在最后一栏用笔圈出一行字。

“昨夜十一点四十分,两辆货车驶出园区,目的地不明。”

我合上记录本。

“宋瑶,帮我联系一家做物流追踪的公司。”

“你要定位他的车?”

“对,只要知道那批货现在在哪里就行。”

她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联系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银杏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昨晚的雨打落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但枝丫的尽头,能看见细细的芽苞。

春天还远,不过已经在路上了。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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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22:34:18
2026-10-06 05: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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