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江南梅雨时节,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文徵明已经88岁,晚年的他已经很少出游,整日呆在位于苏州曹家巷的书房玉磬山房中。
暮色伴着残雨,文徵明刚刚病愈,突然想起故友唐伯虎。
这一年,唐伯虎已经死去33年矣。
文徵明想起他们年少一起在石湖泛舟、在虎丘宴饮的时光。
两人自小相识,至唐伯虎死时已有三十余年,而岁月一去不复返。
文徵明提起笔,默默地抄写唐伯虎的成名作《金粉福地赋》。
这是唐伯虎28岁所作,他刚刚考中解元,侨居南京,参加某贵人家宴集。此赋文笔绮丽,极尽铺陈,描写出六朝金陵之胜事。此时的唐伯虎,志气凌云,以为有绚烂的前途在等着自己。
然而,不久后唐伯虎深陷科考之案,被黜为小吏,这位江南第一才子从此潦倒度日。
而这些已是33年前的事了。
不只是唐伯虎,年轻时誉满江南的四大才子,之后几十年却都不如意:草书冠绝天下的祝枝山终身未曾中进士;科场得意的徐祯卿,30岁出头就死了。而他文徵明自己,一生十次科考,却连举人都没考上。
如今,其他三大才子已先后凋零,故友都已尽死,只剩下文徵明独坐玉磬山房中。
这位白发老人,默默用秀丽的小楷写着《金粉福地赋》,全文一千多字,老人已经没有太多精力,越往后,字迹越潦草,但终于写完了。
文徵明在宣纸上又额外写了一段话:
嘉靖丁巳十月十日,雨窗漫书,时初病起。
书将毕而意已倦矣,草草终之,殊为不工也!
徵明,年八十有八。
一、
对于唐伯虎,文徵明的情绪很复杂。
两个人自小相识,情谊深厚,但唐伯虎又如此灿烂,文徵明的前半生都被其璀璨如流星般的光彩所遮盖。
唐伯虎的父亲经营酒肆,唐伯虎少年时就要后厨操刀,杀鸡宰鹅,还要给客人上菜斟酒。但就在这种环境中,他却不仅能抽时间研习儒学经典,还能学习绘画和书法。
15岁时,唐伯虎就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苏州府府学。
17岁时,唐伯虎画出了《贞寿堂图卷》,并卖给画商。该画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笔墨追随宋元画风,人物画法借鉴自北宋李公麟的白描,配景之远山受到元代黄公望的影响,构图上则受到南宋意蕴的浸润;
文徵明却是个晚慧的孩子,根据《文徵明年谱》,他七岁时走路都不稳,到了十一岁了才能正常说话。
而且,这个日后被誉为"明代小楷之冠"的书法家,早年间的书写水平却在府学垫底,甚至因字体不佳而在考试中被列为三等,不得应乡试。
要知道,文徵明出自官宦之家,其父亲文林曾官居南京太仆寺丞和温州知府,其叔父文森官居右佥都御史,如果不是文徵明的字实在太差,府学的老师不会如此不留情面。
为了让文徵明赶上同学,文家广延名师,令其“学文于吴宽,学书于李应祯,学画于沈周”。
其中,吴宽是大名鼎鼎的状元郎!会试、殿试俱第一。后来当上了礼部尚书。李应祯的书法绝佳,曾任职中书,为皇帝书写诰敕。沈周则以布衣之身成为吴中画坛的领袖,名满天下。
文徵明自己也十分刻苦,他在别人休息时他就一个人伏案习字,临习智永的《千字文》,每天“十本为率,书遂大进”。
二、
在文徵明苦练基本功时,唐伯虎正厄运缠身。
在20多岁那几年,唐伯虎的父亲、母亲、妻子和妹妹先后去世,本来的六口之家,如今只剩下他和弟弟唐申两个人。
这时的唐伯虎,消沉颓废,借酒消愁,晚上则迷失在青楼。文徵明曾写诗规劝,诗中唐伯虎的生活状态是“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
除了文徵明,唐伯虎的好友祝枝山、徐祯卿等都来劝他振作。最终,唐伯虎不忍辜负了大家的好意,定了一年之约:
我唐伯虎用一年的时间安心读书,一年后如果我考不中举人,就将旧日书籍付之一炬,安心经营酒肆。
之后的一年,唐伯虎绝迹烟花柳巷,终日埋头于书桌心无旁骛,重温旧日所学。
他曾写下《夜读》诗,描述此时每晚读书的情景:
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卧残灯漏夜长。
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
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
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
我唐伯虎才华盖世,诗奇、画奇、书奇,文奇,人更奇。
此前种种皆是磨炼,我之才如此,此生岂能没有一番作为?
一年之后,唐伯虎赴南京参加南直隶乡试,在数千名江南才子中,名列第一!
这个消息轰动了姑苏城,谁能想到,一个酒肆商人之子,当垆卖酒之少年,又多年沉迷于欢场,在消失了一年后竟然力压江南众才子,中了解元!
苏州人做了无数面锦旗,悬挂在街头,上书“一解一魁无敌手,龙头龙尾尽苏州”,整个城市都喜气洋洋。(本届乡试第一的解元和第五的经魁都是苏州人)
此时的文徵明却异常落寞,即使多年来持之以恒,勤读不辍,此次科考依旧名落孙山。
惆怅之余,他写诗舒缓心情,自比为怨妇:
前年伴嫁南邻妹,今岁仍陪北舍姨。
老大无媒心独苦,闭门好画入时眉。
然而,花开早,谢亦早,一年后唐伯虎进京考进士,却因挚友都穆举报,牵连到徐经科场案,被罢黜为吏,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命运就是这么捉摸不透,在唐伯虎迅速经历了高峰和低谷后,文徵明的事业却没开始,依旧只是秀才。
三、
之后的几十年里,唐伯虎科举心死后,彻底自我放纵。
他远游闽、浙、赣、湘等地,靠卖文画为生,纵情于酒色,以此自遣。
返回姑苏城后,他先是大病一场,病愈后整日于醉醒之间,流连于江湖之远,侧身于烟红柳绿中。
囊中羞涩时,唐伯虎就于半梦半醒之间,挥毫几笔,换做酒钱。
昔日才子,此时成为姑苏城中的笑柄。他在文中曾写"海内以寅为不齿之士",处处都有人指指点点。为了避世,他筑庐苏州城外,号之以“桃花庵”。
这一片桃花恰似唐伯虎的人生,春天盛开时绚烂,花期过后便零落。
唐伯虎自嘲,自己是桃花庵里桃花仙,在桃花山中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他终日纵情这一片桃花色彩中,。半醒半醉中一日复一日,花落花开中一年复一年,他在花开花落中安放自己的失意与孤傲,酒醒他只在花前坐,酒醉又到花下眠
他做《桃花庵歌》,日日高歌于桃林之中: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此时的文徵明,活成了唐伯虎完全的相反面。
在唐伯虎半醒半醉度日时,文徵明勤学苦读,每日临帖、写文、诵读、温书,数十年如一日。
唐伯虎纵酒之时,文徵明饮酒有度,绝不多饮。
唐伯虎流连花丛时,文徵明终身只亲近妻子一人。某日,唐伯虎、祝枝山等邀请文徵明至城外荷花荡泛舟,提前在楼船中藏了美女。船到湖心处,美女缓步行出,要与文徵明亲近,吓得他要跳湖。唐、祝看文徵明太扫兴,就让他自己坐小船返回岸上。
而在政治方面,出自官宦家庭的文徵明知道接触朱家在各地的藩王风险很大,在宁王朱宸濠邀请其为宾客时断然拒绝。
而宁王又邀请唐伯虎,已经四十四岁的唐伯虎以为有机会重新接近政治中心,不顾文徵明劝阻,来到南昌。
唐伯虎做了许多文徵明不愿做、或不敢做的事情,甚至一再触碰政治的禁区。在科考时,他敢私下拜访主管官员;在地方时,他又结交藩王。
唐伯虎以跟文徵明完全相反的行事方式,过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然而,这又如何呢?
唐伯虎发现宁王有异志时,装疯卖傻,又返回苏州,依旧纵酒卖画度日。
文徵明仍旧过着勤学苦读的生活,依旧每次都参加科考,依旧名落孙山,连举人都不是。
四、
自古以来,对于诗人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而对于唐伯虎,每一次坎坷都改变了其心境,成为他在艺术上不断突破桎梏的催化剂。
如果唐伯虎像文徵明一样,出身在官宦人家,他在家中长辈的指引下必然少犯许多错误,至少不会牵连进科考案中,则明朝只会多一位辞章华丽、偶尔画两笔画附庸风雅的文官;
而主流政治道路上接连碰壁,逼迫他将生命的所有能量、才情与悲愤,全部倾注于丹青与笔墨之中。
从唐伯虎的艺术发展脉络可以清晰看到其变化,而剧变的节点分别是“科考案”和“宁王事件”。
科考案前,唐伯虎少年得志,其主业是读圣贤书,而绘画也和文徵明一起师承于沈周,气质是文人书卷气,以水墨疏简、意境淡雅见长,但终究是苏州书生业余雅趣,始终在文人画的藩篱中打转。
科考案发生后,唐伯虎遭遇世人冷眼,妻子离异,兄弟分家。而且在前途尽毁后,唐伯虎自然没有了四书五经之困,原本的人生目标成为泡沫后,真正的目标反而浮现。
次年,唐伯虎漫游闽、湘、鄂、浙,行遍名山大川,让眼中山川成为胸中丘壑。在书画上,唐伯虎也开始博采众家,形成自己的特色。
返回姑苏后,他结庐桃花坞,以卖画为生。
在市场压力下,唐伯虎将民间市井审美与文人孤高感相结合,形成了以南宋院体为骨架、元代文人画为血肉的雅俗共赏风格;
唐伯虎的行书也已经成熟,走的是赵孟頫一路,俊逸流动。
而且他还将诗、书、画三者绑定,画面完成之后,长跋题诗直接升华画意。
唐伯虎的“我”,逐渐通过其书画而缓慢显现。
在唐伯虎之前,当世多是画匠;唐伯虎之后,画才成为文人才子直抒胸臆之作。
而在44岁牵连宁王一事后,唐伯虎对政治彻底绝望,进入书画的新阶段:
他不再追求才子名气,甚至已经不在乎画能否卖出,转向平淡天真和狂放逸笔。
他的山水画不再求“奇”,转而追求自然之趣,在笔墨上愈发苍秀润淡,笔墨也更加洒脱随意。
在花鸟与人物画上,他也多用写意大笔,为百年之后徐渭的大写意水墨作铺垫。
在诗文中,他多用俚语入诗,嬉笑怒骂,才气直贯山河。
在今日的台北故宫收藏有他晚年的《西洲话旧图》,画上题有“醉舞狂歌五十年”,是他五十岁之后所作。
这幅画是他在病中完成的,画中的枯树细枝出现了明显的颤笔,说明身体状况已经影响到他的用笔。
但这幅画的意境正如晚年的唐寅自己,逐渐“洗尽铅华,渐归平淡,而厥趣弥永”。(台北故宫对此画的评语)
而在50岁唐伯虎狂写的《言怀》诗中,浅语深悲,狂语傲骨,这种狂放和苍凉结合得则更加明显:
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
漫劳海内传名字,谁信腰间没酒钱。
书本自惭称学者,众人疑道是神仙。
些须做得工夫处,不损胸前一片天。
漫劳海内都流传我的名字,可谁又相信我唐伯虎连没喝酒的钱都没有。
唐伯虎将一生的悲凉落寞凝结于极其洗练的笔墨中。
与此同时,这几十年里,文徵明仍旧每日在准备科举,但每次都名落孙山,始终考不上举人。
他第七次乡试失败后曾写下《失解东归口占》:
七试无成只自怜,东归还逐下江船。
向来罪业无人识,虚占时名二十年。
文徵明一直考到50多岁,最后两次都是与已经年满二十岁的长子一起参加。
他自嘲,最是世心忘不得,已经满头尘土,仍旧汲汲于功名。
五、
嘉靖二年,54岁的唐伯虎死于桃花庵。
临死前,唐伯虎躺在床上,让家人取绢一幅,书《绝命》七绝一首: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书毕,唐伯虎掷笔而逝。
命运是很奇怪的东西,就像前两年那首著名的诗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已经结束了,而有的人却还没有开始;有的人二十岁达到巅峰,却在五十岁去世;有的人五十岁才开始,活到了九十岁。
在唐伯虎去世那年,与他同岁的文徵明的人生可以说才刚开始有变化。
在这年,文徵明离开故乡,北上京城,供职翰林院,进入心心念几十年的官场。
他并不是走正规的学而优则仕路线,考中的进士。他已经头发斑白,自知科考无望,不得已之下,通过曾担任右佥都御史的叔父的关系,被选为贡生,又被任命为从九品的翰林院待诏。
他的工作是参与编修《武宗实录》、《献皇帝实录》,武宗是刚刚死去的小皇帝,而献皇帝是从湖北入继大统的嘉靖之父。如何评价上一任皇帝,是很敏感的事情。
出发前的文徵明踌躇满志,他在路过徐州张良祠时曾写诗一首,中有“老去马迁心尚在,不妨书剑事遨游”。
如此看来,他在临行前就立志于做司马迁,为大明撰写史书。
得知文徵明被任命为翰林院待诏后,整个文家都大喜过望,他叔父文森还写了首诗给他寄去,上有“太史名传司马氏,东山屐倒谢玄家”。诗中说文徵明是当代司马迁,也算勉强得当,但后半句将其类比为“谈笑静胡沙”的谢玄则有些过了。
然而,当上翰林的文徵明发现,他几十年汲汲的功名,对于自己不过是一场马上就要醒来的梦。
当时进入翰林院的主要途径是考中进士,殿试中的一甲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直接授予翰林院修撰,其他入翰林者也是进士中的佼佼者。
文徵明只是秀才,谁都知道他是走关系进来的,因此遭到许多人排挤。
他的翰林同事姚明山、杨方城等为难他,曾当众说:“我衙门中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耶?”
你不过是一个画匠而已,我们这里是翰林院,不是画院。我们都是读圣贤书考中进士,你来我们这里干嘛?
年已半百的文徵明,走路已经稍显蹒跚,却为了功名而离家千里,受二三十岁的青年才俊如此奚落。
文徵明还发现,他曾深深向往的中央政治,其实是很扯淡的事。
此时嘉靖刚刚继位,朝廷中正因“大礼议”之争斗的不可开交。
所谓“大礼议”之争,是因为前任皇帝明武宗无子,嘉靖皇帝从外藩入继皇位,多数官员认为嘉靖应该先过继给明武宗之父,以皇族的正统后嗣身份“兄终弟及”继承皇位,这意味着他将称呼自己的亲生父亲为叔父。
嘉靖不同意如此,并破格提拔支持自己的大臣张璁、桂萼为翰林学士,与群臣相争。
此争斗最终以嘉靖的胜出而告终,杨廷和等一大批老臣被罢黜流放。失败者回到民间,纷纷著书,在舆论上将嘉靖抹黑。
事实上,这不过是一场权力之争罢了,所谓过继给明武宗之父,不过是让其承认前皇帝政策的正确性,不至于改弦更张,损害大臣们的利益。
朝堂上衮衮诸公,所争者无非权与利,而对真正危害国家命运错误国策--闭关锁国,因牵连太多垄断利益者,却无人置喙。这导致了东南诸省百姓为了生计,不得不跟海寇合作,演变成倭寇之祸。
在张璁、桂萼入翰林后,翰林院成为双方斗争的焦点,与文徵明交好的官员如杨慎等大多反对嘉靖,而张璁、桂萼又成为文徵明的上司,这让他左右为难。
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双方矛盾达到最高峰,杨慎等200多名朝臣在左顺门哭谏。
此时的文徵明“恰好”文徵明右臂跌伤,在家养病近三个月。
而哭谏的结果惨烈异常,受杖者一百八十多人,十七人被打死,杨慎等被终身流放。
养病回来后的文徵明彻底对政治失望,提出辞呈,这距他入京刚刚一年。
时因“大礼议”之争而离任的官员过多,文徵明的辞职没有被批准,他只得留在北京。
文徵明每日都在思念苏州。冬天的北京,落了一晚雪,晨起,天与云与城与山,上下一白。文徵明无心欣赏雪景,却想起了苏州竹堂寺的梅花,觉得一年又过去了,又要少看一次梅花,便写下“东城古寺万枝梅,一岁看花得几回”。
春天到了,积雪初融,远山微翠,正是北国好风光,可他眼中是塞上春意,心中却只有江南
水乡,惆怅中写下“屋角疏花红自好,相看终不是江南”。
他想起了少年时与唐伯虎常常去的茶磨山前湖水,橙黄橘绿时秋水如天,春暖花开时则满湖荷花直抵天际,正是“茶磨山前秋水阔,年来深负芰荷衣”。
他想起自己书房,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满院的花也如往年一样为我而开,但我却被困顿于翰林,写下“玉兰堂下秋风早,幽竹黄花不负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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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嘉靖五年(1526年)十月,在北京蹉跎三年半的文徵明终于获准回乡。
文徵明自幼受士大夫教育,被教导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遥想入京前,他在徐州张良庙前尤且幻想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最不济也可为司马迁。
然而,在京三年,一事无成。
他自叹,“白发萧疏老秘书,倦游零落病相如”。
从此在天地间,死了一个受传统教育规训的螺丝,多了一个文徵明。
他沿大运河南下,一路且缓缓行,昔日壮志,而今只余五湖春梦扁舟雨,万里秋风两鬓篷。
回到苏州已是来年三月。
虽然白发萧疏,又兼老病,文徵明的心情却是欣喜。
在楞伽山北麓的石湖,他写下脍炙人口的《还家志喜》,有这美妙山色陪伴,何曾再有半分愁?诗曰:
林壑岂无投老地,烟霞常护读书台。
石湖东畔横塘路,多少山花待我开。
宋代词人贺铸晚年就住在诗中所说的横塘,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我文徵明就在此终老,楞伽山的烟霞将伴我读书。你看,横塘上这么多山花正全部开放,难道它们也知道我今日回来么?
也正是在横塘,葬着文徵明的好朋友唐伯虎。
此时的四大才子,其他三个已经全部逝去,唐伯虎死在文徵明进京为官的那年,祝枝山死在了两年后,而徐祯卿则在三十三岁的那年就去世了。
教文徵明画的沈周,教其作文的吴宽,教其写字的李应祯也都死了。
繁华落尽后,只剩下文徵明一个人,而他自己也已经57岁了。
忆昔茶磨山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石湖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长沟流月去无声,我文徵明仕途梦碎,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不再将心思放到科举后,文徵明终于打开唐伯虎晚年的画作,用心看挚友的画意。
他大吃一惊。
展卷之后,简淡苍凉之意,扑面而来。
早年的唐伯虎师法李唐、刘松年的南宋院体,下笔多用斧劈皴,刚劲雄强,是一个优秀的画师。
而唐伯虎最后几年的画作,笔墨不再刻意求雄奇,变得松弛、简淡;皴法也由刚劲斧劈转向柔和、含蓄,更多了许多留白。
其《春山伴侣图》平淡清远,细劲秀润;《落霞孤鹜图》清淡柔润,有种看透世情的疏淡。而《西洲话旧图》用笔简约,气力内敛,苍老悲静。
其画的线条更简更少,笔墨变得更淡、更虚。
他不再是那个招摇的江南才子,他悟到了悲而能静,哀而不伤。
他正从才气盎然的书生, 走向有苍凉之境的豪客。
唐伯虎死年才54岁,如果他能再活十年,会如何?
唐伯虎,你没走完的路,我文徵明帮你走下去。
七、
只有旧梦破碎,才能迎来真实的生活。
文徵明回到旧居,在其东侧修筑了小室,名为“玉磬山房”,作为作画、练字、写诗之所,并在庭院中种了两棵梧桐树,“日徘徊啸咏其中”。
文家虽然是官宦之家,但其父文林长期在南京太仆寺这种清水衙门,其家清贫。玉磬山房的庭院并没有池塘、小山,只是个窄小简单的院子,他在诗中称“横窗偃曲带修垣,一室都来斗样宽”。
但经历过种种之后,文徵明很知足,自称曲肱即能自乐,容膝即为安康。
文家没有田地,家中积蓄也已不多。他曾在家信中称缺买扇子的钱,“该银一两二钱,适区区无银在手,一时不曾办得"。一两银子不过明朝普通人一月所得,而文徵明手头有时连一两的闲钱都没有。
幸好苏州的商业氛围浓厚,富人喜欢买书画来收藏和馈赠,文徵明又早有名气,回到苏州后的他就靠写字画谋生。
每日清晨,文徵明起床的第一件事即是临写《千字文》,这一习惯从少年时就伴随了他一生。
上午会有很多人来求画。事关生计,他需一一应接。也会有学生上门问学,他也会耐心作答。
下午他会在玉磬山房中作画。时至傍晚,文徵明会在院子里发呆,玉磬山房有桐、竹、菊、兰、最宜独坐。若友朋在,则泛石湖、饮于舟中、赋诗题卷。
在夜间,文徵明则会在灯下写小楷、钞诗、跋卷,暮年他曾自云“灯下犹能为蝇头书,作画犹能为径丈势”。
文徵明虽然能以画谋生,但当时书画并卖不了高价,他的画作在苏州城中留存数量较多,每幅画价格大多不到1两银子,大概是当时苏州百姓一个月的工钱,而他绘制则需要旬日。
而且文徵明毕竟是文人,他也不好公开出售画作,很多时候他只是收些礼品,如酒、鲈鱼、芋子、凉席、暖靴等。总之,他的日子过的虽不拮据,但谈不上富裕。
六十岁的文徵明,迎来自己的艺术高峰,而且随着年龄增加而不断见长。
在书法上,少年时他学王羲之和苏轼,成年后又为了科举应试的字体工整严谨要求,从智永、欧阳询等人取法最多,行家称其 “把欧体的大字促为小字”。
返回苏州后,他想起老师李应祯对他书法的点评--“破却工夫,何至随人脚踵?就令学成王羲之,只是他人书耳”,即他的书法里没有自己的东西。
他开始了自己的书法之路---师法百家,熔炼成我。
他二十年如一日,潜心钻研晋唐书法,经过对二王,赵孟頫,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智永的不间断的刻苦研究学习,终于在八十岁后形成成熟的风格:
以方笔取势,开阔舒展,和静娴雅。横画刚劲有力,点画圆润秀美,短撇用笔爽利,竖画挺健而蕴藉,长撇修长如兰叶,捺画飘舞如丝带。整篇作品骨力劲健,品格高雅。
他起笔的“细”,是师法王羲之的清逸秀劲,他收笔的“粗”,则承自钟繇之阳刚“古意”,今人称,文徵明的字是在汲取了欧阳询书法精髓后又掺入王羲之的笔意,又包含有赵孟頫的韵味。
他的书法是越老越妙,到八九十岁才见水平。张萱在《西园题跋·题京兆真迹卷》中称,“徵仲(文徵明)虽年已耳顺,书学尚未精工,结体时有出入。六十以往,稍稍合作。八十九十,始觉从心。
比如,现存的《归去来辞》是文徵明八十二岁时所书的小楷,字仅稍大于粟,‚舒展自如,大有疏能走马、密不通风之势,且笔笔到家,挺劲遒逸,表现出高超的书法技艺。
而现存的《离骚经》书写时文徵明已经八十六岁高龄,耄耋之年做蝇头小楷,年岁的增长使其对书法的艺术感悟也更深,全篇四千多字,无一笔苟且,且字字清爽,笔笔劲道,作品里透露出的沉静让人震撼。
在绘画上,50岁之前的文徵明师法沈周,兼学赵孟頫、王蒙,整体偏工细,气质清秀,但用笔偏稚嫩、拘谨,格局还没有完全打开。
六十岁后,文徵明开始形成自己的绘画风格-----诗、书、画融合。
他努力将书法融合到绘画中,即“以书入画”。他开始将书法的笔法、墨法巧妙地融入绘画创作,使绘画作品具有书法的韵味与美感。
他注重笔墨的运用,以书法的笔意来勾勒山石、树木、花草等物象,画面线条流畅而富有弹性,墨色层次丰富,增强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与感染力。
在意境上,他将诗融合到画中,即苏轼提出的“诗画一律”---即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
他在画中追求诗的境界。子曰“诗以言志”,他力求画也要抒情写志,追求意境美。
在他88岁画的《真赏斋图》中,画中湖石、松柏、修竹、屋舍栏杆,轮廓线条劲挺柔韧,如同小楷,细而不弱;山石皴法,提按转折全是书写笔势。此画描绘的是江南文人书斋,草堂之内好友对坐鉴赏书画,屋外松竹湖石,流水清幽,抒发 “以文会友、鉴藏自适、不慕功名” 的情志。
他将把一辈子书法修养灌注进每一根线条,将一辈子的诗书融入每一片水墨。
当年的四大才子中,祝枝山善书,唐伯虎善画,徐祯卿善诗。
辞官回家的三十年后,文徵明在每个领域都不逊色于他们,成为明代文艺史上罕见的“诗、书、画”三绝型全才。
绘画上,他与沈周、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是吴门画派实际上的第二代领头人。他开创了细文、粗文两种成熟山水面貌,以书入画、诗画一律,主吴中风雅数百年。
书法上,他与祝枝山、王宠并称“吴中三家”,其书风平和典雅,成为后来馆阁体之外文人书法的主流范本,直接影响了董其昌一路的“书卷气”审美。尤其是小楷尤称一绝,是明代小楷的顶峰。
诗文上,他诗风清雅平实,不追求奇险华丽,多写江南山水、园林雅集、日常感怀,语言冲淡含蓄,和他书画气质高度统一。
可以说,文徵明笔下的山水和诗篇,塑造了今天我们对于江南的想象。
后记、
去掉科考执念,了解自己道路后,并不意味着要摒弃生活。
文徵明回到苏州后,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周文瀚的《文徵明传》记载,他除了忙于诗、文、书、画外,还刻过书,刻过帖,还会刻印,“虽不能法秦汉,然雅而不俗”。
他喜欢听评话《水浒》,还曾用小楷抄了一部《水浒传》;
文先生爱看戏,喜欢《西厢记》,时长会与朋友一起去茶楼听戏,自己还写过曲子……
他嗜茶、嗜酒,爱吃肉,尤其爱吃螃蟹。他写过许多吃螃蟹的诗,在《寒夜以可饷蟹,灯下小酌有感》中,他点其小炉、温酒、就灯吃蟹,还拉老妻作伴。而在《谢钱孔周送蟹》中,,他闭门对书几、温酒解寒,剥膏吃螯,边吃边流口水。
苏州人爱吃杨梅,他却不爱吃,一吃杨梅就哇哇叫嫌酸,朋友薛章宪就写过一首《食杨梅戏投徵明》嘲笑他,云:“颇怪衡山文仲子,不知何事却须哇”。文徵明则有《解嘲诗》,描述吃杨梅的感觉“纤牙仿佛嚼冰雪”,叫人忍俊不禁。
而在冬天,文徵明最喜欢穿着红色的丝绒衣服,头上戴卷的帽子,坐在遮风的白纸屏下。
室内生一只火炉,和来客们漫谈。
随着年纪越大,他的名声也越大,来求画的人也越多,文徵明忙不过来,就请亲密的朋友、弟子或儿子替自己代笔。曾有华姓商人请文徵明写文章,文徵明就“分包”给好友汤珍。汤珍也懒散,拖了几天之后,华家着急派人到文家催要文稿,文徵明急忙写信给汤珍介绍有关情况,希望他能尽快动笔完成。
他爱“分包”的名气也不胫而走,以至于嘉靖十九年,无锡收藏家华复诚曾写信质疑此前请他写的“芝兰”匾额,到底是不是亲笔。
也有人拿着市面上买来号称是他作品的书画找文徵明鉴定,可即便是赝品,只要水平不是太差,文徵明依旧会说是真迹。他认为,买书画的是“有余之家”,而卖书画的人大多是穷书生,他岂能让读书人为难?
甚至有朋友有拿了别人的画,请文徵明题款或题诗的,他也不拒绝
相对于唐伯虎身后无子,文家在文徵明的经营下家族繁盛。他的儿子文彭、文嘉、文台还有侄子文伯仁都是书、画俱精(经常被逼着给文徵明代笔,肯定要书画俱精啦),在苏杭一带小有名气。
他的曾孙文震孟则在天启年间考中状元,一时名满天下,之后做到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预政。文震孟是东林党骨干,在《东林点将录》三十六人中被列为“圣手书生”。在阉党在苏州激起民愤的事件中,就是文震孟和朋友买下被杀的五个义士首级,合葬在虎丘山前。张溥就此事做了著名的《五人墓碑记》。
之后清军入关,天下动荡,文震孟的儿子文乘暗中联络抗清,事泄被清军杀害。
入清之后,文家远离政治,世代以书画传家,出了文点、文从昌、文谦光、文宠光、文从简等书画名家。
四大才子中最笨的那个人,行路最迟,十一岁才学会走路,但却将路走的最好。
尾声: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二十日,90岁的文徵明又像往常一样早起。
他坐到书桌前,准备好笔墨,要为朋友的母亲写一篇墓志铭。
阳光正透过槛窗的纸照进来,暖暖的。
恍惚间,文徵明仿佛听到唐伯虎爽朗的笑声。
这正是梅花开放的季节,往年这时,祝枝山、唐伯虎和徐祯卿定会邀文徵明一起踏雪寻梅。
而唐伯虎已经去世三十六年矣。
书未毕,文徵明置笔,端坐而逝。
附:
本文作者猫智深曾做了八年的时政记者,先后在多家时政媒体工作,习惯从新闻视角看问题,并刨根问底。
最近两年,猫智深从新闻视角出发,用深度报道的手法写了一本明朝建国史,名叫《大明开国:朱元璋和他的时代》。
这本书中,猫智深把以封建专制时代的价值观为主旨的《明史》等史料打碎,运用类似新闻调查的方法,提取出最纯粹的历史事件,给读者们呈现出最真实的明朝。
这本书已经正式出版,在各大电商平台均有售,恳请各位读者朋友不吝一读。
-------------全文完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参考资料如下:
《文徵明传》周道振
《文徵明传:苏州的风雅传奇》 周文翰
《雅债:文徵明的社交性艺术 》[英]柯律格
《唐伯虎传》 孙炜
《文征明绘画艺术研究》康健
《唐寅、文征明文化性格比较论》沈金浩
《文征明书法艺术》黄晓琳
《浅析“以书入画”在文徵明山水画创作中的体现》梁玉
《文徵明的山水世界》姜斐斐
《文徵明诗文研究》李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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