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美国想在台海让核武器“可用可信”，这招对中国没用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无论是俄乌冲突，还是美以伊战争，包括半岛核问题、日本最新传出的想发展核武器的动向等，核问题、核威慑一直是国际安全领域绕不开的核心议题。美国近年来不断调整核政策，降低核武器使用门槛，试图通过强化核武器的可用性与可信度，为自身及盟友在常规冲突中谋取不对称优势，这恰恰给全球核安全秩序埋下了更多隐患。

在2026年战略指挥威慑研讨会上，美国负责政策的助理国防部长科尔比提出，美国的核武器要成为“可用可信”的军事手段。也就是说，核武器的威慑力不仅要存在于发射架上，也要能在战斗中“听个响”。美国不能在打不赢的常规战争和全面核大战之间充当“二极管”，需要有灵活、多层次的应对手段，包括使用核武器。科尔比提出，核实战不等于核大战，核武器的“可用可信”反而降低核大战的风险。这是“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的思想。

具体来说，科尔比的核心观点是：

1.美国必须打造强大的常规力量，极大地提高对手发动有限战争的门槛。 2.可用可信的核武器可以阻止对手在核门槛下钻空子。 3.盟国必须承担主要防务，避免美国过早面临核摊牌的困局。

强大常规力量从来就是美国安全战略的基本工具，盟国承担更多防务是美国长期以来的要求，这些都显而易见。

“可用可信”的核武器不是科尔比的原创，但确是近些年才提出的，核心在于破除“核武器只有在发射架上才威力最大”的迷思，把核武器实战化，但只用于打击对方军事力量（counterforce），而不作为大规模杀伤武器。换句话说，这只是威力特别大的战术武器，可用，会用，但主要用于军事基地、部队和物资集结地、装甲集群、登陆场、指控通信中心等，而不是人口中心和工业基地。目的是破坏对方的作战能力，但不是灭族断种。

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他是尼克松时代中情局局长威廉·科尔比的孙子。资料图

这当然不是说美国的核武器从此只用于军事目的。美国依然保留大规模杀伤能力，如果对手决意升级到互相毁灭的核大战，美国奉陪。

科尔比是实权人物，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就是他负责起草的。他不是在信口开河，他提出的新战略可以看作是对肯尼迪时代“灵活反应”战略和艾森豪威尔时代“大规模报复”战略的某种结合。“灵活反应”战略的最大特点是重视有限战争，“大规模报复”战略的最大特点是用核武器的威力代替常规力量的兵力。科尔比的重点依然是有限战争，但以“可用可信”的核武器作为“以核补常”。

二战结束时，美国本土避开了战火，但依然需要休养生息。战后大裁军后，美军实力骤减，但冷战来临，欧洲安全压力剧增。艾森豪威尔的战略是继续缩减常规军力，用大规模核报复作为遏制苏联入侵欧洲的强有力威慑。艾森豪威尔的核威慑是全方位、全层次的，从核导弹、核炸弹到核炮弹、核地雷，全面覆盖。

但在实践中，美国很快发现这样的二极管战略容易被动。只要对手（不一定是苏联，还可以是其他反美力量）将挑战保持在核门槛之下，美国就陷入常规力量不够用、启动核大战又小题大做的困难境地。

于是肯尼迪改变战略，全面加强美国常规军事力量，确保从特种部队到重装集团军的所有层次都能灵活应对，而核武器作为镇场子的终极大杀器。

全面加强常规军事力量还有一个好处：对美国来说，有限战争也成为有用的国家安全政策选项，在国际态势发生渐变的时候就防微杜渐，避免引向核摊牌的危险走势——这是片面强调核威慑所做不到的。

美国不是唯一热衷有限战争的国家，很多国家都会有发动有限战争的冲动。与倾尽国力、不死不休的无限战争相比，有限战争的目标明确，发动的门槛较低，快打快完，不伤筋动骨。问题在于交战双方的战争目标可能非对称，对一方有限的战争可能对另一方就是无限的，这样的单边有限战争常常使得战争走向脱轨，越南战争、苏美两次阿富汗战争、乌克兰战争、伊朗战争都是例子。

但在绝对优势面前，对手有可能“识时务”而及早投降，有限战争也可能成为有用的政治和实力外交的工具，海湾战争、前南斯拉夫战争都是例子。

对于当前的美国来说，伊朗战争是失败的有限战争，而且还是自找的，只能希望尽快摆脱。美国真正关心的有限战争是乌克兰和台海这一个半战场，其中乌克兰算半个。

俄罗斯打进乌克兰的时候，希望这是一场短促的有限战争。但战争已经打了快5年，离结束还遥遥无期。对于美国来说，乌克兰战争乃至欧洲安全依然重要。特朗普的MAGA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孤立主义，而是“好处我都要，负担都推掉”的纯自私版Pax Americana。既然欧洲认为乌克兰对欧洲安全那么重要，那就要由欧洲来负担这场战争。在这里，“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思想可以解释为：欧洲需要充当欧洲防务的主力，美国核武器可以作为欧洲常规防务顶不住时的后盾，而美国常规力量的作用不超过“北约盟军中的一员”。

在欧洲，科尔比的“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战略是有可能奏效的。

俄罗斯早就不是超级大国了，在乌克兰实行“实力省着点用”的基本战略，是因为挥霍不起。如果看看二战时代蒙哥马利在北非、西西里和挺进莱茵河的战略，就不难理解雄心大于实力时的尴尬，帝国所剩不多的实力只能省着点用，败不起家。

欧洲虽然拉胯，但真振作起来的话，还是能拉起足够的军事实力，阻止俄罗斯的进一步军事冒险。欧洲的人口、经济总量、科技水平超过俄罗斯，这些是独立的欧洲军备的物质基础。实际上，“今日乌克兰，明日欧罗巴”本来就是虚构的，欧洲并无现实的俄军入侵危险，但只有这样，才能把欧洲人鞭策到与俄罗斯死磕的不归路上，最终压裂俄罗斯、一劳永逸地解决“俄罗斯问题”。这不仅是意识形态争端，也是文明冲突问题。欧洲的基督教文明与俄罗斯的东正教文明，并非我们眼中的大体同质的文明，双方的隔阂也很深。

俄军在战场上有突破口的时候拒绝投入预备力量，依然选择钝刀子割肉。俄罗斯根本不以占领乌克兰为目标，谈何入侵欧洲？普京是否是战略大师不好说，但他绝对是战略精算师，对自己的本钱和胃口，有十分清楚的认识。

在这样的情况下，俄欧之间有可能形成新的冷战。在这样“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的情况下，美国的“可用可信”核威胁是有用的，俄罗斯入侵欧洲就面临常规战争不能取胜、核大战等于自毁的两难处境。

发射井内载有核弹头的洲际弹道导弹资料图

台海才是美国真正关心的有限战争战场，设定当然是中国的祖国统一之战。

有意思的是，美国一直把台海看作有限战争。更准确地说，美国需要台海只是有限战争，而不升级到倾尽国力、不死不休的第三次世界大战。

现在，欧洲无法在乌克兰按住俄罗斯，美国无法在大中东按住伊朗（包括亲伊朗的胡塞势力），如果台海战争蔓延到朝鲜半岛、日本列岛、菲律宾群岛甚至更远的地方，美国根本无力按住，那时Pax Americana就真瓦解了。

美国需要台海长期（甚至永久性）维持现状。与中国大陆在台海摊牌不符合美国利益，但“丢失台湾”也不符合美国利益。台湾对第一岛链和西太平洋的重要性不需要多说，“丢失台湾”对美国的政治信誉和军事态势是不可接受的损失。

科尔比的“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战略正是要“以吓止战”，阻止这样的灾难性前景。问题是，三点核心设想一个都实现不了。

美国依然是世界唯一超级大国，但也越来越不“超级”了。伊朗战争打出美军弹药严重不足的问题，连航母这样的美国力量明星也出了大问题。先有“福特”号，后有“林肯”号，在海上超长部署后造成严重的士气、设备问题。“福特”号出尽“厕所危机”、洗衣房火灾这样的洋相，终于回港后，据报道需要一年以上的设备大修和人员休整后才可能再次战斗出航。“林肯”号也没有好多少，竟然混到舰上“没吃的”了。好不容易在泰国靠岸休整时，需要宪兵与泰国警察在岸上联合执法，避免久困海上的水兵们太过“解放自己”。

“福特”号的明星技术电弹和电拦也久久达不到设计要求，弄得特朗普龙颜大怒，要以总统行政命令的方式强迫美国海军回到蒸弹，成为世界海军史上的奇谈。

美国空军现有1098架战斗机，低于法定要求的1145架，远远低于希望的1558架。再加上空军国民警卫队的508架和空军预备役的92架，现在一共1698架战斗机。

但就现在而言，这些战术飞机里，2/3都是平均机龄30年以上的老飞机，其中30%还有延寿和升级的价值；剩下的1/3“中青年一代”里，有30%只能当作训练机使用，或者只有有限作战能力，不能用于认真的作战。

而且这些战斗机需要全球作战，不能只顾台海。然而在海峡的另一边，外电估计仅歼-20就超过500架，还在以每年100-120架的速度扩大。

空中力量是美国军事实力的底层逻辑，但这样的空中实力是谈不上提高台海战争门槛的。更大的问题是：对中国来说，台海战争一旦开始，就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甚至不惜升级到全面战争。只是台海实力差距已经太大，使得台海战争对中国成为无限战争的决心和有限战争的资源需求的问题。这与美国需要台海战争成为有限战争是完全对立的。

2026年9月17日，美国一架F-16战斗机在密歇根州坠毁

肯尼迪能从艾森豪威尔的“大规模报复”战略转向“灵活反应”战略，是因为当时美国依然是无可争议的经济和科技超级大国，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的军事超级大国是有坚实基础的。

今天的美国“穷得只剩钱”了。经济空心化，科技孤岛化，军工窘境是工业和科技生态“水土流失”的真实反映，科尔比的强大常规军力只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那“可用可信”的核升级能抵消中国在台海的决定性优势吗？

在理论上，美国的“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只针对中国在台海的作战力量，不一定自动触发中国的全面核升级。实际上，中国即使不全面核升级，也能粉碎“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的作用，甚至反手一击，加速美国力量在第一岛链的瓦解。

中国也是核国家，还拥有比美国更多、更及时、更有力的战区核打击投送工具。

从东风11开始，中国的短程弹道导弹就具有核能力，只是通常不强调而已。中程导弹更是从来就核常两用。巡航导弹、战术飞机（包括隐身飞机）投放的核战斗部滑翔制导炸弹和短程攻击导弹也是选项。

美国在亚太也有大量军事基地、部队和物资集结地、指控通信中心，这些是中国“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的合理目标，尤其是美国用核武器先开第一枪的话。这些美军设施有一些在美国的海外属地和“海外州”，如关岛、珍珠港、埃尔门多夫，更多的在盟国，如横田、嘉手纳、普天间、三泽、横须贺、佐世保、座间、相模原。除了美军设施，支援美军作战的盟军设施也是合理目标，如入间、那霸、千岁、百里、滨松、筑城、新田原、吴港、舞鹤、鹿屋、厚木。

日本美军基地分布图

进一步升级的话，圣迭戈、布雷默顿等同样是合理打击目标。B-2和B-52出动的话，怀特曼、巴克斯代尔也是合理打击目标，只是需要洲际导弹。这会触发核大战吗？按照“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的理论，只要目标限于军事性质，而且是直接参与军事行动的设施，不涉及对方的国家指挥机构和战略核基地，就不自动触发核大战。

与美国对称的是，中国同样保留大规模杀伤能力。如果美国决意升级到互相毁灭的核大战，中国奉陪。

换句话说，科尔比试图用美国核武器的“可用可信”来“以小核阻大核”，只能适得其反，把美国逼上不受美国控制的核升级道路。

由地区盟国承担主要防务就更靠不住了。中国在第一岛链具有绝对的经济、科技、军事、人力优势，美国的地区盟国绑在一起也不可能抗衡中国的实力优势。中国还具有存量和增量的双优势，这是由中国超过美国、德国、日本之和的工业优势所保证。这是与俄罗斯vs欧洲完全不同的情况。

在第一岛链上，最具实力的无疑是日本，日本也最热衷于介入台海，高市早苗只是把日本想做但不敢说的事说了出来。但日本军备高度依赖美国，即使“日本设计、日本制造”的主战装备也大量依赖美国关键技术。比如说，LM2500燃气轮机、Mk41垂发是多型主力战舰的基本设备，“金刚”、“爱宕”、“摩耶”级驱逐舰基本上就是“伯克”级的日本化和有限改进。

在空中，除了照猫画虎的三菱F-2，战斗机全部来自美国。下一代战斗机有可能为与英国、意大利合作的“全球作战空中计划”（GCAP），但在PPT变成真飞机之前，还只是“有可能”。除了GCAP，MT30燃气轮机也来自英国，而英美一家是不言而喻的。

先进弹药也依赖美国，海自的SM-3、SM-6防空导弹和“战斧”巡航导弹是“全进口”的。空自的PAC-3是从美国引进制造的，关键子系统的进口依赖也是少不了。

伊朗战争暴露出美国军工供应链的产能不足。2月6日，特朗普签署《美国优先武器交付战略》（America First Arms Transfer Strategy），废除“先到先得”的旧制，实行“战略分级”和“美军优先”。这意味着日本的战时供应并不会因为早早下单、长期合作关系而得到保证。台海战争爆发时尤其如此。如果伊朗能把美军战备库存打到狼狈不堪，中国就尽可以开动想象力了。不管美军是否立刻参战，都必须立刻进入极限备战状态，那时美国的军工供应链根本不会有余力供应日本。

如果日本都这么不堪，其他就不用说了。科尔比想用地区盟国的力量承担防务主力，避免美国过早面临核摊牌的问题，根本不切实际。现在已经不是地区盟国“搭便车”的问题，而是盟国倾尽洪荒之力也不顶用的问题。

美国正面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难题。从十九世纪末开始，美国一直在上升轨道上。二战结束的时候，美国的相对实力实际上处于巅峰，但那是欧洲列强都被战争打烂的结果。艾森豪威尔“把重点放到经济建设”，裁减军力，“以核止战”，但美国外交和安全政策只剩下无所作为和无限战争两个极端选择。肯尼迪时代的美国依然在相对实力的巅峰，而且是欧洲列强已经开始恢复的情况下。为了增加有限战争的选择，以便美国“塑造”世界，转向强大而灵活的军力。

今日美国是否在绝对衰落中，是一个争议话题，但相对衰落是无可置疑的。美国既需要“把重点放到经济建设”，更需要通过有限战争继续“塑造”Pax Americana的世界，这是科尔比的“以核补常、以小核阻大核”的出发点。问题是，这依然是“从实力出发”的思路。

美国的敌人很多，大多实力依然远远不及美国。即使是继承苏联衣钵的俄罗斯也远远不及。加上欧洲盟国的话，美欧相对于俄罗斯的实力落差更大，“从实力出发”依然是可行的。对于世界上其他地区，美国“从实力出发”更是可行。

但真正可能颠覆Pax Americana的是中国，而美国对中国是否还存在相对实力优势，是美国人自己也不大确定的事。美国盟友对中国则只有落差越来越大的相对弱势。在实力滑落的时候坚持“从实力出发”叙事，这就是路线错误了。

“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历史上这句话有完全不同的语境和含义，但用在这里，倒是蛮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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