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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路过机关大院来看我,点名要见单位一把手,对方傲慢拒绝,大伯冷笑掏出专用保密机拨通号码,领导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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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三楼改材料,楼下传来吵嚷。

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大院门口,保卫科郭峻熙拦着一个穿旧夹克的老人。

那是我大伯于富贵,退休后头回进省城。

他攥着旧布包,说要找曾卫东。

我跑下楼,秘书传话,领导没空。

大伯只问,你确定。

秘书点头。

大伯冷笑,从布包里摸出一部黑色保密机。

郭峻熙想拦,手伸到一半停住。

电话接通,大伯只说了一个姓。

不到两分钟,曾卫东从楼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没人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也没人知道大伯为什么偏偏那天路过。



01

我在省城机关综合科干了五年,一直是个不起眼的科员。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文件经手最多,提拔从来轮不上。

倒不是我能力差,就是不太会来事。

科长卢德明私下点过我两回,说小于啊,你得学着活泛点。

我笑笑,没接话。

事情出在三个月前。

省里批下来一个涉密项目,数据材料归我们科初审。

我拿到手就觉出不对。

有两页报表的签字栏,被人用刀片刮过,重新填了数字。

金额差了四十多万。

我把材料搁下,去找科长。

卢德明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说先放放。

放了两天,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直接签字报上去。

我没签。

我说卢科长,这个数对不上,我得写个说明。

卢德明脸沉下来,说小于,这是曾局亲自盯的项目,你写什么说明。

我说那也得实事求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摆摆手让我出去。

过了三天,曾卫东把我叫去他办公室。

那是我头一回进一把手屋子。

皮沙发,大办公桌,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

他靠在椅背上,问我今年多大了。

我说二十八。

他哦了一声,说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不要太较真。

我没说话。

他又说,材料的事,你签个字,就当没看见,以后科里的活儿你挑着干。

我盯着他桌上的文件盒,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说曾局,这个字我签不了。

他脸色没变,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行,你出去吧。

第二天,我被调出项目组,分到档案室帮着整旧卷宗。

年度考核,科里给我的评语是基本合格。

整个综合科就我一个基本合格。

贾婧琪偷偷跟我说,曾卫东在处室会上点了我的名,说有些同志不讲大局。

我没吭声,把考核表折好塞进抽屉。

我妈邓玉慧就是那时候住的院。

胆结石,要动手术。

我爸于卫东从老家赶来,在医院陪床。

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人瘦了一圈。

女朋友何元霜提了分手,说跟我看不到希望。

我没挽留。

那阵子我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两边都是关着的门,不知道往哪走。

那天晚上,我爸在医院走廊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大伯要路过省城,想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

大伯于富贵,退休前在保密厂保卫处当处长,跟我爸是亲兄弟,可这些年走动少。

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爷爷去世,他在灵堂里坐了一宿,没怎么说话。

我问我爸,大伯来干啥。

我爸说,他说路过,顺道。

顿了顿又说,你大伯这人,不会没由头跑几百里地。

我说行,让他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楼下抽了根烟。

省城的秋天夜里凉,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得脖子发紧。

我不知道大伯来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跟他说什么。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他这趟来,不光是看我。

02

大伯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我去长途车站接他。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拉链头用细绳绑着。

见了我,上下打量两眼,说瘦了。

我接过包,说走吧大伯,先吃饭。

他摆摆手,说不急,先去你单位看看。我说单位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就看看。

我没法拒绝,带他回了机关大院。

门口保卫科要登记,值班的是郭峻熙。

这人三十出头,去年从下面派出所调上来的,一心想立功调岗,见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脸。

他翻了翻大伯的身份证,又看看我,说于俊智,这是你什么人。

我说我大伯。

郭峻熙说,非工作人员进院要登记事由。

大伯说,我来看看侄子工作的地方,不办事。

郭峻熙拿笔敲了敲登记簿,说那也得写清楚,找谁,待多久。

大伯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在事由栏写了两个字:探亲。

郭峻熙还想说什么,后面有人来办事,他挥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我领着大伯在楼里转了一圈。

经过综合科时,贾婧琪正往外走,见了大伯,愣了一下。

我介绍说是大伯。

贾婧琪喊了声于叔,又看了我一眼,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曾局这两天在查涉密信息泄露,挨个问谁动过项目材料。

我说跟我没关系。

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匆匆走了。

大伯站在走廊里,盯着墙上的科室牌看了半天。我走过去,他说,你们科室负责文件签批。我说对,初审。他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我带大伯在单位旁边的小馆子吃饭。

他要了一碗面,吃得慢,筷子夹起来又放下。

我给他倒茶,他忽然问,你经手的文件,有没有编号。

我说有,每份都有。

他又问,签批流程谁最后把关。

我说科长初审,分管副局长复核,最后报曾局签字。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面。

我觉得他问得怪,就说大伯,你问这些干啥。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说随便问问。

然后从布包里摸出个小本子,塑料皮,边角都磨白了。

他翻了两页,拿笔在上面记了什么,又合上塞回包里。

吃完饭回招待所,路过机关大院后门。

大伯停下脚步,往院里望了望。

后门亮着灯,保卫科的人在屋里看电视。

他说,你们单位晚上有人值班。

我说有,保卫科二十四小时。

他嗯了一声,说走吧。

那天夜里我回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大伯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他退休好几年了,问文件签批干什么。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去医院看了我妈。

她手术排在周一,精神还行,就是念叨我瘦了。

我爸在旁边削苹果,问我大伯来了没有。

我说来了,住招待所。

我爸说,你大伯这人,一辈子就认个死理。

我没接话。

从医院出来,我去招待所找大伯。

他正坐在床边看我的工作笔记。

那本笔记是我落在包里的,昨天他翻我包找茶叶,翻出来了。

我进门时,他正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头点着上面一行字。

见我进来,他把笔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你三月十二号经手了一份文件,编号是保字零九七。

那是我经手涉密项目材料的日子。

我说大伯,你怎么知道编号。

他说你笔记上写的。

顿了顿,他又说,这份文件后来被调走了,你知道是谁调的吗。

我说,曾卫东。

那天他让秘书来取,说要看原始数据。

我没给,后来科长亲自来拿,我拦不住。

大伯说,你记了调取记录没有。

我说记了,日期、经手人、事由都写了。

他点点头,从布包里摸出那部黑色保密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我说大伯,你到底来干啥。

他看着我,说路过。

我说你别糊弄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托我核实点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跟你没关系,你把你自己的事管好。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开始翻腾。

那部保密机我见过,小时候在大伯家,他抽屉里就锁着一部差不多的。

那时候他还在保密厂,家里来客人,他从来不让人进书房。

下午我回宿舍,科长卢德明打来电话。

他说小于,你昨天带人进院了。

我说我大伯,探亲。

卢德明说,曾局知道了,不太高兴。

让你注意点,非工作人员不要随便往楼里带。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我爸又打来电话,这回是劝我。

他说你大伯要干啥你别掺和,他那个脾气,得罪人。

我说我没掺和。

我爸叹口气,说你大伯年轻时候在厂里,就是因为不肯在一份材料上签字,被人穿了小鞋,调去看大门看了三年。

后来平反了,可人也熬老了。

我说我知道。

我爸说,你知道就好,别学他。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

天阴着,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挥起来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起大伯翻我笔记时那个眼神,心里隐隐觉得,他来这一趟,不简单。

晚上大伯给我打电话,说想见见曾卫东。

我说你见他干啥。

他说,就问几句话。

我说大伯,人家是一把手,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他说,你帮我递个话就行。

我说我递不了。

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大伯那部保密机在我脑子里晃。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听我爸提过一嘴,说大伯在厂里保卫处,有回半夜接到一个电话,穿上衣服就走,三天没回家。

后来才知道,是省里保密部门直接调的。

那部电话,就是保密机。

04

周一早上,我还没到办公室,大伯已经在机关大院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布包挎在肩上,站在门卫室旁边,像一截老树桩子。

郭峻熙在屋里隔着玻璃看他,脸拉得老长。

我跑过去,说大伯你怎么来了。他说,我来见曾卫东。我说你昨天不是说递话吗,我还没递。他说,不用递了,我自己来。

我拦不住他,只好先进去找贾婧琪。

贾婧琪正在复印材料,听我说完,眉头拧起来。

她说你大伯要见曾局,这不是添乱吗。

我说我知道,可他脾气犟。

贾婧琪想了想,说我去秘书那儿问一句,你别抱希望。

她去了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秘书说曾局上午有会,下午要听汇报,没空见外人。贾婧琪压低声音说,曾局知道是你大伯,特意交代的,不见。

我出去跟大伯说,曾局没空。大伯没动,说那我等。我说大伯,你等也没用。他说,你去上班,我在这儿等。

我没办法,只好先上楼。

在楼梯口碰见郭峻熙,他正拿对讲机跟人说话。

见我过来,他说于俊智,你大伯在门口站着,影响不好。

我说我跟他说了,他不走。

郭峻熙说,那我只能请他了。

我上楼坐在工位上,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趴窗户一看,郭峻熙带着两个保安站在大伯面前,手比划着,意思让他走。

大伯没动,只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跑下楼。

郭峻熙正说,老师傅,这是机关大院,不是菜市场,你再不走我们只能按规定办了。

大伯看着他,说,我找曾卫东,他见不见我,让他自己说。

郭峻熙说,领导说了不见,你赶紧走。

我拉住郭峻熙,说郭科长,这是我大伯,我劝他走。

郭峻熙甩开我的手,说于俊智,你别掺和,这是保卫科的事。

大伯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冷不热,嘴角往上一扯,看得我心里发毛。

他说,行,你让曾卫东自己跟我说。

郭峻熙说,你算老几,曾局凭什么跟你说。

大伯没理他,从布包里摸出那部黑色保密机。

郭峻熙愣了一下,盯着那部手机看。

那手机比普通手机厚,通体黑色,背面有个金属标牌,刻着一行小字。

郭峻熙在派出所干过,认得那个标牌。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大伯把手机拿在手里,说,你去告诉曾卫东,于富贵找他。郭峻熙没动。大伯又说,你告诉他,我就在门口,五分钟。

郭峻熙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楼里。我站在大伯旁边,心跳得厉害。我说大伯,你到底要干啥。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你站远点。



05

郭峻熙跑进楼里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

他脸色有点白,走到大伯面前,说曾局让你上去。

刚才还说不让进,怎么转眼就让了。

郭峻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大伯没动。

他说,让他下来。

郭峻熙说,曾局在开会,让你上去说。

大伯说,我不上去,就在这儿说。

郭峻熙急了,说老师傅,你这就为难人了。

大伯说,你去告诉他,我在门口等他,五分钟。

郭峻熙又跑进去。我站在大伯旁边,手心全是汗。我说大伯,人家让上去就上去呗,你站这儿干啥。大伯说,你不懂。我问,我不懂什么。他没答。

过了两分钟,曾卫东没下来。

从楼里出来的是他的秘书,姓周,三十来岁,戴眼镜,平时走路都带风。

他走到大伯面前,说老同志,曾局正在接待重要客人,实在抽不开身,要不您改天再来。

大伯说,我不是来串门的,我有事找他。

周秘书说,那您跟我说,我转达。

大伯说,你转达不了。

周秘书脸上的笑有点僵。他说老同志,曾局确实忙,您别让我们为难。大伯看着他,说,你回去告诉曾卫东,于富贵找他,就这一句话。

周秘书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大伯旁边,心里翻江倒海。

我忽然想起来,大伯退休前在保密厂保卫处,专门跟保密部门打交道。

他那个厂,是省里直属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又过了几分钟,楼里没动静。郭峻熙站在门卫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伯抬手看了看表,说,五分钟到了。

他从布包里掏出那部黑色保密机。

阳光底下,手机背面的金属标牌反了一下光。

郭峻熙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大伯按了几个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接通得很快。

大伯没寒暄,只说了一句:老唐,我是于富贵,在省城机关大院门口。

然后他报了个地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大伯嗯了两声,说,好,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回布包,拉链拉好。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郭峻熙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那部手机的标牌,那是省保密委的专用联络机。

他在派出所时培训过,知道这种手机不归地方管,直接连省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我拽住大伯的胳膊,说大伯,你给谁打电话了。大伯说,一个老战友。我说什么老战友。他说,你不认识。

楼里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走廊里有人跑动的声音,然后是电梯门开合。

周秘书从楼里冲出来,这回他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

他跑到大伯面前,说于老先生,曾局请您上去。

大伯说,他下来了没有。

周秘书说,曾局马上下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大伯还是那副样子,站得笔直,布包挎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头在布包带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06

曾卫东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急。

他五十出头,平时走路四平八稳,这会儿却像是被什么推着。

他走到大伯面前,脸上挤出笑,说于老,您怎么不上去坐。

大伯说,你忙,我就不上去了。

曾卫东说,不忙不忙,刚才是下面人不会办事。

他转头看了周秘书一眼,周秘书低下头。

大伯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过去。

曾卫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我站在旁边,瞄到纸上有红头,盖着章,具体内容看不清。

曾卫东的脸色变了。

他把纸折好,还给大伯,说于老,咱们上去说。

大伯说,就在这儿说吧,几句话的事。

曾卫东看了看周围,门卫室旁边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

他压低声音说,于老,给我个面子。

大伯说,那你先回答我,保字零九七那份文件,是谁调走的。

曾卫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这个我得查查,时间长了记不清。

大伯说,你三月十二号让周秘书去综合科调的,经手人于俊智,调取记录还在。

曾卫东不说话了。

他盯着大伯看,眼神里有东西在转。

这时候,曾卫东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一层。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他说,是,是,我马上配合。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对大伯说,于老,您里边请。

大伯没动。他说,我就在这儿等。曾卫东说,那您稍等,我安排一下。他快步走回楼里,周秘书跟在后面,两个人脚步都乱了。

我拽住大伯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

我说大伯,你到底什么来头。

大伯说,我没什么来头,就是有个老战友在省里。

我说那个老唐是谁。

他说,唐玉宝,省保密委的。

省保密委,那是管全省保密工作的。

我说你找他干啥。

大伯说,有人举报你们单位涉密项目数据造假,省里让我帮着核实。

我正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我看着大伯,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东西忽然拼上了。

他问我文件编号,问我签批流程,翻我工作笔记,都是为这个。

我说那你为啥不早说。

他说,早说了你还能让我来吗。

楼里陆续出来几个人,有办公室主任,有分管副局长。

他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

曾卫东又出来了,这回他换了件外套,头发也重新梳过。

他走到大伯面前,说于老,调查组的同志马上到,咱们先去会议室等。

大伯说,行。

他跟着曾卫东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经过门卫室时,郭峻熙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进去。



07

会议室在二楼,平时是班子开会的地方。

我从来没进去过。

那天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调查组的人进进出出。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傅,说话不紧不慢,但问的问题很细。

他们先跟大伯谈,谈了大概半个小时。

然后叫我进去。

傅组长问了我经手保字零九七文件的全部过程,哪天拿到的,谁签的字,谁调走的,有没有备份。

我照实说了。

说到曾卫东让周秘书来取文件那天,傅组长打断我,问,你当时为什么没给。

我说数据对不上,我不敢给。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贾婧琪坐在走廊另一头。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她也被叫进去了。

她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U盘。

她交给调查组的人,说这是她备份的原始数据,跟曾卫东后来报上去的不一样。

我这才知道,贾婧琪早就留了一手。

她去年因为不肯帮曾卫东的亲戚办私事,被穿了好几个月的小鞋,调岗降薪都差点摊上。

从那以后,她经手的文件都留备份。

她说她不是信不过别人,是信不过曾卫东。

调查组当天下午就找曾卫东谈话。

我在档案室整理卷宗,隔着窗户看见曾卫东从办公楼里出来,周秘书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开走以后,楼里炸了锅。

综合科的人凑在一起嘀咕,说曾局被停职了,调查组要查项目数据的事。

卢德明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小于,你那个大伯,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退休工人。

卢德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让我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晚上我回招待所找大伯。

他正在收拾布包,把那个小本子和保密机装进去。

我说大伯,曾卫东停职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说,我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只管把我该做的事做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把布包拉链拉上。

我说大伯,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干啥,让你跟着操心。

我说那是我经手的文件,我也有份。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有你的份,我有我的份,各干各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三个月前曾卫东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考核表上那个基本合格,想起何元霜提分手时候的表情。

我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没想到背后还有大伯,还有贾婧琪,还有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力量。

可我心里并不觉得痛快。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堵得慌。

08

我妈的手术很顺利。

出院那天,我爸于卫东来了。

他坐了一夜火车,出站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

我接上他,直接去了医院。

我妈看见我爸,嘴上说你来干啥,手却攥着他的袖子不松。

办完出院手续,我把我爸送到招待所。

大伯住三楼,我爸住二楼。

兄弟俩见面,没怎么说话。

我爸把带来的老家特产放在桌上,大伯看了一眼,说拿回去,我吃不了。

我爸说给你带的你就吃。

大伯没再推,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

晚上三个人在招待所楼下吃饭。

我爸要了瓶啤酒,给大伯倒了一杯。

大伯没喝,拿筷子夹菜。

我爸问他,你这次来到底干啥。

大伯说,路过。

我爸说,你糊弄谁呢,你从老家到省城,路过?

大伯说,就是路过。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于富贵,你是不是又管闲事了。

大伯放下筷子,看着我爸。

他说,老三,有些事我不管,谁管。

我爸说,你都退休了,还管什么。

大伯说,退休了就不是人了。

我爸不说话了,低头喝酒。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兄弟俩说话。

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教书育人,最怕惹事。

大伯跟他正相反,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忽然觉得,我身上那点犟劲,多半是从大伯这儿来的。

第二天,单位办公室给大伯打电话,说要请他吃饭。

大伯在电话里说,不用了,我下午就走。

办公室的人说,领导想当面感谢您。

大伯说,没什么好谢的,我就是个路过的。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东西。

我爸说,你多待两天,等小于的事有个说法再走。大伯说,他的事是他的事,我待着也帮不上忙。我爸说,那你来这一趟图啥。大伯说,图个心安。

下午我送我爸去医院接我妈回家,大伯一个人去了火车站。

他没让我送,说不用。

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拎着布包往公交站走。

他的背有点驼,步子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看路边的树。

我喊了一声大伯。

他回头,冲我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

是那个旧布包,大伯留下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个塑料皮本子,就是他在招待所翻的那个。

本子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保字零九七,三月十二日调取,经手人周某,事由未注明。

字是大伯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09

大伯走后的第三天,调查组又来了。

这回他们带走了曾卫东办公室的电脑和文件柜里的材料。

周秘书也被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坐在走廊椅子上半天没动。

贾婧琪来找我,说她在备份文件里发现了一处改动。

原始数据里有一行备注,写着数据来源存疑,但曾卫东报上去的版本里,这行备注被删掉了。

她说这行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说你怎么发现的。

她说她那天晚上睡不着,把U盘插电脑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看到凌晨两点。

我问她,你当初为啥要备份。她说,我不信曾卫东。她顿了顿,又说,我也不信你大伯。

我说为啥。

她说,你大伯来的那天,我在走廊里看见他翻你桌上的文件。

他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

我当时以为他是来闹事的。

后来调查组来了,我才知道他是省里派来核实的。

我愣了一下。大伯翻我文件,我居然不知道。我想起那天他站在走廊里盯着科室牌看,原来他早就开始查了。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问大伯到家没有。

我爸说到了,在家待着,没出门。

我问我爸,大伯到底怎么知道我们单位的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伯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我说什么匿名举报信。

我爸说,寄到省保密委的,举报你们单位涉密项目数据造假。

信里附了一份材料,是你经手的那份文件的复印件。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爸说,你大伯收到信以后,跟唐玉宝联系,唐玉宝让他协助核实。

他正好想来看看你,就来了。

我说那封信是谁寄的。

我爸说,你大伯没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

那封信,我知道是谁寄的。

三个月前,我把那份文件复印了一份,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了省保密委。

我没跟任何人说,连贾婧琪都没告诉。

我以为那封信石沉大海了。

我拿出大伯留下的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我寄信的那几天。

下面写着:收到匿名举报,材料翔实,拟核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伯早就知道是我寄的。他来省城,不光是核实线索,还是来看我。他怕我出事。

第二天我去上班,路过门卫室,郭峻熙叫住我。

他说于俊智,你大伯那部手机,是省保密委的吧。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在派出所培训的时候见过,那种手机不归地方管。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他搓了搓手,说,没啥,就是问问。

我没理他,上了楼。

坐在工位上,我把大伯的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想起大伯走那天,站在公交站回头冲我摆手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做了。

10

曾卫东的事,一个月后有了结果。

省里下了文件,曾卫东被免职,移交纪委进一步调查。

周秘书调离机关,去了下属单位。

综合科换了新科长,卢德明平调去了别的处室。

单位里议论了一阵子,慢慢就淡了。

有人见了我,态度比以前客气,也有人绕着走。

贾婧琪说,你现在是名人了。

我说什么名人。

她说,曾卫东倒台,大家都说是你大伯一个电话打下来的。

我说,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我知道不是,可别人不信。

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那阵子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想起曾卫东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何元霜提分手时站在宿舍楼下的背影。

我想起大伯翻我笔记时候的手指,想起他站在大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走那天回头摆手。

我递了一份申请,要求下基层锻炼。人事处的人问我,你刚出了这事,正是好机会,怎么要走。我说我想换个环境。他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批下来那天,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他在那头嗯了几声,没多说什么。

我说大伯,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我又没干啥。

我说那个本子我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了就看了,别往外说。

我问我爸,大伯最近咋样。

我爸说,老样子,在家种菜,偶尔去镇上赶集。

我说他身体还好吧。

我爸说,还行,就是腿有点不得劲,走路多了疼。

我说那我下次回去看他。

我爸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

下基层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

大伯住在村东头,院子里种了半畦白菜,墙根底下堆着劈好的柴火。

他见我来,没怎么惊讶,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自己坐在门槛上。

我把那个旧布包还给他。

他没接,说放你那儿吧。

我说这里头有你的本子。

他说,本子给你了,你留着。

我打开布包,把本子拿出来。

塑料皮磨得更白了,边角起了毛。

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日期、地点、经手人、事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是最近才写的:于俊智,省城机关综合科,经手保字零九七,已核实,无责。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我说大伯,你啥时候写的。

他说,回来的火车上。

我把本子合上,装进布包,拉链拉好。

大伯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白菜,说,你下去以后好好干,别学我,也别学曾卫东。

我说学谁。

他说,学你自己。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大伯站在院门口,没送。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像是挡太阳。其实那天是阴天。

回省城以后,我收拾东西准备下基层。

在抽屉最底下,翻出那部黑色保密机。

大伯走的时候留在布包里的,我一直没动。

我拿起来看了看,背面金属标牌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省保密委的编号。

我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

没电了。

我找了个充电器充上,屏幕重新亮起来。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存的是“老唐”。我没拨,把手机装回布包,拉链拉好,放在箱子最底层。

第二天我去了新单位报到。

在城郊,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排冬青。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很宽,车不多,天很蓝。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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