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正月里的名声1992年的春节刚过,京城的风还硬,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正月初六一早,四九城不少买卖已经开了张。年景好的人家,等不到初八,初五初六便把铺面支了起来,图的就是正月里这口热乎钱。跟大象那一场仗打完,加代的名声更响了。跟闫京、杜崽算是彻底交了心,从点头之交,处成了哥们兄弟;又借着这一场仗,结识了西城的霸主肖那。肖那对这小伙子印象极好,私下跟人念叨:年纪不大,做起事、说起话、做起人,处处讲究,可以深交。就连大象本人,跟加代也化敌为友了。两人谈不上多亲近,可大象心里再没有敌意。加代替他垫了十万元医药费,江湖人讲究这个,大象嘴上不说,心里是服气的。这一仗过后,加代在四九城的江湖名头,实实在在抬高了一层。江湖上的人认这个——你办事讲究,肯吃亏,敢担事,名声自然就立起来了。大年初六,城里不少买卖陆续开门,鞭炮摊也摆了出来。要说这故事,还得从广州老霍家讲起。老霍家祖籍也是四九城。霍长杰带着女儿霍笑妹在广州办厂,生意做得大,春节本没打算回来——广州的买卖正挣钱,一天也舍不得耽误。可老人岁数大了,笑妹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京城等着,思来想去,初三这天,一家人还是赶了回来,看看老人,也打算多住些日子。谁也没想到,这一住,竟住出事来。九十年代初,京城对放鞭炮没什么人管,大年三十、初一、十五,大街小巷都放。卖鞭炮的生意格外好,过了年还没出正月,摊主们又早早出来摆摊,赶在十五之前,再挣一笔。这话头,得从笑妹的表妹霍敏说起。第二章 卖鞭炮的女孩霍敏小名小敏,生得清纯水灵,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了就喜欢的姑娘。可她的命,苦。笑妹家有钱。霍长杰在广州开的厂子,连加代当年都是靠老霍家起来的。可老霍家的钱是老霍家的,跟亲戚们没有半点关系。十个有钱人八个抠,做买卖的,账算得分毫不差,亲是亲,钱是钱。小敏家里穷,就是穷,没人会因为她可怜,就分给她半毛钱。小敏也不指望谁。她父亲早逝,家里就剩一个多病的老母亲,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姑娘争气,不想攀笑妹家的高枝,也不肯低头求人,一门心思自己挣钱。什么来钱快?她想明白了——卖鞭炮。永定门那条市场,平日里卖什么的都有,一进正月,便几乎成了鞭炮的天下。一个摊挨一个摊,铺面都支得很大。九二年那会儿,拿出八千块钱上货,要是卖得好,能卖出两万多,净剩一万二三。十几天的功夫,顶别人一年的工资。小敏心气高,把能上的货都上了。礼花、闪光雷、魔术弹、二踢脚、麻雷子,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八千块钱的货,把个摊位堆得满满当当。货多,人却只有一个。没人帮她,也请不起人。小敏成天起早贪黑,凌晨四点半就爬起来,开着家里的货车去永定门,把货一件件卸下来,摆好,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天。冬天的京城冷得邪乎,她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外头再披一件大棉袄,中午就在摊上对付一碗面条。她嘴甜,模样又好,过往的老爷们儿都愿意到她摊上买。这条市场,进了正月便喧闹起来。天不亮,拉货的三轮车、小货车就排成了队,卸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小敏的摊子夹在中间,不大,却收拾得利索。大礼花码在最外面,挂鞭一挂挂吊起来,红的纸,金的字,看着就喜庆。大年初七早上,摊子照常支起来,生意本该不错的。可这一天的霉运,也照常来了。第三章 金老肥小敏正在做生意,旁边晃晃悠悠过来五六个汉子,个个穿着军大衣,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烟,往摊前一站,气势逼人。小敏正低头收拾货,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哥,买鞭炮呀?那人没接话,上下打量她:不买。老妹儿在这儿卖好几天了吧?头几天我就看你在这儿卖,一晃半个来月了。谁让你在这儿卖的?你在这儿卖鞭炮,经过谁同意了?小敏一愣,指了指周围的摊子:大哥,这不都在这儿卖的吗?那边也都在卖啊。那边是那边,你是你。那边我都认识,早给我交过钱了。你咋不交钱?再一个,你跟谁打招呼了?卖半个月了是吧。小敏心里咯噔一下,赔着笑:大哥,您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卖半个月了,没少挣吧?我看你堆了不少货。这么着,罚你款,一千块钱。大哥,您别这样。小敏急了:我这小本买卖,就指着这点钱糊口,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治病,家里条件不好。大哥,您别欺负我,我一个女孩儿,也不懂这些事……放你妈的屁。金老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脸色沉下来:我跟你商量了吗?我告诉你,麻利的,交一千块钱。少一块钱,别说摊,我给你点了,你信不信?叫你在这儿干不下去。小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哥,我这一早上,到现在也没卖出一千块钱啊。那简单。金老肥咧嘴一笑,回头一摆手:拿鞭炮顶。进去抱一箱鞭炮去。身后四个伙计早就等着了,一听这话,呼啦围上来,专挑大礼花搬。傻子都明白,大礼花值钱。小敏一下子慌了,扑上去拦:大哥,你们这是干啥?凭什么抢我鞭炮,那是我拿钱进的货!金老肥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小敏扑过来的当口,他反手一个大嘴巴,照着小敏脸上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小敏瘦,个子又不高,一米六出头,这一巴掌抽得她连退几步,后脑勺重重磕在马路牙子上。冬天的路面硬得像铁,人又脆,当场磕出半拃长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整个人被磕懵了,眼前一阵发黑,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五个男人谁也没停手,一箱箱礼花从摊上搬走。小敏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的不是疼,是苦——她想不明白,自己起早贪黑,凭本事吃饭,怎么连这点日子都过不安生。金老肥搬够了,拿手帕擦擦手,回头指着她:哎,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拉倒。明儿你要是还敢在这儿卖,赶紧把钱给我备好。鞭炮是鞭炮,钱是钱,懂不懂?走。一声走,五个人扬长而去。摊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他们走了,才敢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劝小敏别哭,说那人是市场一霸,惹不起。小敏在地上坐了半晌,才爬起来。她没心思再卖了,可又不能收摊——这一天的钱还没挣着。她到旁边的诊所,让大夫拿纱布把脑袋裹了,又回到摊上,坐到天黑。晚上四点多,才把货装上货车,回家。伤口渗着血,她也没顾上。第四章 团圆饭初七这天晚上,老霍家把亲戚们都招呼到一起,吃顿团圆饭,图个热闹。霍长杰在广州多年,难得回来,挨个儿给亲戚发礼物,一家三百二百的,出手大方,往那儿一坐,就很有派头。一大家子等着开饭,有人问:小敏咋还没来?出去卖鞭炮了,估摸快回来了,五点左右能到家。那大伙儿先别动筷,等她一会儿。五点,小敏进了门。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不对——她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还渗着血。半拃长的口子,按理说得缝针,这姑娘硬气,没让缝,拿纱布一裹就回来了。霍长杰一眼看见,皱起眉:小敏,你咋的了?霍笑妹也凑过来:小敏,跟姐说,咋的了?脑袋怎么弄的?没事,姐。小敏扯出个笑:弄鞭炮的时候刮了一下,没啥大事。霍长杰是见过世面的人,哪信这个:你这是撒谎。这伤口一看就不是刮的。你跟叔说,到底咋回事?谁欺负你了?小敏抿着嘴,半晌才开口:我今天卖鞭炮,来了四五个老爷们儿,说要在我这儿收一千块钱,我不给,他们……就打我了。笑妹一听火了:打你了?凭啥打你?说要一千块钱。我从早上到那时候,也没卖上一千块钱,他就打我了。霍长杰拍了下桌子:这也太不讲理了。这什么玩意儿?这不纯是地痞吗?他做了一辈子买卖,见的都是笑脸和合同,哪见过这种明抢的场面?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报警,报派出所。一桌子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小敏却怕了:叔,那些人看着像地痞,要是报了派出所,他们不会再来欺负我吧?霍长杰摆摆手:有啥可欺负的?地痞不就得派出所收拾吗?明天叔领你报去。打你那人,你知道叫啥不?听他们叫金老肥。行,先吃饭。叔明天领你去。霍长杰沉着脸:这还没王法了?打人,还有理了?当晚,一家人吃过饭,各自散了。第二天清晨八点,霍长杰带着霍敏,打车到了永定门派出所。第五章 一千块钱派出所里,值班民警听了情况,问:为啥打你啊?我在那儿卖鞭炮,他过来跟我要钱,要一千。我不给,他就打我了。民警点点头:这么的,你先回去。我们这边帮你沟通沟通,联系联系,有结果了通知你。你给我留个电话。霍长杰留了电话,领着侄女回去。值班民警认识金老肥,知道他是永定门一带的混子头,正经八百的茬子。他把事儿报给了韩副所长。韩副所长一听就皱了眉。年前刚开过会,上面对市场这一摊子盯得紧,出了这种打人的案子,处理不好,谁都担不起。韩副所长听完,皱着眉:金老肥?这不胡闹吗?把人家小姑娘打成那样。行,我先打个电话。电话打到金老肥那儿。金老肥一听是韩副所长,连忙堆笑:大哥,过年好。好个屁。韩副所长没给他好脸色:我问你,昨天是不是惹祸了?有个卖鞭炮的小姑娘,让你一个大嘴巴,把脑袋打破了?金老肥不以为意:不是,大哥,她在我的地方卖鞭炮,不打招呼,也不交钱,那我不得收拾她?你有没有点人性?韩副所长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女孩儿,你打她干啥?你要打个老爷们儿,我都不说你。人告到派出所来了,你赶紧来解决一下。大哥,这咋解决?我给她道歉?这么的,你上派出所来一趟,给人道个歉,赔点钱。人家要是往上告,有你受的。这段时间上面查得紧,你自己掂量。金老肥琢磨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跟派出所硬顶:行,我给大哥面子。你说赔多少?赔一千,把人家的鞭炮钱,也给人还回去。行。那谁报的案,我还不知道是谁。你过来就知道了。当天下午,派出所给霍长杰打了电话,说事儿解决了,让他来一趟,打人的也来了,给做个调解。霍长杰挺高兴,带着小敏打车赶过去。金老肥已经在屋里了。他往门口的长板凳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叼着烟,见了霍长杰,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妈的,就是你报的案?霍长杰忍了忍:你别骂人,好吧?你打人还有理了?金老肥哼了一声:行,你个老东西,我不骂你。我记住你了,你等着。韩副所长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老肥,你客客气气的。这么的,赔偿人家一千块钱,你们也别追究了。他也知道错了,以后不能了。小敏接过钱,有些不甘心:叔,他抢我的鞭炮,都不止一千块钱。韩副所长劝她:老妹儿,多少是多啊?你让他拿一万,他也没有啊。差不多少得了,你也别追究了。霍长杰也劝:对对对,拉倒吧。回去叔再给你三百五百的。行了,谢谢您,同志。出了派出所,路过金老肥身边,金老肥在身后慢悠悠开口:咋的,这就走了?霍长杰脚步一顿。小敏拉住他:叔,走吧。金老肥咧着嘴,声音不高不低:我金老肥的钱,就那么好花呀?先走吧,走吧。霍长杰没敢接话。他是典型的家里横,在外头,老实。他带着侄女走了。金老肥望着他们的背影,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回头一摆手,叫来守在门口骑摩托车的兄弟:小飞,跟上去。看他们在哪儿下,把地方记准了。他不是报派出所吗?看我找不找得着他。第六章 麻袋与镐把老霍家住得离派出所不远,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楼下。小飞远远停在对面,看着霍长杰下了车,认准了楼门,一调头回去复命:大哥,摸准了,就住那片儿。金老肥点点头:行,今晚堵他。当天晚上六点,霍长杰一年多没回四九城,难得清闲,吃完饭便张罗着下楼转转,看看家乡的变化。他领着头,身边是笑妹,还有老霍家笑妹的两个叔叔,三个男人一个女人,说说笑笑往楼下走。他们住三楼。四个人刚出楼门,对面摩托车上的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金老肥没露面。他坐在暗处,低声吩咐:看没看着,那老东西出来了。麻袋呢?在我车后头。一会儿出手都利索点,麻袋扣上,拿镐把往死里磕,听没听见?听见了,大哥。眼看着四个人溜达着,走向不远处那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旁边有个人工修的小湖,是个散步消食的好去处。四个人刚走到公园门口,还没等往里进——三台摩托车猛地冲了过来。车上四个汉子,清一色戴着头盔,看不见脸,一人手里拎着一把镐把。笑妹眼尖,一把拽住父亲:爸,躲开!话音没落,摩托车擦着身子冲了过去。四个人在近前刹住,跳下车,麻袋往霍长杰脑袋上一套,一直扣到腰上。霍长杰在麻袋里挣扎:干啥?你们干啥?没人答话。一把镐把抡起来,照着后脑勺砸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霍长杰当时就趴下了,人事不省。麻袋里没了动静,只有风从袋口灌进去,把布面吹得一鼓一鼓的。笑妹吓坏了,可那是自己的父亲,她扑上去拦:你们干什么的!回来!你们给我回来!四个汉子不管她,镐把照着地上的人劈头盖脸招呼,脑袋、后背、胳膊、屁股,一下接一下。打了足有二三十秒,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四个汉子这才收手,跨上摩托车,一轰油门,转眼消失在夜色里。笑妹追出两步,哪里追得上?她回头,两个叔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回来,脸色煞白。打人的时候,你们跑哪儿去了?!笑妹吼。我们……我们上那边找家伙去了,找棍子、找砖头……砖头呢?没找着……笑妹气得发抖,可眼下顾不得这些。一家人七手八脚,把麻袋扯下来,一看见父亲的脸,笑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整个脑袋被打花了,全是血。少说挨了四五镐把。人昏迷着,怎么叫都没反应,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两个叔叔还算清醒,赶紧叫车,把人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完,只说了一句:没打死,算便宜了。住院吧。至于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一家人在医院守到半夜,没了主意。叔,报派出所吧。一个叔叔说。笑妹冷笑一声:报派出所有什么用?能管吗?可到底还是报了。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一趟,问:谁打的?认识吗?四个戴头盔的,没看清脸。没看清脸,那怎么抓人?你先回去等着吧,案子立上了,有信儿通知你。至于什么时候能抓到,不一定。笑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满屋子的老实亲戚,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她摸出电话,拨了出去。第七章 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几天,加代一直住在医院里陪着左帅。年前跟大象那一仗,左帅受了点轻伤,虽说伤不重,按江湖人的规矩,也得在医院养上几天。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意:喂?小代,过年好。笑妹握着电话,手有点抖。姐,过年好。加代在电话那头笑:你在深圳呢?没有,我回四九城了。回来看看我父亲。笑妹顿了顿:小代,你呢?我也回四九城了,回来看看朋友,看看我父亲。加代说:姐,霍叔挺好的吧?我爸出事了。笑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咋的了?叫人打了。就在我们家楼下,四个戴头盔的,拿镐把给抡了。我们报了案,派出所说不知道谁打的,管不了。可我大概知道是谁。姐,你别着急。加代的声音稳下来:在哪个医院?西城医院。行,我马上过去。加代说:放心吧姐,你等我。小代……笑妹鼻子一酸,半晌说了句:姐啥也不说了,这事儿,都指望你了。没事儿。加代笑了一声:姐,你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儿吗?等我。电话挂断,加代的脸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刚到广州那阵子,举目无亲,两手空空,是霍长杰拉了他一把,老霍家没少帮衬。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一直没忘。如今恩人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他不能不管,也不能让笑妹一个女人家,独自扛着这些事。他没带人,一个人打车出了门,谁也没通知。赶到西城医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他穿一身酒红色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羊毛衫,底下配一条酒红西裤,人又白净,往医院走廊里一站,要多精神有多精神。病房门推开,一屋子老霍家的亲戚齐齐回头。这是谁啊?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愣住了。有表妹看得眼都直了,心里嘀咕:长得真帅,这是笑妹的对象?我还有没有机会?笑妹迎上来,拉着加代给大伙儿介绍:这是我朋友,加代。二姑上下打量他,问:小伙子,你是干啥工作的?加代笑了笑:没啥工作。笑妹赶紧接话:二姑,你可别瞎说,人家在深圳做买卖的。深圳的呀?那跟笑妹这关系挺好的?过来看你霍叔?嗯,过来看看霍叔。加代不多说,不提自己是干什么的。两个叔叔在边上看着,见他年纪不大,长得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摇了摇头,小声劝:小伙儿,这种事你管不了。你就算跟笑妹处对象,想在她面前争个脸,这种事也千万别往前凑。那都是社会人,你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加代没接话,先找了大夫,问霍长杰的伤。大夫说:挺严重的,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先住院养着吧。加代点点头,回到病房,问笑妹:姐,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笑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我表妹在永定门卖鞭炮,叫一个金老肥的给欺负了。我爸气不过,领表妹报了派出所。案子白天才报完,晚上我爸就让人打了。加代问:能确定是他们吗?笑妹咬牙切齿:百分之百。我爸在这边没有仇家,能得罪谁?加代说:行,姐,你别管了。他掏出电话,走到走廊里,拨了出去。电话是打给戈登的。喂,东哥。加代说:我给你打听个人,永定门一带,你熟不熟?永定门?戈登在那边应:你说事儿吧。有个叫金老肥的,你认识吗?我知道,叫小金子嘛,在那边干垄断的,那一片市场都归他管。咋的了?太好了。加代说:他打了我姐家的亲戚,又派兄弟把我家里一个叔给揍了。你去找他,问问他什么意思。要是他打的,让他滚到医院来,道歉,赔偿。病房里,一屋子亲戚面面相觑。笑妹的二姑低声问:笑妹,你这朋友,到底是干啥的?说话怎么这么有底气?那金老肥不是社会人吗?他怎么敢让金老肥滚过来?笑妹笑了笑,压低声音:姑,你不了解他。他在四九城,有名。是干啥的?混社会的?那我不能告诉你。哎呀,混社会的?咱可不能接触这种人。二姑赶紧摆手:那帮人可不好惹。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加代挂了电话,回到病房,冲笑妹点点头:姐,你别着急。我让哥们儿去看一眼。要是他道歉、赔偿,这事儿就拉倒,放他一马;要是他装横,姐,咱就收拾他。一屋子老实人听得心里发紧。再看这个穿酒红西装的年轻人,眼神都变了。第八章 永定门的水戈登办事利索,当天就带了两个兄弟,直奔永定门市场。金老肥挺好找,就在市场上晃着。见戈登来了,剔着牙迎上来,一脸热情:哟,这不是戈登兄弟吗?啥风把你吹来了?戈登没跟他客气:我问你个事儿。你打人了?金老肥笑了:这话问的,我哪天不打人?天天收拾这帮业主,哪个不听话,我不揍他?戈登盯着他:有个姓霍的,在那边小公园让人给打了。你们四个戴头盔骑摩托去的,拿镐把抡的。是你干的吧?金老肥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意思?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金老肥掂量了一下,也不隐瞒:是我打的。那老东西跟我装横——他侄女在我这摊上卖鞭炮,我让她交钱,她不交,我打了她,她还敢报派出所。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要早说认识你,你早来,我还能给个面子。可他报派出所了,我不收拾他收拾谁?戈登的脸冷下来:打人,你还有理了?金老肥一愣:戈登,我听着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赶紧的,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上趟医院,给人道歉,赔偿。金老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我跟你上医院干啥去?你把人打了,不该赔偿吗?不该道歉吗?你当没事儿了?金老肥沉下脸:戈登,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是永定门,不是你们东城。就算在你们东城,你也不能这么跟我说话。我跟你,严格说起来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管你接不接受。戈登寸步不让:我告诉你,麻利的,别等我翻脸。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上医院。我在市场门口等你。我要是不去呢?不去你试试。不去,我就揍你。金老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那我去取钱。你上前面市场门口等着,我一会儿就来。戈登以为他服了软,没多想,领着两个兄弟出了市场,在把头的地方等着。刚站了两分钟,金老肥从市场里出来了。手里没提钱,提着一把镐把。他回头一声喊:都给我出来!呼啦一声,市场里涌出二十来号人,全是二十多岁、三十来岁的无业游民,有拎钢管的,有拎铁棍的,空着手的更多,嗷嗷叫着围上来。戈登脸色变了:老肥,你啥意思?金老肥把镐把别在后腰,点了根烟,慢悠悠走过来:给我道歉。你当着我这帮兄弟的面,给我服个软,今天这事儿就算了。戈登梗着脖子:我给你服软?你咋寻思的?行。金老肥把烟头一吐:那就不好意思了。话音落,镐把从后腰抽出来,照戈登脑袋上就砸了下去。戈登当场被砸趴下。二十来号人一拥而上,拳脚、钢管,劈头盖脸招呼。三个东城来的汉子,在人家地盘上,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打了足有一分多钟,金老肥才摆手叫停。戈登脸上全是血,坐在地上,脑袋嗡嗡响。金老肥居高临下看着他,把镐把往地上一拄:戈登,我告诉你,以后再来永定门装横,我还打你。东城牛逼,你跑南城来撒野?滚。哥仨互相搀着,爬到马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往东城医院赶。司机看着三个满脸是血的人,手都抖了,连问了三遍去哪儿。车上,戈登缓过劲儿来,掏出电话,打给加代,声音都在抖:加代,我出事了。咋的了?这小子不讲道义。我让他拿五万块钱跟我去医院道歉,这王八蛋给我打了。镐把抡我脑袋上了,我得去医院包一下。你伤得重不重?破了道口子,啥事没有。加代,你别过来……你等着,我这就过去。加代打断他。第九章 给你点了加代赶到东城医院的时候,戈登的脑袋已经包好了,纱布缠了一圈,看着跟阿凡提似的。他那两个兄弟更惨,一个胳膊抬不起来,一个肋骨被打折,当场住院。加代看了看他头上的伤,问:怎么伤成这样?戈登苦笑:我也没防备。这小子这两年混得不错,我寻思他多少得给我点面子,谁知道一点面子不给。这么的,我就吃亏了。你也是,怎么不防着点?我哪想那么多。行了。加代说:你别出院了,在这儿养两天。我找他去。不是,这点小事,还值得你亲自去?你别管了。加代掏出电话,走到窗边,先打给哈僧。喂,哈僧。永定门有个金老肥,你知道不?不知道。咋的了?不知道挺好。你给我集合点兄弟,到永定门找我。咋的了?别问了。我叔让人打了,戈登也让人打了。行,我这就过去,在永定门等你。加代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喂,小航。小航的声音立刻精神起来:哥。你赶紧上永定门,打仗。打仗?小航来了兴致:行,我马上到。谁啊?哥你等我。有个姓金的,打了我叔,又把戈登给揍了。能行?那能行吗?我这就过去。有了哈僧和白小航,加代知道,这事儿够了。等加代赶到永定门,哈僧已经带了四十来号兄弟,白小航一个人来的,腰里别着一把片刀,开的是闫京的车。代哥呢?白小航问。马上到。正说着,加代到了。一身酒红色西装,往人群前一站,手一摆:走,进去看看。四十来号人呼啦啦涌进市场。市场很大,卖海鲜的、卖日杂的、卖衣服的,剩下都是卖鞭炮的,从头走到尾将近二百米。加代走到一个卖菜的大姨跟前,客客气气地问:大姨,跟您打听个人。你们市场里,是不是有个叫金老肥的?大姨上下看他:你找他有事儿啊?我就是问问,他在哪儿?他啊,中间那位置,有两家鞭炮批发是他的。再往里,有个卖熟食的,也是他的店。你找他,往里边走,问问他那帮哥们儿。谢谢大姨。加代点点头,领着人往里走。两边商户都探头探脑地看,有胆小的躲进屋里,也有在背后嘀咕的:又要有事儿了,来这么多人。市场里的议论声压得很低,谁也不敢大声。四十来号人,个个脸色不善,呼啦啦往里走,就跟一堵墙推过来似的。金老肥打完戈登,根本没当回事,领着一帮兄弟出去吃饭了。市场里只留下五个人看店:两家鞭炮店各一个,熟食店里三个。加代走到鞭炮店门口,看见两个伙计正在屋里,二郎腿翘着,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他迈步进去,很客气:你好,兄弟。买鞭炮啊?不买。加代说:我问一下,老肥上哪儿去了?一个伙计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我肥哥出去吃饭了。有事儿啊?没事儿,就问问。加代说:这店是他的?是啊,我给他看店的。那行。加代笑了笑,忽然一把拽住他,往外拖。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拖到店门口。加代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伙计捂着脸蹲下去,懵了。哈僧跟上,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对门鞭炮店的伙计听见动静跑出来:干啥呢?你们干啥呢?白小航连刀都没拔,刀鞘照着他太阳穴就拍了下去。啪的一声,伙计应声倒地。两个店的鞭炮,加代一挥手:全给我搬出去,搬到市场门口。四十来号人搬的搬、抬的抬,专挑大礼花,两家鞭炮店的货很快搬了个精光。加代带着哈僧、白小航又往前走,进了熟食店。店里一个伙计迎上来:哥们儿,买熟食啊?嗯,买熟食。加代说,回头看了一眼白小航。白小航一步跨进去,手按在片刀上:我挑挑。伙计脸色变了:哥们儿,你是买熟食的还是干啥的?我告诉你,别惹事儿。白小航看着他:咱不惹事儿。大哥,你先出去。加代点点头,转身出了店门。屋里,白小航站在柜台前,刀已经抽出来了,拿刀尖一指柜台的玻璃:这个,怎么卖?伙计腿都软了:哥们儿,你这是要买熟食吗?你要买,我给你介绍……妈的,不买熟食我来干啥?那你怎么还骂人呢?骂你咋的?白小航问:这多少钱?你就告诉我就完了,废什么话。不是,兄弟,你什么意思……我问你什么意思,兄弟。白小航说着,片刀一扬,劈头就砍了下去。哐啷一声,玻璃柜台碎了,伙计栽倒在地上。剩下两个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大哥,大哥,别打,咱别打!白小航甩了甩刀上的血:你们是金老肥的兄弟不?是,是。那简单。白小航说:为什么打你们?就凭你们是金老肥的兄弟。我叫白小航,记住,砍你们的是我。听没听见?记住了,记住了。一人一刀,一个竖砍在脑袋上,一个横砍在胸口上。两个人全趴下了,胸口那道口子一拃多长,肉往外翻着,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没人敢吭声。两边商户看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上前。鞭炮搬完了,哈僧一挥手:把这个熟食店给我砸了!一帮人冲进去,钢管、片刀,玻璃柜台砸得稀碎。有哥们儿顺手捞了块肘子啃,边砸边吃,吃两口往地上一扔,再拿脚踩,跟孙悟空进了蟠桃园一样。冰柜砸了,货架掀了,连墙上的铜管都扒了下来。五个伙计全趴在地上,没人敢动。加代走过去,拿手一指他们:听好了,我叫加代。告诉你们大哥金老肥,从今天开始,这个市场,不归他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哈僧:把你南城的兄弟留在这儿。只要看见老肥,或者老肥的兄弟,见一个,砍一个。哈僧一挑眉毛,回头问:听没听见?听见了,大哥!白小航凑过来,眼睛发亮:哥,那些鞭炮,怎么办?加代看他一眼:点了。白小航乐坏了,走到市场门口,那一堆礼花、挂鞭、闪光雷、魔术弹、二踢脚,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摸出打火机,正要点,又停住了,回头朝市场里喊:各位大叔大姨!正月十五是不是还没买鞭炮呢?看好哪个,自己搬!搬走的算自己的,剩下的,我给点了!老肥不敢回来了!商户们愣了一下,随即呼啦一下全涌上来。搬礼花的、拿挂鞭的、往裤兜里塞闪光雷的,甚至有老头老太太拎着塑料袋,说要捡两个留给孙子玩。转眼间,一座小山剩了个底儿。剩下没人要的小零碎,白小航点了一根烟,往上一扔。轰——噼里啪啦,叮叮咣咣,炸得整条市场热闹非凡。商户们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红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加代站在市场门口,拿手一指远处:给你们金老肥捎个话,让他不服气,来找我。我在东城等他。还有,他要是敢回这个市场,我砍他。三天之内不给医院那边赔偿,我还抓他。说完,加代带着白小航走了。哈僧留下来,带着几十号兄弟,在市场附近的饭馆里坐着,等着。第十章 八戒金老肥正在饭馆里喝得高兴,电话响了。喂,哥,你快回市场吧,出事了!咋的了?有个叫加代的,领了四五十人,把咱的鞭炮都给周围商户发了,剩下的给点了!熟食店也给砸了!还说,三天之内不给医院那边赔偿,还要找你!金老肥腾地站起来:谁?加代?还有,哥,哈僧在市场门口蹲着呢,领五六十人,说只要你回来,就砍你。金老肥的冷汗下来了。他敢打戈登,是因为戈登身后没有硬人。加代他听过,才在四九城立住脚,名气还不算大。可哈僧不一样——哈僧背后是杜崽,那是真惹不起的人物。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动杜崽的兄弟,不是找死吗?他越想越慌,思来想去,拨通了一个电话。大哥,我是老肥。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问:老肥呀,咋的了?大哥,我惹祸了。金老肥的声音发虚:您方便不?我上您家去,当面跟您说。行,你过来吧。金老肥连夜赶到大八戒家,一进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把一个老头打了,谁知道是加代的亲戚。打完了,东城的戈登又来找我,让我拿五万块钱赔偿,我把他给揍了。现在加代领着哈僧、白小航把我的店砸了,哈僧还带人在市场蹲我。八戒听完,眉头皱起来:你把戈登也揍了?他跑我这儿来装横,哥,你也知道我这脾气。再说这是永定门,我怕他?八戒沉吟片刻:行,我给杜崽打个电话,问问他啥意思。他先拨给哈僧。哈僧接起来,声音客气:八哥,过年好。过年好。八戒说:老弟,你在哪儿呢?我在永定门办事儿。哈僧说:抓个小子。别抓了。八戒说:那是我弟弟,金老肥。你把他放了吧。哈僧笑了:八哥,你弟弟?那我可真不知道。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八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老肥惹的是加代,我大哥的朋友。我要是擅自把人放了,我大哥那儿我没法交代。八戒有些不高兴:哈僧,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八哥?八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哈僧不卑不亢:我哈僧还不至于谁都能调得动。你要真有话,找我大哥说去。八戒碰了个软钉子,又给杜崽打电话。杜崽接起来,还挺客气:八哥,过年好。过年好。八戒说:杜崽,你手底下那个哈僧,领五六十人上永定门,拿着砍刀要砍我兄弟。我让他把人撤了,他不听,非说要听你的。你赶紧打个电话,让他撤回去。杜崽愣了一下:八哥,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咋回事儿啊?八戒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问:对了,杜崽,我打听个人——加代是谁啊?加代?杜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是我一个哥们儿,我非常好的朋友。你朋友?八戒语气不对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扬言要废了我弟弟,还把白小航也领来了。连哈僧他都能随便调——杜崽,他眼里还有你这个大哥吗?八哥,你这话说的。杜崽笑了一声:加代还真不是我手下。他是我朋友,过命的交情。这事儿我确实不知道,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问清楚了给你回话。挂了电话,杜崽把电话打到哈僧那儿。哈僧接起来:大哥。八戒给你打电话了?打了。哈僧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这小子做事太不讲究。在市场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打了,回头又把他叔叔给揍了,揍的还是加代的亲戚。加代急了,让戈登去问,他又把戈登打了。这我能忍?杜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哈僧,八戒的面子,咱们不能不给。他毕竟是老大哥,对咱们一直不错。你先把人带回来,加代那边,我找他说。这样能行吗?加代特意让我守着。你听我的。杜崽说:砍了他又能怎么样?事儿还得解决。我找加代谈,让他赔偿,把事儿圆过去。行,那听大哥的。哈僧挂了电话,带着人撤了。杜崽又给八戒回电话:八哥,你那老弟,也太猖狂了。打人家小姑娘,打人家叔叔,连戈登都打。八哥,你让我难做啊。杜崽,你听我说。八戒软了语气:既然是你哥们儿,你把他约出来,咱们坐到一块儿,吃顿饭,认识认识。要赔偿还是要怎么着,都好说。都是四九城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非要打打杀杀?杜崽想了想,说:八哥,让我约加代可以,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见了加代,好好谈,别端你老江湖的架子,拿派头压人。加代这人,有脾气。他在后海跟人打过仗,两百多号南方人,你听说过没?八戒怔了怔:还有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所以说,到时候我也在场,咱们尽量把事儿圆了。行,那就有劳你了。八戒说:你定地方,一会儿通知我。杜崽挂了电话,琢磨了一会儿,这才拨通加代的号码。电话一接通,杜崽先开口,语气热络:兄弟,过年好。出这么大的事儿,咋不跟哥说一声?哈僧都告诉我了,领五六十人上市场抓人去了。你早说,哥给你调一百人。咱俩是朋友不?是兄弟不?加代在电话那头笑了:没毛病,崽哥。杜崽说:兄弟,那小子找他大哥了。他大哥不是别人,是前门的大八戒。大八戒?八戒跟我关系不错,以前还帮过我兄弟。杜崽说:今天晚上,他想找个地方,跟你认识认识,把这个事儿解决了。兄弟,你要是觉得不得劲儿,啥都不用管,哥亲自带人,连八戒我都给他砍了。加代沉吟片刻,说:崽哥,别人打电话不好使,你打电话,好使。你说吧,晚上几点?杜崽心里一松:晚上六点,我去接你。第十一章 二十万晚上六点,杜崽亲自开车,接上加代和白小航,去了南城一家酒店。八戒带着司机和金老肥,先到了。哈僧也在。八个人,一个小包房,不挤,也不宽敞。落座,杜崽先介绍:加代,这是前门的大八戒,你跟我一样,叫八哥。加代点点头:八哥,你好。八戒上下打量他,笑道:你好,老弟。八哥可是听过你,讲义气,讲究人。杜崽又一指白小航:这是小航,你应该知道。八戒连连拱手:战神啊,白小航,谁不知道?兄弟,来,握个手。白小航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派头,一般人学不来,就俩字:傲。八戒回头一招手:老肥,过来,叫代哥。金老肥赶紧站起来,堆着笑:代哥,僧哥,航哥。八戒端起酒杯:代哥,今天咱俩差不多,你管我叫八哥,我管你叫声代哥,咱俩相互捧。我这兄弟,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你就别挑理了。冲八哥的面子,冲代哥的面子,我替我老弟,给你赔个不是。加代没说话。金老肥会意,从皮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双手推到加代面前:代哥,挺不好意思的。关于你家亲戚这个事儿,我确实不懂事,做错了。包括戈登大哥的事儿,我也挺对不起。这我一点心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收下吧。八戒在旁边帮腔:说话诚恳点儿,以后跟你大哥好好处。加代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半晌,他伸手,把皮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百元大钞,五万块钱。五万块钱,放在一个很大的皮包里,直晃荡。白小航在边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五万,是美金咋的?笑声在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八戒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杜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八戒没听出这话里的轻蔑,还问:怎么着,嫌少?不行的话,我弟这边,我再给你加一万。以我个人的名义,加一万。兄弟,行不行?加代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八哥,我挺尊重你的。可是你要没有想解决事情的态度,咱就别解决了。这个事儿,咱就再说。八戒脸色一僵:什么意思?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杜崽在旁边开口了:八哥,电话里我跟你说的明明白白。你想解决这个事儿,你拿出个态度来。你这是干啥呢?八戒压着火:行,行。老弟,你说个数。你看多少行,我听你的。加代说:那行。我冲我崽哥的面子,二十万。八戒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二十万。加代看着他:今天要是没有我崽哥坐在这儿,我要五十万。杜崽听到这句,脸上的表情松了松,摆摆手:哎,加代,你不用看我。你们谈你们的,我就是作陪的。八戒急了:老弟,这多大个事儿,你怎么张嘴就这个数?你这是没有诚意啊,还是不想解决?八哥,我再跟你说一句。加代说:是你不想解决。今天我能来,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二十万,少一分,你试试。八戒的脸沉了下来,看向杜崽:杜崽,你倒是说句话啊。杜崽摇头:八哥,我说了,今天我是作陪的,一句话不说。但我也得说一句——八哥,你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我杜崽都来了,你也没给我面子。八戒脸色铁青:老弟,你要是这么唠,那我不能同意。不管咋的,金老肥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挨砍。那你说怎么办?加代问。八戒说:五万,不少了。我八戒在四九城这么多年,大大小小,哪个社会不得给我点面子?我八十年代打这个砍那个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加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好使了呢?加代站起来:八哥,你要不同意,那还谈什么?小航,走。白小航啪地一拍桌子,跟着站起来:操!八戒一愣:小航,你什么意思?杜崽赶紧打圆场:小航,走,走。有事儿事上见,今天先散。加代已经走到门口:八哥,咱事儿上见。八戒在后面硬撑着:事儿上见就事儿上见,老弟,你吓唬我呢?加代头也不回:我不吓唬你。小航,走。两人出了包房。哈僧看了杜崽一眼,也跟着出来了。屋里只剩下八戒、杜崽和金老肥。杜崽叹了口气,也站起来:八哥,电话里我跟你说明白了吧?让你好好谈,你倒好。那五万块钱,摆在那儿,寒碜谁呢?拉倒吧,八哥。从今天起,你跟加代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可别叫我了。将来出什么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八戒脸色难看:杜崽,你也要走?我不走,留这儿干啥?杜崽拿起外套:哈僧,你也走,不许参与,让加代自己解决。八戒看着他们离开,一巴掌拍在桌上:妈的,老肥,没事儿!真要打起来,给哥打电话,哥帮你找人!金老肥赔着笑:哥,那咱俩吃?吃!哥俩坐下来,对着满桌的菜,各怀心事。楼下,杜崽追上加代:兄弟,你咋没吃饭就走了?加代笑笑:崽哥,我要是留下来吃饭,别人怎么看你?杜崽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行,崽哥话不多说。你大哥这边,要是真需要打仗,让哈僧去。但是——他顿了顿:我啥都不知道。你打完人,也别告诉我,我啥都不知道。谁问我,我都不知道。加代点点头:放心吧,崽哥,谁我都不用。杜崽和哈僧走了。白小航跟着加代上了出租车,问:哥,我砍他呗?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等回身把这事儿办完的。你先跟我上趟医院。第十二章 三十万加代没回住处,先回家里取了现金,整整三十万,装进一个皮箱,拎着,带着白小航去了霍家。笑妹一家子都在。加代进门,一屋子亲戚纷纷打招呼:小伙子,来了?加代把皮箱放到桌上:姐,老弟去了那边一趟,给道歉了,也服软了。就是……他顿了顿,笑了笑:怕我揍他,钱没要着,给你留着了。笑妹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啥?你打开看看。皮箱打开,整整三十万。满屋子的人,全愣住了。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七大姑八大姨,睁大眼睛看着那一箱钱,半天说不出话。二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的妈呀……笑妹也懵了:加代,你……你没受伤吧?加代笑了:我受什么伤?姐,你把钱留着。没有别的事儿,我先走了。笑妹追出去:你等等……姐,我这边还有别的事儿要处理。加代回头:你先忙,我改天再来看霍叔。出了门,白小航在走廊里等着他,低声问:哥,这钱……怎么是你给的?加代看他一眼,声音不高:小航,咱俩这关系,你不知道?第一,我刚到广州的时候,是老霍家帮的我。没有老霍家,我起不来。人家对我有恩。第二——他顿了顿:我姐给我打的电话。人家一家的亲戚全在这儿,我不能让我姐丢这个面子。白小航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真服了。加代没再多说。回医院的路上,左帅打来电话,说哈僧去看他了,问他这边有事儿没有,要不要他出院来帮忙。加代说不用,让他安心养伤。挂了电话,白小航又问:哥,那八戒那边,你想怎么办?加代看着车窗外,声音淡淡的:兄弟,你要是一定要帮我,就帮我办两件事。第一,帮我查查金老肥家在哪儿住。第二,借我一把五连子。白小航眉头一皱:哥,你打人不行。要打,我去打。加代摇头:你听哥话。你在四九城还得混,我办完这个事儿就回深圳了。八戒要闹,让他找我来,不给你树敌。白小航盯着他看了半天:那我跟你一起去。加代想了想,说:行。那你弄两把五连子。白小航办事利索,不到一个小时,两件事都办妥了。金老肥的家好找——就住在永定门市场旁边,走路五分钟到市场。他打电话问了一圈,问到永定门一带的熟人朱大勇:那一片都是黄楼,只有一栋后刷的粉楼,金老肥住四楼,至于哪个单元,朱大勇没问着。当晚,哥俩一人一把五连子,揣在怀里,摸黑到了永定门。五连子是猎枪改出来的短家伙,一搂就是五发,京城的老炮儿手里才攒着几支。正月里天黑得早,胡同里的路灯坏了大半,昏黄的光圈里,只有风卷着纸屑打旋。两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区破旧,六层楼,没电梯。两个单元。加代说:小航,你上一单元,我上二单元。分头找。哥,咱俩得一起走,别吃亏。我吃什么亏?加代说:你听哥话。你上去,要是发现了,喊我。行。那你注意安全。白小航摸上一单元四楼,砰砰砰敲门。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睡袍,披头散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你找谁呀,这大半夜的?大姐,我打听一下,这是金老肥家不?金老肥?没听过这人啊。女人摇头:不在这儿,你是不是找错了?那我进屋看看。白小航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走。哎,你是干啥的呀?女人拦住他。不干啥,进去看看。白小航扒开她,闪身进了屋。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米。白小航把两个卧室、厕所都看了一遍,连床头柜上的结婚照都看了——确实不是金老肥家。他退出来,正要走,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沙发上,翘着腿,睡袍的领口敞着,慢悠悠开口:老弟,我还以为你是坏人呢,这大半夜的。找人啊?早说嘛。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的,姐都认识,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白小航眼皮一跳。这女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往下扯睡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白小航再傻也明白了——这是个爷们儿不在家的寂寞女人,看上他了。他一个激灵,往后连退两步:不了不了,谢谢大姐,我自己找。老弟,姐真知道,你过来坐会儿……谢谢了!白小航夺门而出,门啪地关上,他站在楼道里,后背全是汗,心口砰砰直跳。四十岁的女人是老虎。再不跑,非得把我吃了。他稳了稳神,正要下楼,就听见二单元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惨叫。加代这边,敲开了二单元四楼的门。屋里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低音:谁呀?加代说:我是市场的,找肥哥,给他交钱来了。大晚上交钱?明天要出门上货,这一走好几天,寻思先把钱交了,省得肥哥找我。等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伙计,加代一眼认出,是市场里见过的人。他二话不说,五连子从怀里抽出来,顺着门缝就顶了上去。伙计吓得手都举起来了:大哥,大哥!肥哥,快跑,来人了!加代没朝他脑袋上招呼,枪口一压,照着他腿就是一枪。砰!伙计应声倒地。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金老肥探出半个脑袋,加代枪口一指:别动。出来。金老肥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兄弟,兄弟,咱这事儿也不是解决不了,至于这样吗?你这拿五连子上我家来……你要是再崩了我……吓唬我呢?加代说:跪下。我跪,我跪。金老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兄弟,我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钱不够,我再给你张罗,咱犯不上动刀动枪的……加代低头看着他:老肥,说实话,你给我二十万,我都看不上。老子不差钱。我今天打你,有两件事。第一——他顿了顿:这钱,我不要了,我得帮你。第二,打完你以后,你跟你大哥八戒说一声,告诉他,我加代一个人来的,没带兄弟。他不是大哥吗?我就撅他这张老脸来了。听没听见?听见了,听见了。哥,你放我一马,咱什么都好说……兄弟,咱多了也不说了。加代说:天挺晚了。一会儿你该抢救抢救去,千万别死这儿。你电话在哪儿?我给你拿过来——别一会儿腿打没了,打不了电话。金老肥的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淌出来。加代拿枪点着他:往后退,往客厅走。金老肥跪在地上,一步步往客厅挪。座机就在茶几边上。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白小航一步跨进来,看见地上躺着的伙计,喊了一声:代哥!加代一回头。就这一瞬间,金老肥猛地扑上来,一把攥住了枪管!加代反应也快,双手死死握住枪。两个人一前一后,枪管在两双手之间打转。金老肥身大力不亏,劲儿大得出奇,眼看着枪就要被他夺过去。白小航想都没想,片刀连刀带鞘,抡起来,照金老肥肩膀就是一下子。扑通一声,金老肥被砸翻在地。加代顺势把枪抢回来,退后半步,枪口往下一压。砰!一枪,打在金老肥的大腿上。金老肥惨叫一声,蜷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加代收枪入怀,看都没看他:走。两个人下楼,消失在夜色里。金老肥趴在地上,喘了半晌,才爬到座机边,拨了120,声音断断续续:永定门……市场后边……粉楼……打死人了……快点……接线员被他这声音吓得够呛,又问了一遍地址。金老肥咬着牙,又说了一遍,人已经快不行了。医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命,总算是保住了。金老肥和他那个伙计,一人挨了一枪,全进了医院。第十三章 没人敢动消息传到大八戒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赶到医院,替金老肥交了住院费,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牙咬得咯吱响。这个事儿一旦传出去,他在四九城这张老脸,往哪儿放?头天晚上刚谈判,后半夜兄弟就让人崩了。这不光是打金老肥,这是打他八戒的脸。今天你加代敢动金老肥,明天是不是谁都敢踩着他八戒上位?他越想越气,抓起电话,拨给杜崽。杜崽接起来,声音淡淡的:八哥,这么晚了,有事儿?八戒压着火:杜崽,你好样的。加代把我兄弟打了,拿五连子打的,你不知道?杜崽的声音冷下来:八哥,你别跟我这个语气说话。我不乐意听。你不乐意听?八戒火气上来了:你啥意思?你打电话,你给我告诉加代,这事儿没完!老子得找他,亲手把他废了!那你自己告诉他。杜崽说:你告诉我干啥?你不是跟他好吗?八戒气得直抖:杜崽,你拿我当什么?当你小弟?你是不是当大哥当习惯了?行,你爱咋地咋地。你乐意怎么想,怎么想。我把话放这儿:你动加代,我就打你。杜崽冷笑一声:八哥,你都这么跟我说话了,我还有啥可顾虑的?你敢动加代,我就敢揍你。不信,你试试。啪。电话挂了。八戒握着电话,胸口剧烈起伏。杜崽的话,他得掂量掂量。他拨了第二个电话。喂,建友?我是你八哥。八哥!宋剑友在电话那头挺热情:咋的了?帮哥打仗。八戒说。行啊,打谁?加代。八戒说:他跟我装横,打我兄弟。你帮我找点人,现在就去。宋剑友顿了顿:八哥,现在不行啊。咋了?我在天津呢。宋剑友说:我这一天生意也多,上天津办点事。最快,得俩月能回去。我兄弟,全跟我过来了。八戒皱眉:不是,宋剑友,你搪塞我呢?我骗你干啥?宋剑友说:你是我大哥,加代是谁我都不认识,我能说不帮你吗?哥,你要是不着急,等我俩月,俩月以后我回去。行,那你等着吧。八戒挂了电话,心里明白,这人是靠不住了。他又拨给邹庆。邹庆,八戒说:我这边有点事儿,需要人。哥,我这边不是不帮你。邹庆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瞒你说,派出所现在找我呢,我不敢露面,家都不敢回。八戒皱眉:你找杜崽了没?我找他了。他说没空。他去哪儿了?不知道啊。邹庆说:他这一天神出鬼没的,应该也是有事儿了。是不是派出所也找他谈话了?八戒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他想了想,又拨给大象。大象接起来,还挺客气:八哥,过年好。过年好。八戒说:大象,帮哥打个仗。打仗?打谁啊?打加代。八戒说。大象沉默了两秒钟,笑了:八哥,加代这人挺好的。哥,真挺好的。之前我跟他就头两天干了一仗,我这边伤了五六十个兄弟,人家加代,给我把住院费交了。你说这仗,我能打吗?八戒一时语塞:你俩还打过仗?打过。大象说:那人仁义。这忙,哥,我真帮不了。八戒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不是钱的问题,不是兄弟的问题——是他八戒,没那个分量了。常年在外面蹦跶的时候,有钱,有兄弟,人人都捧着你,叫你一声八哥。真到金盆洗手那天,谁还真心实意帮你打仗?帮了你,明天他出了事,你一句“我退出江湖了”,拍拍屁股走了,他找谁说理去?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有实力,身边全是好人;你没了实力,谁还认得你八哥?他打了一上午电话,没有一个能用的。不是出门了,就是住院了,再不就是被派出所找谈话了,全都不在四九城。八戒心里发凉,也渐渐明白过来:自己,整不过加代。这边,大象挂了电话,转头就给加代拨了过去。加代接起来:喂。代哥,我是大象。兄弟,咋的了?跟你说个事儿。大象说:那个八戒,你知道吧?知道。咋了?你是不是把他兄弟给崩了?是。大象赶紧说:代哥,你多心,我可没那么糊涂。我这人没长心?你对我这么好,我还能有啥意思?他找我了,让我帮他打你——那我能吗?我一句话,我叫你声大哥。代哥,你要是真收拾他,你喊一嗓子,我帮你。我要是不方便出去,我还有兄弟呢。加代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你有这个心,哥啥也不说了。一辈子。一辈子。大象应道。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当然看得明白,大象这是来卖好。可不管真心假意,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份情,他记下了。你强的时候,身边全是好人——这话,真不假。第十四章 正月十七八戒到底是个老江湖。打了一上午电话,没一个人可用,他反倒冷静下来了。坐在家里,把这事儿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拿起电话,拨给杜崽。杜崽接起来,语气淡淡的:八哥,啥事儿?八戒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酒气:刚才在家喝了点酒,说话可能不太对劲。你不能挑我。咱都是老哥们了,你要是跟我挑理,咱就不是老哥们了。杜崽没接话:有事儿你说事儿,别绕。八戒叹了口气:我思来想去,这个事儿,确实我做得不对。哪能就给人五万块钱呢?可是事儿已经出了,我这心里,挺不得劲的。杜崽说:八哥,我告诉你,那天你就不该那么说话。八戒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你既然把人给我约来了,我有不对的地方,你不得提醒我吗?咱不是兄弟吗?你不提醒我,让我犯错误——那你做得也不对。杜崽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话,两头都堵死了,他还真接不上。八戒继续说:杜崽,我想了想,这事儿还得冲你。要不我这边,妈的,把我兄弟打了,我就弄死他,必须得弄死他。可我一想,有你这份交情在,我不能动人家。你是我哥们儿,我必须给你这个面子。杜崽问:那金老肥的医药费、赔偿呢?八戒说:那都好说。你告诉加代,以后懂点事儿。我冲你,不跟他计较了。杜崽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八哥。那我替加代,谢谢你了。八戒说:你领人情去吧。替我带句话,让他以后办事儿,留点余地。挂了电话,杜崽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好一个八戒,绕来绕去,绕了半天,我倒欠你一个人情。可这话,他没法接。人家一口一个老哥们,一口一个给你面子,你总不能把人按在地上,说我不需要你给面子。江湖上混,面子是互相给的。八戒给了台阶,他杜崽就得顺着下来。他拨通加代的电话,把事情说了:兄弟,八戒服软了。说冲我的面子,不追究了。让你以后懂点事儿。加代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崽哥,这事儿,辛苦你了。不辛苦。杜崽说:兄弟,有时间,哥去深圳找你玩。随时随地。加代笑了:我欢迎你来,必须欢迎。挂了电话,加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知道,这个年,算是过完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加代没走。他在家里,陪老爷子看了灯会,看了满城的烟花。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满街都是孩子。左帅的伤,到这一天也养得差不多了。正月十六晚上,杜崽、闫京、白小航、哈僧、戈登——戈登的伤已经能走路了——还有四宝子,一帮兄弟聚在一家饭馆,给加代饯行。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推杯换盏,谁也不提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只说兄弟情义。菜一道道端上来,酒一瓶瓶见底。白小航平时话不多,这一晚也喝红了脸,搂着加代的肩膀,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哥,你走了,啥时候回来?戈登的头上还缠着纱布,端着酒杯站起来: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记着。加代笑着摆手:都过去了。来,喝。饭后,一行人又去了夜总会。夏宝庆听说加代来了,亲自过来打招呼,说这是我好兄弟,今晚的账,算我的。一帮人喝到半夜,喝得尽兴。正月十七,加代要回深圳了。众兄弟送他到门口。杜崽拍拍他的肩:兄弟,啥也不说了,有时间来四九城,大伙儿都在这儿等你。加代点点头,目光挨个儿扫过这些人的脸,笑了笑:哥几个,都好好的。我走了。他转身,上了车。身后,白小航喊了一声: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说一声!加代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车开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四九城。这个正月,他打了两场仗,砸了一个市场,崩了两个人,也交了几个过命的兄弟。车窗外的四九城在晨曦里渐渐退远,胡同口残留的爆竹屑还红着,像这个冬天最后一点暖意。江湖路远,来日方长。大八戒
第一章 正月里的名声
1992年的春节刚过,京城的风还硬,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正月初六一早,四九城不少买卖已经开了张。年景好的人家,等不到初八,初五初六便把铺面支了起来,图的就是正月里这口热乎钱。
跟大象那一场仗打完,加代的名声更响了。跟闫京、杜崽算是彻底交了心,从点头之交,处成了哥们兄弟;又借着这一场仗,结识了西城的霸主肖那。肖那对这小伙子印象极好,私下跟人念叨:年纪不大,做起事、说起话、做起人,处处讲究,可以深交。
就连大象本人,跟加代也化敌为友了。两人谈不上多亲近,可大象心里再没有敌意。加代替他垫了十万元医药费,江湖人讲究这个,大象嘴上不说,心里是服气的。
这一仗过后,加代在四九城的江湖名头,实实在在抬高了一层。江湖上的人认这个——你办事讲究,肯吃亏,敢担事,名声自然就立起来了。
大年初六,城里不少买卖陆续开门,鞭炮摊也摆了出来。要说这故事,还得从广州老霍家讲起。
老霍家祖籍也是四九城。霍长杰带着女儿霍笑妹在广州办厂,生意做得大,春节本没打算回来——广州的买卖正挣钱,一天也舍不得耽误。可老人岁数大了,笑妹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京城等着,思来想去,初三这天,一家人还是赶了回来,看看老人,也打算多住些日子。
谁也没想到,这一住,竟住出事来。
九十年代初,京城对放鞭炮没什么人管,大年三十、初一、十五,大街小巷都放。卖鞭炮的生意格外好,过了年还没出正月,摊主们又早早出来摆摊,赶在十五之前,再挣一笔。
这话头,得从笑妹的表妹霍敏说起。
第二章 卖鞭炮的女孩
霍敏小名小敏,生得清纯水灵,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了就喜欢的姑娘。可她的命,苦。
笑妹家有钱。霍长杰在广州开的厂子,连加代当年都是靠老霍家起来的。可老霍家的钱是老霍家的,跟亲戚们没有半点关系。十个有钱人八个抠,做买卖的,账算得分毫不差,亲是亲,钱是钱。小敏家里穷,就是穷,没人会因为她可怜,就分给她半毛钱。
小敏也不指望谁。她父亲早逝,家里就剩一个多病的老母亲,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姑娘争气,不想攀笑妹家的高枝,也不肯低头求人,一门心思自己挣钱。
什么来钱快?她想明白了——卖鞭炮。
永定门那条市场,平日里卖什么的都有,一进正月,便几乎成了鞭炮的天下。一个摊挨一个摊,铺面都支得很大。九二年那会儿,拿出八千块钱上货,要是卖得好,能卖出两万多,净剩一万二三。十几天的功夫,顶别人一年的工资。
小敏心气高,把能上的货都上了。礼花、闪光雷、魔术弹、二踢脚、麻雷子,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八千块钱的货,把个摊位堆得满满当当。
货多,人却只有一个。没人帮她,也请不起人。
小敏成天起早贪黑,凌晨四点半就爬起来,开着家里的货车去永定门,把货一件件卸下来,摆好,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天。冬天的京城冷得邪乎,她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外头再披一件大棉袄,中午就在摊上对付一碗面条。
她嘴甜,模样又好,过往的老爷们儿都愿意到她摊上买。这条市场,进了正月便喧闹起来。天不亮,拉货的三轮车、小货车就排成了队,卸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小敏的摊子夹在中间,不大,却收拾得利索。大礼花码在最外面,挂鞭一挂挂吊起来,红的纸,金的字,看着就喜庆。大年初七早上,摊子照常支起来,生意本该不错的。可这一天的霉运,也照常来了。
第三章 金老肥
小敏正在做生意,旁边晃晃悠悠过来五六个汉子,个个穿着军大衣,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烟,往摊前一站,气势逼人。
小敏正低头收拾货,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哥,买鞭炮呀?
那人没接话,上下打量她:不买。老妹儿在这儿卖好几天了吧?头几天我就看你在这儿卖,一晃半个来月了。谁让你在这儿卖的?你在这儿卖鞭炮,经过谁同意了?
小敏一愣,指了指周围的摊子:大哥,这不都在这儿卖的吗?那边也都在卖啊。
那边是那边,你是你。那边我都认识,早给我交过钱了。你咋不交钱?再一个,你跟谁打招呼了?卖半个月了是吧。
小敏心里咯噔一下,赔着笑:大哥,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卖半个月了,没少挣吧?我看你堆了不少货。这么着,罚你款,一千块钱。
大哥,您别这样。小敏急了:我这小本买卖,就指着这点钱糊口,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治病,家里条件不好。大哥,您别欺负我,我一个女孩儿,也不懂这些事……
放你妈的屁。金老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脸色沉下来:我跟你商量了吗?我告诉你,麻利的,交一千块钱。少一块钱,别说摊,我给你点了,你信不信?叫你在这儿干不下去。
小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哥,我这一早上,到现在也没卖出一千块钱啊。
那简单。金老肥咧嘴一笑,回头一摆手:拿鞭炮顶。进去抱一箱鞭炮去。
身后四个伙计早就等着了,一听这话,呼啦围上来,专挑大礼花搬。傻子都明白,大礼花值钱。
小敏一下子慌了,扑上去拦:大哥,你们这是干啥?凭什么抢我鞭炮,那是我拿钱进的货!
金老肥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小敏扑过来的当口,他反手一个大嘴巴,照着小敏脸上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小敏瘦,个子又不高,一米六出头,这一巴掌抽得她连退几步,后脑勺重重磕在马路牙子上。冬天的路面硬得像铁,人又脆,当场磕出半拃长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整个人被磕懵了,眼前一阵发黑,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五个男人谁也没停手,一箱箱礼花从摊上搬走。小敏坐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的不是疼,是苦——她想不明白,自己起早贪黑,凭本事吃饭,怎么连这点日子都过不安生。
金老肥搬够了,拿手帕擦擦手,回头指着她:哎,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拉倒。明儿你要是还敢在这儿卖,赶紧把钱给我备好。鞭炮是鞭炮,钱是钱,懂不懂?走。
一声走,五个人扬长而去。摊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见他们走了,才敢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劝小敏别哭,说那人是市场一霸,惹不起。
小敏在地上坐了半晌,才爬起来。她没心思再卖了,可又不能收摊——这一天的钱还没挣着。她到旁边的诊所,让大夫拿纱布把脑袋裹了,又回到摊上,坐到天黑。晚上四点多,才把货装上货车,回家。
伤口渗着血,她也没顾上。
第四章 团圆饭
初七这天晚上,老霍家把亲戚们都招呼到一起,吃顿团圆饭,图个热闹。
霍长杰在广州多年,难得回来,挨个儿给亲戚发礼物,一家三百二百的,出手大方,往那儿一坐,就很有派头。一大家子等着开饭,有人问:小敏咋还没来?
出去卖鞭炮了,估摸快回来了,五点左右能到家。那大伙儿先别动筷,等她一会儿。
五点,小敏进了门。
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不对——她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还渗着血。半拃长的口子,按理说得缝针,这姑娘硬气,没让缝,拿纱布一裹就回来了。
霍长杰一眼看见,皱起眉:小敏,你咋的了?
霍笑妹也凑过来:小敏,跟姐说,咋的了?脑袋怎么弄的?
没事,姐。小敏扯出个笑:弄鞭炮的时候刮了一下,没啥大事。
霍长杰是见过世面的人,哪信这个:你这是撒谎。这伤口一看就不是刮的。你跟叔说,到底咋回事?谁欺负你了?
小敏抿着嘴,半晌才开口:我今天卖鞭炮,来了四五个老爷们儿,说要在我这儿收一千块钱,我不给,他们……就打我了。
笑妹一听火了:打你了?凭啥打你?
说要一千块钱。我从早上到那时候,也没卖上一千块钱,他就打我了。
霍长杰拍了下桌子:这也太不讲理了。这什么玩意儿?这不纯是地痞吗?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见的都是笑脸和合同,哪见过这种明抢的场面?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报警,报派出所。
一桌子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小敏却怕了:叔,那些人看着像地痞,要是报了派出所,他们不会再来欺负我吧?
霍长杰摆摆手:有啥可欺负的?地痞不就得派出所收拾吗?明天叔领你报去。打你那人,你知道叫啥不?
听他们叫金老肥。
行,先吃饭。叔明天领你去。霍长杰沉着脸:这还没王法了?打人,还有理了?
当晚,一家人吃过饭,各自散了。第二天清晨八点,霍长杰带着霍敏,打车到了永定门派出所。
第五章 一千块钱
派出所里,值班民警听了情况,问:为啥打你啊?
我在那儿卖鞭炮,他过来跟我要钱,要一千。我不给,他就打我了。
民警点点头:这么的,你先回去。我们这边帮你沟通沟通,联系联系,有结果了通知你。你给我留个电话。
霍长杰留了电话,领着侄女回去。
值班民警认识金老肥,知道他是永定门一带的混子头,正经八百的茬子。他把事儿报给了韩副所长。韩副所长一听就皱了眉。年前刚开过会,上面对市场这一摊子盯得紧,出了这种打人的案子,处理不好,谁都担不起。
韩副所长听完,皱着眉:金老肥?这不胡闹吗?把人家小姑娘打成那样。行,我先打个电话。
电话打到金老肥那儿。金老肥一听是韩副所长,连忙堆笑:大哥,过年好。
好个屁。韩副所长没给他好脸色:我问你,昨天是不是惹祸了?有个卖鞭炮的小姑娘,让你一个大嘴巴,把脑袋打破了?
金老肥不以为意:不是,大哥,她在我的地方卖鞭炮,不打招呼,也不交钱,那我不得收拾她?
你有没有点人性?韩副所长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女孩儿,你打她干啥?你要打个老爷们儿,我都不说你。人告到派出所来了,你赶紧来解决一下。
大哥,这咋解决?我给她道歉?
这么的,你上派出所来一趟,给人道个歉,赔点钱。人家要是往上告,有你受的。这段时间上面查得紧,你自己掂量。
金老肥琢磨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跟派出所硬顶:行,我给大哥面子。你说赔多少?
赔一千,把人家的鞭炮钱,也给人还回去。
行。那谁报的案,我还不知道是谁。
你过来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派出所给霍长杰打了电话,说事儿解决了,让他来一趟,打人的也来了,给做个调解。
霍长杰挺高兴,带着小敏打车赶过去。
金老肥已经在屋里了。他往门口的长板凳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叼着烟,见了霍长杰,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妈的,就是你报的案?
霍长杰忍了忍:你别骂人,好吧?你打人还有理了?
金老肥哼了一声:行,你个老东西,我不骂你。我记住你了,你等着。
韩副所长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老肥,你客客气气的。这么的,赔偿人家一千块钱,你们也别追究了。他也知道错了,以后不能了。
小敏接过钱,有些不甘心:叔,他抢我的鞭炮,都不止一千块钱。
韩副所长劝她:老妹儿,多少是多啊?你让他拿一万,他也没有啊。差不多少得了,你也别追究了。
霍长杰也劝:对对对,拉倒吧。回去叔再给你三百五百的。行了,谢谢您,同志。
出了派出所,路过金老肥身边,金老肥在身后慢悠悠开口:咋的,这就走了?
霍长杰脚步一顿。小敏拉住他:叔,走吧。
金老肥咧着嘴,声音不高不低:我金老肥的钱,就那么好花呀?先走吧,走吧。
霍长杰没敢接话。他是典型的家里横,在外头,老实。
他带着侄女走了。金老肥望着他们的背影,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回头一摆手,叫来守在门口骑摩托车的兄弟:
小飞,跟上去。看他们在哪儿下,把地方记准了。他不是报派出所吗?看我找不找得着他。
第六章 麻袋与镐把
老霍家住得离派出所不远,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楼下。小飞远远停在对面,看着霍长杰下了车,认准了楼门,一调头回去复命:
大哥,摸准了,就住那片儿。
金老肥点点头:行,今晚堵他。
当天晚上六点,霍长杰一年多没回四九城,难得清闲,吃完饭便张罗着下楼转转,看看家乡的变化。他领着头,身边是笑妹,还有老霍家笑妹的两个叔叔,三个男人一个女人,说说笑笑往楼下走。
他们住三楼。四个人刚出楼门,对面摩托车上的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金老肥没露面。他坐在暗处,低声吩咐:看没看着,那老东西出来了。麻袋呢?在我车后头。一会儿出手都利索点,麻袋扣上,拿镐把往死里磕,听没听见?
听见了,大哥。
眼看着四个人溜达着,走向不远处那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旁边有个人工修的小湖,是个散步消食的好去处。四个人刚走到公园门口,还没等往里进——
三台摩托车猛地冲了过来。
车上四个汉子,清一色戴着头盔,看不见脸,一人手里拎着一把镐把。
笑妹眼尖,一把拽住父亲:爸,躲开!
话音没落,摩托车擦着身子冲了过去。四个人在近前刹住,跳下车,麻袋往霍长杰脑袋上一套,一直扣到腰上。
霍长杰在麻袋里挣扎:干啥?你们干啥?
没人答话。一把镐把抡起来,照着后脑勺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霍长杰当时就趴下了,人事不省。麻袋里没了动静,只有风从袋口灌进去,把布面吹得一鼓一鼓的。
笑妹吓坏了,可那是自己的父亲,她扑上去拦:你们干什么的!回来!你们给我回来!
四个汉子不管她,镐把照着地上的人劈头盖脸招呼,脑袋、后背、胳膊、屁股,一下接一下。打了足有二三十秒,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四个汉子这才收手,跨上摩托车,一轰油门,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笑妹追出两步,哪里追得上?她回头,两个叔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回来,脸色煞白。
打人的时候,你们跑哪儿去了?!笑妹吼。
我们……我们上那边找家伙去了,找棍子、找砖头……
砖头呢?
没找着……
笑妹气得发抖,可眼下顾不得这些。一家人七手八脚,把麻袋扯下来,一看见父亲的脸,笑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整个脑袋被打花了,全是血。少说挨了四五镐把。人昏迷着,怎么叫都没反应,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两个叔叔还算清醒,赶紧叫车,把人送进医院。
医生检查完,只说了一句:没打死,算便宜了。住院吧。至于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
一家人在医院守到半夜,没了主意。
叔,报派出所吧。一个叔叔说。
笑妹冷笑一声:报派出所有什么用?能管吗?
可到底还是报了。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一趟,问:谁打的?认识吗?
四个戴头盔的,没看清脸。
没看清脸,那怎么抓人?你先回去等着吧,案子立上了,有信儿通知你。
至于什么时候能抓到,不一定。
笑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满屋子的老实亲戚,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摸出电话,拨了出去。
第七章 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几天,加代一直住在医院里陪着左帅。年前跟大象那一仗,左帅受了点轻伤,虽说伤不重,按江湖人的规矩,也得在医院养上几天。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意:喂?
小代,过年好。笑妹握着电话,手有点抖。
姐,过年好。加代在电话那头笑:你在深圳呢?
没有,我回四九城了。回来看看我父亲。笑妹顿了顿:小代,你呢?
我也回四九城了,回来看看朋友,看看我父亲。加代说:姐,霍叔挺好的吧?
我爸出事了。笑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咋的了?
叫人打了。就在我们家楼下,四个戴头盔的,拿镐把给抡了。我们报了案,派出所说不知道谁打的,管不了。可我大概知道是谁。
姐,你别着急。加代的声音稳下来:在哪个医院?
西城医院。
行,我马上过去。加代说:放心吧姐,你等我。
小代……笑妹鼻子一酸,半晌说了句:姐啥也不说了,这事儿,都指望你了。
没事儿。加代笑了一声:姐,你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儿吗?等我。
电话挂断,加代的脸沉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刚到广州那阵子,举目无亲,两手空空,是霍长杰拉了他一把,老霍家没少帮衬。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一直没忘。如今恩人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他不能不管,也不能让笑妹一个女人家,独自扛着这些事。
他没带人,一个人打车出了门,谁也没通知。赶到西城医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他穿一身酒红色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羊毛衫,底下配一条酒红西裤,人又白净,往医院走廊里一站,要多精神有多精神。
病房门推开,一屋子老霍家的亲戚齐齐回头。
这是谁啊?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愣住了。有表妹看得眼都直了,心里嘀咕:长得真帅,这是笑妹的对象?我还有没有机会?
笑妹迎上来,拉着加代给大伙儿介绍:这是我朋友,加代。
二姑上下打量他,问:小伙子,你是干啥工作的?
加代笑了笑:没啥工作。
笑妹赶紧接话:二姑,你可别瞎说,人家在深圳做买卖的。
深圳的呀?那跟笑妹这关系挺好的?过来看你霍叔?
嗯,过来看看霍叔。加代不多说,不提自己是干什么的。
两个叔叔在边上看着,见他年纪不大,长得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摇了摇头,小声劝:小伙儿,这种事你管不了。你就算跟笑妹处对象,想在她面前争个脸,这种事也千万别往前凑。那都是社会人,你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加代没接话,先找了大夫,问霍长杰的伤。
大夫说:挺严重的,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先住院养着吧。
加代点点头,回到病房,问笑妹:姐,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笑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我表妹在永定门卖鞭炮,叫一个金老肥的给欺负了。我爸气不过,领表妹报了派出所。案子白天才报完,晚上我爸就让人打了。
加代问:能确定是他们吗?
笑妹咬牙切齿:百分之百。我爸在这边没有仇家,能得罪谁?
加代说:行,姐,你别管了。他掏出电话,走到走廊里,拨了出去。
电话是打给戈登的。
喂,东哥。加代说:我给你打听个人,永定门一带,你熟不熟?
永定门?戈登在那边应:你说事儿吧。
有个叫金老肥的,你认识吗?
我知道,叫小金子嘛,在那边干垄断的,那一片市场都归他管。咋的了?
太好了。加代说:他打了我姐家的亲戚,又派兄弟把我家里一个叔给揍了。你去找他,问问他什么意思。要是他打的,让他滚到医院来,道歉,赔偿。
病房里,一屋子亲戚面面相觑。笑妹的二姑低声问:笑妹,你这朋友,到底是干啥的?说话怎么这么有底气?那金老肥不是社会人吗?他怎么敢让金老肥滚过来?
笑妹笑了笑,压低声音:姑,你不了解他。他在四九城,有名。
是干啥的?混社会的?
那我不能告诉你。
哎呀,混社会的?咱可不能接触这种人。二姑赶紧摆手:那帮人可不好惹。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加代挂了电话,回到病房,冲笑妹点点头:姐,你别着急。我让哥们儿去看一眼。要是他道歉、赔偿,这事儿就拉倒,放他一马;要是他装横,姐,咱就收拾他。
一屋子老实人听得心里发紧。再看这个穿酒红西装的年轻人,眼神都变了。
第八章 永定门的水
戈登办事利索,当天就带了两个兄弟,直奔永定门市场。
金老肥挺好找,就在市场上晃着。见戈登来了,剔着牙迎上来,一脸热情:哟,这不是戈登兄弟吗?啥风把你吹来了?
戈登没跟他客气:我问你个事儿。你打人了?
金老肥笑了:这话问的,我哪天不打人?天天收拾这帮业主,哪个不听话,我不揍他?
戈登盯着他:有个姓霍的,在那边小公园让人给打了。你们四个戴头盔骑摩托去的,拿镐把抡的。是你干的吧?
金老肥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意思?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
金老肥掂量了一下,也不隐瞒:是我打的。那老东西跟我装横——他侄女在我这摊上卖鞭炮,我让她交钱,她不交,我打了她,她还敢报派出所。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要早说认识你,你早来,我还能给个面子。可他报派出所了,我不收拾他收拾谁?
戈登的脸冷下来:打人,你还有理了?
金老肥一愣:戈登,我听着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你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你赶紧的,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上趟医院,给人道歉,赔偿。
金老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我跟你上医院干啥去?
你把人打了,不该赔偿吗?不该道歉吗?你当没事儿了?
金老肥沉下脸:戈登,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是永定门,不是你们东城。就算在你们东城,你也不能这么跟我说话。我跟你,严格说起来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管你接不接受。戈登寸步不让:我告诉你,麻利的,别等我翻脸。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上医院。我在市场门口等你。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你试试。不去,我就揍你。
金老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那我去取钱。你上前面市场门口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戈登以为他服了软,没多想,领着两个兄弟出了市场,在把头的地方等着。
刚站了两分钟,金老肥从市场里出来了。手里没提钱,提着一把镐把。
他回头一声喊:都给我出来!
呼啦一声,市场里涌出二十来号人,全是二十多岁、三十来岁的无业游民,有拎钢管的,有拎铁棍的,空着手的更多,嗷嗷叫着围上来。
戈登脸色变了:老肥,你啥意思?
金老肥把镐把别在后腰,点了根烟,慢悠悠走过来:给我道歉。你当着我这帮兄弟的面,给我服个软,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戈登梗着脖子:我给你服软?你咋寻思的?
行。金老肥把烟头一吐:那就不好意思了。
话音落,镐把从后腰抽出来,照戈登脑袋上就砸了下去。
戈登当场被砸趴下。二十来号人一拥而上,拳脚、钢管,劈头盖脸招呼。三个东城来的汉子,在人家地盘上,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打了足有一分多钟,金老肥才摆手叫停。戈登脸上全是血,坐在地上,脑袋嗡嗡响。
金老肥居高临下看着他,把镐把往地上一拄:戈登,我告诉你,以后再来永定门装横,我还打你。东城牛逼,你跑南城来撒野?滚。
哥仨互相搀着,爬到马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往东城医院赶。司机看着三个满脸是血的人,手都抖了,连问了三遍去哪儿。
车上,戈登缓过劲儿来,掏出电话,打给加代,声音都在抖:加代,我出事了。
咋的了?
这小子不讲道义。我让他拿五万块钱跟我去医院道歉,这王八蛋给我打了。镐把抡我脑袋上了,我得去医院包一下。
你伤得重不重?
破了道口子,啥事没有。加代,你别过来……
你等着,我这就过去。加代打断他。
第九章 给你点了
加代赶到东城医院的时候,戈登的脑袋已经包好了,纱布缠了一圈,看着跟阿凡提似的。他那两个兄弟更惨,一个胳膊抬不起来,一个肋骨被打折,当场住院。
加代看了看他头上的伤,问:怎么伤成这样?
戈登苦笑:我也没防备。这小子这两年混得不错,我寻思他多少得给我点面子,谁知道一点面子不给。这么的,我就吃亏了。
你也是,怎么不防着点?
我哪想那么多。
行了。加代说:你别出院了,在这儿养两天。我找他去。
不是,这点小事,还值得你亲自去?
你别管了。加代掏出电话,走到窗边,先打给哈僧。
喂,哈僧。永定门有个金老肥,你知道不?
不知道。咋的了?
不知道挺好。你给我集合点兄弟,到永定门找我。
咋的了?
别问了。我叔让人打了,戈登也让人打了。
行,我这就过去,在永定门等你。
加代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喂,小航。
小航的声音立刻精神起来:哥。
你赶紧上永定门,打仗。
打仗?小航来了兴致:行,我马上到。谁啊?哥你等我。
有个姓金的,打了我叔,又把戈登给揍了。能行?
那能行吗?我这就过去。
有了哈僧和白小航,加代知道,这事儿够了。
等加代赶到永定门,哈僧已经带了四十来号兄弟,白小航一个人来的,腰里别着一把片刀,开的是闫京的车。
代哥呢?白小航问。
马上到。
正说着,加代到了。一身酒红色西装,往人群前一站,手一摆:走,进去看看。
四十来号人呼啦啦涌进市场。市场很大,卖海鲜的、卖日杂的、卖衣服的,剩下都是卖鞭炮的,从头走到尾将近二百米。
加代走到一个卖菜的大姨跟前,客客气气地问:大姨,跟您打听个人。你们市场里,是不是有个叫金老肥的?
大姨上下看他:你找他有事儿啊?
我就是问问,他在哪儿?
他啊,中间那位置,有两家鞭炮批发是他的。再往里,有个卖熟食的,也是他的店。你找他,往里边走,问问他那帮哥们儿。
谢谢大姨。加代点点头,领着人往里走。
两边商户都探头探脑地看,有胆小的躲进屋里,也有在背后嘀咕的:又要有事儿了,来这么多人。市场里的议论声压得很低,谁也不敢大声。四十来号人,个个脸色不善,呼啦啦往里走,就跟一堵墙推过来似的。
金老肥打完戈登,根本没当回事,领着一帮兄弟出去吃饭了。市场里只留下五个人看店:两家鞭炮店各一个,熟食店里三个。
加代走到鞭炮店门口,看见两个伙计正在屋里,二郎腿翘着,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他迈步进去,很客气:你好,兄弟。买鞭炮啊?
不买。加代说:我问一下,老肥上哪儿去了?
一个伙计站起来,上下打量他:我肥哥出去吃饭了。有事儿啊?
没事儿,就问问。加代说:这店是他的?
是啊,我给他看店的。
那行。加代笑了笑,忽然一把拽住他,往外拖。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拖到店门口。
加代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伙计捂着脸蹲下去,懵了。哈僧跟上,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对门鞭炮店的伙计听见动静跑出来:干啥呢?你们干啥呢?
白小航连刀都没拔,刀鞘照着他太阳穴就拍了下去。啪的一声,伙计应声倒地。
两个店的鞭炮,加代一挥手:全给我搬出去,搬到市场门口。
四十来号人搬的搬、抬的抬,专挑大礼花,两家鞭炮店的货很快搬了个精光。
加代带着哈僧、白小航又往前走,进了熟食店。
店里一个伙计迎上来:哥们儿,买熟食啊?
嗯,买熟食。加代说,回头看了一眼白小航。
白小航一步跨进去,手按在片刀上:我挑挑。
伙计脸色变了:哥们儿,你是买熟食的还是干啥的?我告诉你,别惹事儿。
白小航看着他:咱不惹事儿。大哥,你先出去。
加代点点头,转身出了店门。
屋里,白小航站在柜台前,刀已经抽出来了,拿刀尖一指柜台的玻璃:这个,怎么卖?
伙计腿都软了:哥们儿,你这是要买熟食吗?你要买,我给你介绍……
妈的,不买熟食我来干啥?
那你怎么还骂人呢?
骂你咋的?白小航问:这多少钱?你就告诉我就完了,废什么话。
不是,兄弟,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什么意思,兄弟。白小航说着,片刀一扬,劈头就砍了下去。
哐啷一声,玻璃柜台碎了,伙计栽倒在地上。剩下两个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大哥,大哥,别打,咱别打!
白小航甩了甩刀上的血:你们是金老肥的兄弟不?
是,是。
那简单。白小航说:为什么打你们?就凭你们是金老肥的兄弟。我叫白小航,记住,砍你们的是我。听没听见?
记住了,记住了。
一人一刀,一个竖砍在脑袋上,一个横砍在胸口上。两个人全趴下了,胸口那道口子一拃多长,肉往外翻着,血顺着衣服往下淌。
没人敢吭声。两边商户看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上前。
鞭炮搬完了,哈僧一挥手:把这个熟食店给我砸了!
一帮人冲进去,钢管、片刀,玻璃柜台砸得稀碎。有哥们儿顺手捞了块肘子啃,边砸边吃,吃两口往地上一扔,再拿脚踩,跟孙悟空进了蟠桃园一样。冰柜砸了,货架掀了,连墙上的铜管都扒了下来。
五个伙计全趴在地上,没人敢动。
加代走过去,拿手一指他们:听好了,我叫加代。告诉你们大哥金老肥,从今天开始,这个市场,不归他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哈僧:把你南城的兄弟留在这儿。只要看见老肥,或者老肥的兄弟,见一个,砍一个。
哈僧一挑眉毛,回头问:听没听见?
听见了,大哥!
白小航凑过来,眼睛发亮:哥,那些鞭炮,怎么办?
加代看他一眼:点了。
白小航乐坏了,走到市场门口,那一堆礼花、挂鞭、闪光雷、魔术弹、二踢脚,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摸出打火机,正要点,又停住了,回头朝市场里喊:
各位大叔大姨!正月十五是不是还没买鞭炮呢?看好哪个,自己搬!搬走的算自己的,剩下的,我给点了!老肥不敢回来了!
商户们愣了一下,随即呼啦一下全涌上来。搬礼花的、拿挂鞭的、往裤兜里塞闪光雷的,甚至有老头老太太拎着塑料袋,说要捡两个留给孙子玩。转眼间,一座小山剩了个底儿。
剩下没人要的小零碎,白小航点了一根烟,往上一扔。
轰——噼里啪啦,叮叮咣咣,炸得整条市场热闹非凡。
商户们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红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加代站在市场门口,拿手一指远处:给你们金老肥捎个话,让他不服气,来找我。我在东城等他。还有,他要是敢回这个市场,我砍他。三天之内不给医院那边赔偿,我还抓他。
说完,加代带着白小航走了。哈僧留下来,带着几十号兄弟,在市场附近的饭馆里坐着,等着。
第十章 八戒
金老肥正在饭馆里喝得高兴,电话响了。
喂,哥,你快回市场吧,出事了!
咋的了?
有个叫加代的,领了四五十人,把咱的鞭炮都给周围商户发了,剩下的给点了!熟食店也给砸了!还说,三天之内不给医院那边赔偿,还要找你!
金老肥腾地站起来:谁?加代?
还有,哥,哈僧在市场门口蹲着呢,领五六十人,说只要你回来,就砍你。
金老肥的冷汗下来了。
他敢打戈登,是因为戈登身后没有硬人。加代他听过,才在四九城立住脚,名气还不算大。可哈僧不一样——哈僧背后是杜崽,那是真惹不起的人物。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动杜崽的兄弟,不是找死吗?
他越想越慌,思来想去,拨通了一个电话。
大哥,我是老肥。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问:老肥呀,咋的了?
大哥,我惹祸了。金老肥的声音发虚:您方便不?我上您家去,当面跟您说。
行,你过来吧。
金老肥连夜赶到大八戒家,一进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把一个老头打了,谁知道是加代的亲戚。打完了,东城的戈登又来找我,让我拿五万块钱赔偿,我把他给揍了。现在加代领着哈僧、白小航把我的店砸了,哈僧还带人在市场蹲我。
八戒听完,眉头皱起来:你把戈登也揍了?
他跑我这儿来装横,哥,你也知道我这脾气。再说这是永定门,我怕他?
八戒沉吟片刻:行,我给杜崽打个电话,问问他啥意思。
他先拨给哈僧。哈僧接起来,声音客气:八哥,过年好。
过年好。八戒说:老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永定门办事儿。哈僧说:抓个小子。
别抓了。八戒说:那是我弟弟,金老肥。你把他放了吧。
哈僧笑了:八哥,你弟弟?那我可真不知道。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八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老肥惹的是加代,我大哥的朋友。我要是擅自把人放了,我大哥那儿我没法交代。
八戒有些不高兴:哈僧,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八哥?
八哥,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哈僧不卑不亢:我哈僧还不至于谁都能调得动。你要真有话,找我大哥说去。
八戒碰了个软钉子,又给杜崽打电话。
杜崽接起来,还挺客气:八哥,过年好。
过年好。八戒说:杜崽,你手底下那个哈僧,领五六十人上永定门,拿着砍刀要砍我兄弟。我让他把人撤了,他不听,非说要听你的。你赶紧打个电话,让他撤回去。
杜崽愣了一下:八哥,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咋回事儿啊?
八戒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问:对了,杜崽,我打听个人——加代是谁啊?
加代?杜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是我一个哥们儿,我非常好的朋友。
你朋友?八戒语气不对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扬言要废了我弟弟,还把白小航也领来了。连哈僧他都能随便调——杜崽,他眼里还有你这个大哥吗?
八哥,你这话说的。杜崽笑了一声:加代还真不是我手下。他是我朋友,过命的交情。这事儿我确实不知道,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问清楚了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杜崽把电话打到哈僧那儿。
哈僧接起来:大哥。
八戒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哈僧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这小子做事太不讲究。在市场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把人家打了,回头又把他叔叔给揍了,揍的还是加代的亲戚。加代急了,让戈登去问,他又把戈登打了。这我能忍?
杜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哈僧,八戒的面子,咱们不能不给。他毕竟是老大哥,对咱们一直不错。你先把人带回来,加代那边,我找他说。
这样能行吗?加代特意让我守着。
你听我的。杜崽说:砍了他又能怎么样?事儿还得解决。我找加代谈,让他赔偿,把事儿圆过去。
行,那听大哥的。哈僧挂了电话,带着人撤了。
杜崽又给八戒回电话:八哥,你那老弟,也太猖狂了。打人家小姑娘,打人家叔叔,连戈登都打。八哥,你让我难做啊。
杜崽,你听我说。八戒软了语气:既然是你哥们儿,你把他约出来,咱们坐到一块儿,吃顿饭,认识认识。要赔偿还是要怎么着,都好说。都是四九城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非要打打杀杀?
杜崽想了想,说:八哥,让我约加代可以,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见了加代,好好谈,别端你老江湖的架子,拿派头压人。加代这人,有脾气。他在后海跟人打过仗,两百多号南方人,你听说过没?
八戒怔了怔:还有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
所以说,到时候我也在场,咱们尽量把事儿圆了。
行,那就有劳你了。八戒说:你定地方,一会儿通知我。
杜崽挂了电话,琢磨了一会儿,这才拨通加代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杜崽先开口,语气热络:兄弟,过年好。出这么大的事儿,咋不跟哥说一声?哈僧都告诉我了,领五六十人上市场抓人去了。你早说,哥给你调一百人。咱俩是朋友不?是兄弟不?
加代在电话那头笑了:没毛病,崽哥。
杜崽说:兄弟,那小子找他大哥了。他大哥不是别人,是前门的大八戒。
大八戒?
八戒跟我关系不错,以前还帮过我兄弟。杜崽说:今天晚上,他想找个地方,跟你认识认识,把这个事儿解决了。兄弟,你要是觉得不得劲儿,啥都不用管,哥亲自带人,连八戒我都给他砍了。
加代沉吟片刻,说:崽哥,别人打电话不好使,你打电话,好使。你说吧,晚上几点?
杜崽心里一松: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第十一章 二十万
晚上六点,杜崽亲自开车,接上加代和白小航,去了南城一家酒店。
八戒带着司机和金老肥,先到了。哈僧也在。八个人,一个小包房,不挤,也不宽敞。
落座,杜崽先介绍:加代,这是前门的大八戒,你跟我一样,叫八哥。
加代点点头:八哥,你好。
八戒上下打量他,笑道:你好,老弟。八哥可是听过你,讲义气,讲究人。
杜崽又一指白小航:这是小航,你应该知道。
八戒连连拱手:战神啊,白小航,谁不知道?兄弟,来,握个手。
白小航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派头,一般人学不来,就俩字:傲。
八戒回头一招手:老肥,过来,叫代哥。
金老肥赶紧站起来,堆着笑:代哥,僧哥,航哥。
八戒端起酒杯:代哥,今天咱俩差不多,你管我叫八哥,我管你叫声代哥,咱俩相互捧。我这兄弟,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你就别挑理了。冲八哥的面子,冲代哥的面子,我替我老弟,给你赔个不是。
加代没说话。
金老肥会意,从皮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双手推到加代面前:代哥,挺不好意思的。关于你家亲戚这个事儿,我确实不懂事,做错了。包括戈登大哥的事儿,我也挺对不起。这我一点心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收下吧。
八戒在旁边帮腔:说话诚恳点儿,以后跟你大哥好好处。
加代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半晌,他伸手,把皮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沓百元大钞,五万块钱。
五万块钱,放在一个很大的皮包里,直晃荡。
白小航在边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五万,是美金咋的?笑声在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八戒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杜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八戒没听出这话里的轻蔑,还问:怎么着,嫌少?不行的话,我弟这边,我再给你加一万。以我个人的名义,加一万。兄弟,行不行?
加代看了他一眼,开口了:八哥,我挺尊重你的。可是你要没有想解决事情的态度,咱就别解决了。这个事儿,咱就再说。
八戒脸色一僵:什么意思?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崽在旁边开口了:八哥,电话里我跟你说的明明白白。你想解决这个事儿,你拿出个态度来。你这是干啥呢?
八戒压着火:行,行。老弟,你说个数。你看多少行,我听你的。
加代说:那行。我冲我崽哥的面子,二十万。
八戒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二十万。加代看着他:今天要是没有我崽哥坐在这儿,我要五十万。
杜崽听到这句,脸上的表情松了松,摆摆手:哎,加代,你不用看我。你们谈你们的,我就是作陪的。
八戒急了:老弟,这多大个事儿,你怎么张嘴就这个数?你这是没有诚意啊,还是不想解决?
八哥,我再跟你说一句。加代说:是你不想解决。今天我能来,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二十万,少一分,你试试。
八戒的脸沉了下来,看向杜崽:杜崽,你倒是说句话啊。
杜崽摇头:八哥,我说了,今天我是作陪的,一句话不说。但我也得说一句——八哥,你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我杜崽都来了,你也没给我面子。
八戒脸色铁青:老弟,你要是这么唠,那我不能同意。不管咋的,金老肥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挨砍。
那你说怎么办?加代问。
八戒说:五万,不少了。我八戒在四九城这么多年,大大小小,哪个社会不得给我点面子?我八十年代打这个砍那个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加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好使了呢?
加代站起来:八哥,你要不同意,那还谈什么?小航,走。
白小航啪地一拍桌子,跟着站起来:操!
八戒一愣:小航,你什么意思?
杜崽赶紧打圆场:小航,走,走。有事儿事上见,今天先散。
加代已经走到门口:八哥,咱事儿上见。
八戒在后面硬撑着:事儿上见就事儿上见,老弟,你吓唬我呢?
加代头也不回:我不吓唬你。小航,走。
两人出了包房。哈僧看了杜崽一眼,也跟着出来了。
屋里只剩下八戒、杜崽和金老肥。
杜崽叹了口气,也站起来:八哥,电话里我跟你说明白了吧?让你好好谈,你倒好。那五万块钱,摆在那儿,寒碜谁呢?拉倒吧,八哥。从今天起,你跟加代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可别叫我了。将来出什么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八戒脸色难看:杜崽,你也要走?
我不走,留这儿干啥?杜崽拿起外套:哈僧,你也走,不许参与,让加代自己解决。
八戒看着他们离开,一巴掌拍在桌上:妈的,老肥,没事儿!真要打起来,给哥打电话,哥帮你找人!
金老肥赔着笑:哥,那咱俩吃?
吃!
哥俩坐下来,对着满桌的菜,各怀心事。
楼下,杜崽追上加代:兄弟,你咋没吃饭就走了?
加代笑笑:崽哥,我要是留下来吃饭,别人怎么看你?
杜崽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行,崽哥话不多说。你大哥这边,要是真需要打仗,让哈僧去。但是——他顿了顿:我啥都不知道。你打完人,也别告诉我,我啥都不知道。谁问我,我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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