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报到那天,家长不能进体育馆。彭妍歆把材料和录取通知书检查了好几遍,才一个人抬脚走进去,找到考古文博学院的报名点。
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手上多了学院的开学大礼包和三本书,其中一本是樊锦诗先生的传记《我心归处是敦煌》。
从被妈妈写进一张张计划表,到高考全省前30名,再到选择北大考古,这个女孩正在慢慢习惯一件事:自己走进去,自己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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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2026年新生教育现场
开学那天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但彭妍歆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没有想象中激动,反而紧张、忐忑占了上风。“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更好的、更优秀的平台,也是一个未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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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结果,彭妍歆应该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样子——高考冲进全省前30名,以历史类663分的成绩考入北大。可她评价自己的词都很小:不够勇敢,不太敢去尝试新的事情,无法容忍自己的失败。
大学选社团这件事都足以让她产生许多思虑。她担心的因素有很多,“别人挑社团,都是照着自己的爱好选的,我觉得我好像没什么特长。我不太敢以一个新手小白的身份跟大家一起相处。”
彭妍歆其实并不是一无所长,但在很多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地内耗,这种特质伴随了她整个成长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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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妍歆在北大宿舍
小的时候,彭妍歆学过七年钢琴,第一次参加正规比赛,跟她同台的伙伴第一个音就吹低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弹。那场比赛成绩不太理想,她只拿了四等奖,参与者几乎人人都有。失利的原因不在自己这里,但事后她给自己的评价是:“我的水平比较一般,我感觉是比较业余。”
初二那年,这份内耗第一次成为了她的负担。
一次小考前,她晚上一躺下就开始担心,怕自己的年级排名掉下来,越想越睡不着。第二天晚上,她又开始担心同样的事。“那段时间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忍不住往坏了想,害怕自己睡不着,甚至开始想睡不好会不会影响学习、会不会影响中考。明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那一阵子,她频繁给妈妈熊小华打电话,最多的时候,一晚上要打五六个电话。电话这头慌,那头也慌,熊小华突然也睡不着了。
她也开始担忧,给女儿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熊小华曾是一个“要求很高,说一不二”的人,她给女儿每天的生活列了详细的计划表:早上几点起床,几点写作业,几点做家务,都写在上面。上学有上学的表,暑假有暑假的表。成绩是表上最重要的一栏,女儿考完试回家报分数,熊小华先问的永远是最高分多少、平均分多少。她对女儿说:“你一定要照着完成,没完成就是没完成。”
自从丈夫去世,她开始独自抚养女儿,这套秩序就被严密地执行。按彭妍歆的话说,“一直在跑跑跑,希望可以达到她的那种期待。”
秩序的绷断,是在初二的一个假期。熊小华让女儿做一个学习计划,女儿跟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冲她喊出一句她从来没听过的话:“我为什么要做计划表?我不喜欢做计划表!”熊小华愣在原地,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我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我不明白,这么听话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这样跟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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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初二时的种种表现,让熊小华发觉自己在女儿的教育上可能做得不好。“我就是一门心思想把她培养成优秀的人。”熊小华坦言,“我想着,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她不能辜负我。”
她不想要这种现状,于是去学了很多教育相关的理论,试图从中找到解法。跟着那些理论,她开始把视线从女儿的学习上挪开,试着自己学一点东西,体验学习的过程。她用简谱学钢琴、跟着女儿练英语、开始练字。
这个抽离视线的过程并不轻松。“一开始,我说着要改变自己,最后发现想的还是改变女儿。”她举了一个案例,“有一次我想带她跑步锻炼,她不情愿,我想的就是,妈妈都已经当榜样在跑了,你为什么不跟着跑?”
2021年,她开始用便利贴给女儿写一些话,一天一张,放在书桌上。一开始不知道写什么,她就写每天跟女儿的互动,记录每天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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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妍歆家里贴满墙的便利贴
起初她盼着女儿看,盼着马上给个反馈。后来写多了,她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其实都是写给自己看的。要放下过于强烈的关注和期待。”
在妈妈想办法改变的时候,彭妍歆也在进行自救。
她习惯自己跟自己对话,面对问题,她倾向于自己找到问题的答案。初中到高中这几年,她遇到的问题是——自己每天这么努力上学,意义究竟在哪里?
这是她焦虑的根源,她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但是找到一种缓解焦虑的“土办法”:问题想不通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跑到大山里去,看阳光底下的树叶子。“看到宏大的世界,就感觉个体的痛苦也被稀释了。”
她暂时放下了对学习的执念,生活“慢”了下来。她开始觉得,与其在心里纠结一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不如去真切地感受这个世界。
她跟妈妈的相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妈妈的纸条一直写到她高中毕业,足足有一千多张,贴满了家中的墙,贴不下的就装进一个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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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妍歆家里贴满墙的便利贴
所有的纸条她都看过,也对妈妈的付出多了一份理解。她说,妈妈记下的,是她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时刻。“这一千多张纸,就像用每一天的点滴修起来的桥,我知道她一直牵挂着我的每一分每一秒。”
彭妍歆也回过一些纸条。2023年妇女节,她在纸上给妈妈写:“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也更要是自己。”
这个家里依然有严格的秩序,但不再是一种束缚。有一次,彭妍歆和妈妈认真谈了手机的使用问题,然后一起制定了一个“手机管理公约”,她和妈妈都签了字。“自己的自律性没有那么强的时候,确实要通过一些适当的外力。这种方式不是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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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高考,彭妍歆的发挥超出她的预期,“其实没有想过能考这么好。”
以她的分数,其实能选各大高校的多数文科专业,但她最后选择了北大考古学这个“冷门”学科。她对考古学确实相当有兴趣,她喜欢这种“挖掘历史宝藏”的感觉,小时候看央视的考古节目,那些文物的故事让她十分着迷。
但这个选择,起初并不坚定。出于综合考量,她原本是想选北大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但分数差了一点;而其他专业,她又实在提不起兴趣。
去哪里,读什么专业?这是她遇到的新问题,但这次她没有过于纠结。她决定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就去北大读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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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2026年新生教育现场
选择并非毫无阻力,家里许多人都劝过她。姑姑跟她说,别学考古,去学历史;也有人给她推荐去学经济、法学这种文科里的热门专业。
她没有选择妥协,她想自己给自己的未来拍板。“如果大学四年循着一个完全不喜欢的方向读下去,我觉得我一生都不会快乐。”彭妍歆没那么内耗,这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并不认为考古是没路可走的选择,价值和意义是要自己发掘的。”
开学几周以后,她给这段新生活的评价是“适应的还是不错”。要说跟高中最大的区别,她觉得是“没人替她排时间了”。大学上课的节奏跟高中也有很大的不同,她正在努力适应;选课时,她很努力试图地凑出了一个“上四休三”的课表,空闲的日子,她想自由安排。
至于安排什么?彭妍歆并没有想好,“我希望生活对我来说是一个动词。生活不是一个静止的状态,不是一个能被提前写好的样子。”
初中的时候,她因为找不到问题的答案整夜睡不着,生活被一张计划表排得满满当当;如今的她,已经不急着要那个答案了,也不需要那么固定的计划表了。
未来如何,她想得并不真切,她给未来留的是一份期待——她期待十年后的一切可能性,也希望十年后还能接着去期待下一个十年。她不急着成为什么,她要的是一个还在长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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