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李玉珍,65岁,绝经整整七年,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老年斑也越来越多,镜子里那张脸有时候自己看了都要愣一下——什么时候,人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儿子周建国非要拉我去相亲,说得比什么都郑重,"妈,你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我不放心,你也别跟我说不需要,你需不需要是另一回事,我们做儿女的心里过不去。"
我拗不过他。说实话,我也有点累了,一个人的日子久了,连说话的欲望都少了,早上起来烧一锅粥,喝掉一半,剩下一半放着,到晚上热一热又是一顿,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那天走进茶馆,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满屋子暖洋洋的,我跟着儿子往里走,对面包厢里有个男人刚好站起来转身。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脚步停在那里,挪不动了。
四十三年了。
还是那个身形,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让我年轻时候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个冬天、又用了大半辈子拼命想要忘掉的人。
那晚,我没有回家。
第二天清早,我掀开被子——整个人傻在了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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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一辈子,过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顺遂。
李玉珍,1959年生,江南小城普通人家的女儿,父亲在供销社做了一辈子会计,母亲是小学教师,家里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老二。那个年代长大的孩子,懂事得早,能吃苦,也不敢有太多指望,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完了。
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不算难看,在那一带也算得上是个齐整的姑娘,皮肤白,个子不高,梳两条辫子,一双眼睛有点大,街坊邻居见了都夸,说这丫头以后有福气。可后来的事,证明那些夸奖都只是说说而已,福气这东西,从来不是靠人夸来的。
1981年,我22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认识了顾长青。
那时候顾长青刚从外地回来,在厂里做技术员,比我大三岁,个子高,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一股劲儿,让人一眼就记住了。我们是同一条生产线的,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久而久之就说上话了。那年代谈恋爱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就是一起走走路,说说话,你送我一包糖,我给你补一双手套,就算是在处对象了。
顾长青这个人,脑子活,有想法,总说要出去闯一闯,不想在小地方窝一辈子。我听他说,心里又佩服又害怕,佩服他有胆气,害怕他真的走。那时候我们已经悄悄谈了将近两年,厂里的人都知道,两家老人也都点了头,就等着谈婚论嫁了。
可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他南方的舅舅来了信,说广东那边开了口子,机会多,让他过去试试。
那封信改变了所有的事。
02
顾长青把那封信拿给我看,是在一个傍晚,两个人在江边的石头堤坝上坐着,夕阳把江面烧得红通通的,他把信递过来,"玉珍,你看看。"
我看完,把信折起来还给他,半天没说话。
"你想去?"
"我想试试,"他说,"那边机会真的多,我要是能站住脚,就来接你。"
"要是站不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回来。"
我当时没再说什么,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了。那年代去广东,对一个小镇上的年轻人来说,不是去旅游,是真的要去搏命的,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回不回得来也是两说。我们还没有领证,没有任何书面上的约束,他要走,我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没有去送,是他自己来跟我告别的,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另一手拿着那封信,像是要出门办事,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架势。
"玉珍,我走了。"
"嗯。"
"你等我消息。"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拐弯,不见了。我站在门口,等那个拐角彻底沉寂下来,才转身进屋,把门带上,靠着门板,哭了很久。
那之后,他寄过两封信回来。第一封说刚到,找了个临时的活儿,让我不要担心。第二封说那边竞争很激烈,自己还在摸索,说等稳定了就再写信来,然后,就再也没有第三封了。
我等了一年多,从秋天等到秋天,把信箱的锁都换了一遍,生怕哪封信丢了。后来厂里的老张婶跟我说,"丫头,放下吧,那种男人靠不住的。"我当时反驳她,后来,慢慢地,也就不再反驳了。
03
1984年,我嫁给了周德明。
周德明是我父亲同事的儿子,矮我半个头,老实人,在镇上开了家小五金铺子,说不上有什么大出息,但本分,顾家,对我也好。结婚那天,我穿了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周德明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头上扎了两朵绢花,街坊邻居站在门口看,说这是门好亲事。
我心里清不清楚,自己知道。
但日子是要过的,人不能一直泡在过去里。我嫁过去,踏踏实实地过,给他生了儿子周建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五金铺子后来越做越大,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周德明这个人,话少,不会说甜话,但实在,家里的钱他从来不藏私,儿子的事他比我上心,每年我生日他都记得,就算只是买一包我爱吃的话梅,也从没落下过。
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感情谈不上轰轰烈烈,但是稳的,扎实的,就像那个年代大多数的婚姻,没有那么多浪漫,但有烟火气,有依靠。
2019年,周德明走的,心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在看电视,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我那时候已经60岁,儿子周建国在省城工作,媳妇是个护士,孙子才刚上小学,整个家里,突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儿子要我去省城住,我不去,说守着老房子,住得惯。其实哪里是住得惯,只是人老了,哪里都住不惯,走到哪里都是陌生的,不如就守着熟悉的地方,守着那些老家具,守着周德明用了二十年的茶杯,这样心里能好受一点。
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三年,从60岁过到了63岁,再过到65岁。
04
周建国这孩子,从小就急性子,随他爸。
他张罗着给我相亲这件事,大概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一开始我不理会,他也不逼,就是隔三差五地提,"妈,你总这么一个人,我放不下心。""妈,找个伴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身边有个人,有个照应。"
我跟他说,"你妈我这把年纪了,还相什么亲,你少操这个心。"
他说,"什么年纪的人不能找伴儿?您才65,您看看现在外头跳广场舞的,哪个不是七八十岁还活蹦乱跳的?"
"跳广场舞跟找对象是一回事吗?"
"反正您不能就这么耗着,"他说,"爸走了这么久,您一个人,我们心里过不去。"
就是这句话,把我说软了。不是因为自己想,是因为不想让儿子担心。人到这个岁数,其实已经不太为自己打算了,想的更多是别让周围的人操心,别拖累谁。
周建国托了居委会的刘阿姨牵线,说对方姓顾,退休前是工程师,老家也是江南这一带的,老伴走了五六年了,一个女儿在外地,平时自己一个人住,人品各方面刘阿姨都打了包票。我听了,没表示什么特别的意见,就说,"见见吧,见了再说。"
周建国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就定好了时间地点,说在镇上那家老字号茶馆,周六上午十点,他陪我去。
我那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衬衣,头发梳得整齐,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副样子,也不知道还能给人留下什么印象。65岁,绝经七年,脸上的皱纹比沟壑还深,这副模样去见谁,都只能说一声"凑合吧"。
我跟着周建国进了茶馆,暖气开得足,里头坐了七八桌人,茶香混着暖气,整个屋子都是热乎的。刘阿姨已经在里头等着了,站起来朝我们招手,"玉珍,来来来,这边。"
我跟着周建国往里走,刘阿姨旁边,一个男人刚好站起来转身。
那一刻,我的脚步停了。
05
他站在那里,满头白发,脸上的沟壑比我还深,可那个身形,那双眼睛,那种站定了不动声色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认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背抵住,动弹不得。
顾长青。
四十三年。他还是他。
刘阿姨满脸堆笑,在中间介绍,"玉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老顾,顾长青,退休工程师,人可好了。老顾,这是李玉珍,我们居委会的老姐妹,特别能干的一个人……"
她还在说,我没听进去多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顾长青的眼神有一个很短的顿,就一下,然后重新平静下去,但那个顿,我看见了。
周建国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低声说,"妈?"
我才回过神,冲顾长青点了个头,"你好。"
他也点头,"你好。"声音比以前沉了,但还是那个声音。
几个人坐下来,刘阿姨主持着说话,周建国在旁边说些客套话,我和顾长青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都没怎么开口。刘阿姨是个人精,看出气氛有点不对,就说,"要不这样,我带着建国去外头走走,你们两个慢慢聊。"
周建国跟着刘阿姨出去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道上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声响了一下,然后没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他。
他先开口,"玉珍。"
"嗯。"
"你还好吗?"
我放下茶杯,这才抬头看他,"四十三年了,你问我还好吗?"
他没有回避我的眼神,"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但我还是想问。"
"好,"我说,"过得挺好的,三年前老周走了,一个人,孩子在外地,平时就自己过着,挺好的。"我说"挺好的"三个字,自己听着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后来托人打听过你,说你嫁了,过得不错。"
"你打听过?"
"打听过。"
我看着他,"那你打听出来,就安心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茶杯两边,"玉珍,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06
我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没有任何绕弯子的意思。
"说对不住有什么用,"我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也该说,"他抬起头,"我当年去了广东,第一年很苦,没钱,没路子,寄出去两封信,后来没脸再寄,怕你等着。再后来,厂里有个女工,她帮了我很多,就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我听着,没说话。
"1986年我们登记了,"他说,"我知道对你不公平,但那时候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脸面再回来找你,就只能这样了。后来她生了女儿,我们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她前年走了,心脏病。"
"你日子也不容易。"
"是,"他说,"但是比你容易,我对不住你这件事,不会因为我自己也苦就能抵消。"
我看了他一眼,四十三年,说话还是这个路子,直,不绕。
刘阿姨和周建国回来的时候,包厢里的气氛比刚才松动了不少。周建国进来一看,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妈,聊得还不错吧?"我没理他,只是喝了口茶。刘阿姨在旁边挤眉弄眼,周建国大概也识趣,就没再多问。
那天从茶馆出来,顾长青说要送我回去,周建国连忙说好好好,你们去你们去,说着就往停车场走,走得那叫一个快,跟后头有人追似的。
我和顾长青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下,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会多看我们两个老人一眼。
"要送就送吧,"我说,"走路去,不远。"
"好。"
07
我们并排走着,沿着镇子里的老街,从茶馆一路走到我住的那条巷子,大概二十分钟的路。
他问我现在一个人怎么打发时间,我说早上去公园走走,回来买个菜,下午打打毛衣,晚上看看电视,有时候居委会有活动就去凑个热闹,就这些。他点头,说他也差不多,退休以后反而更忙了,女儿催他找点事情做,他就去老年大学学了两年书法,现在每天写写字,有时候去社区帮忙教教其他老人,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你女儿呢?"
"在上海,结婚了,有个孩子,挺好的,"他说,"就是离得远,一年也见不了几次。"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
我们走到巷子口,我说,"到了,不用再送了。"他停下来,看着那条巷子,"我小时候来过这一带,有个亲戚住这里,后来搬走了,这条巷子还没变。"
"老地方,哪里会变,"我说,"行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没动,站在巷子口,"玉珍,我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留来做什么?"
"就是联系,说说话,"他说,"你要是不方便,算了。"
我想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你说,我存一下。"他把号码报给我,我存好,把手机收起来,"行了,回去吧。"
"好,"他说,"你进去我再走。"
我进了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他还站在巷子口,一动没动,背对着街上的人流,看着我这个方向。我没停,继续往里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他还在。我开了门,进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头没有声音。
08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了一听,是他。
"玉珍,你在家?"
"在,你有事?"
"没事,"他说,"就是想问问,你今天上午去公园吗?我就住在公园北门旁边,也打算去走走。"
我把菜刀放下,"你住哪儿?"
"兴华小区,就在公园北门旁边。"
那个小区我知道,离公园很近,离我这里也就一站路,我说,"那你去就是了,问我干什么?"
"顺道问问,"他说,"你要是在,碰上了一起走走,你要是不在,我自己走。"
我没说话,停了一下,"知道了,菜还没切完呢。"
他说了声"好",我挂了电话,把菜刀重新拿起来,切了两刀,又放下了。
09
我们在公园碰上了,他先到,坐在北门进去第二排的长椅上,手里拿了本书,见我来了,把书收起来站起来,说,"来了。"
"来了,你这么早?"
"早起睡不着,就来了,"他说,"走走?"
我们就在公园里走,绕着湖走了一圈,没有刻意说什么,就是走着。偶尔他指着湖边的垂柳说,这柳树种了有年头了吧,我说大概有,以前我孙子小的时候来这里,就已经这么大了。他说你孙子几岁了,我说八岁,上二年级,他说我外孙女也差不多,六岁。两个人就这么走,说些不轻不重的话,倒也不觉得别扭。
走到湖边一条石凳旁边,他突然问,"玉珍,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走了几步,没立刻回答,等走到一棵柳树跟前,才说,"恨过,后来不恨了。"
"什么时候不恨了?"
"忘了,"我说,"人老了,很多事就记不清楚了,也记不住了。"
他看着湖面,"我一直记着,不管在哪里,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也不知道玉珍现在怎么样了。"
我转头看他,"想有什么用?"
他没说话。
我说,"回去吧,该吃午饭了。"
10
从公园回来,他送我到楼下,站在楼道口,他说,"玉珍,我能上去坐坐吗?"
我想了一下,"上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屋,环顾了一圈,"你这屋子,住得久了吧?"
"三十年了,当年买的,一直住到现在,"我说,"坐吧,喝茶还是水?"
"随便,你喝什么我喝什么。"
我烧了水,泡了茶,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说话。他说他在外头吃了很多苦,一个人把孩子带大,有时候穷到不行,但也都过来了。我说老周是个厚道人,就是话少,有他在的时候和他走了之后,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日子,这个道理我是后来才慢慢懂的。
他听着,点了点头,"是这样,很多事,非要到后来才能想明白。"
天色慢慢暗下来,他起身说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弯腰穿鞋,系鞋带,站起来,看着我,语气很平,"玉珍,明天我还来。"
"来干什么?"
"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我想来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他,"你就是这样,四十三年了,这个性子一点没变,说定了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欢迎我来?"
我转身往里走,"随便你,要来就早点,上午我要买菜,到时候你帮我提。"
他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眼睛里那种亮劲儿,跟四十三年前一模一样。我把门带上,站在门后,听见他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然后是电梯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我在门后又站了很长时间。
11
再后来的日子,他像是认准了我这里,每天早上来,帮我买菜,陪我去公园,在我家吃饭,说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他的书,我打我的毛衣,不说话也不觉得闷。偶尔他说一句,我接一句,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过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我才慢慢发现,家里的东西开始有了他的痕迹。茶几上多了他爱喝的那种菊花茶,冰箱里多了一袋他惯用的面条,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他的一双布鞋。有一天他说换洗衣服带来带去麻烦,我想了想,把书房柜子里的一个抽屉腾出来,说,"放这里吧。"他没多说什么,就把东西放进去了,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件事拎出来细说。
周建国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打听,我每次都说没什么事,他急得不行,有一次差点要开车来,被我三言两语给打发了。他不知道顾长青每天都来,不知道我给他腾出了那个抽屉,不知道他有时候送我到楼道口,会在楼下站好一会儿才走。这些事,我自己也没想清楚,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下走了。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顺手带了袋糕点,放到茶几上,"路过那家点心铺子,想着你可能喜欢桂花糕,就买了。"我拆开尝了一块,酥的,桂花香,确实不错。他在一边看书,头也不抬,"好吃吗?"我说,"还行。"他嗯了一声,翻了一页书,不再说话。就是这么寡淡的一句话,我坐在那里,觉得这个下午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1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也没想着要把这件事想清楚,就是过着,顺着走,走到哪里是哪里。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清楚就能糊涂到底的。
居委会的刘阿姨有一次碰见我们一起在公园里走,凑过来问,"哎,你们两个,这是成了?"我说,"刘姐,你少管闲事。"她哈哈笑,"成了就成了呗,多好的事,你还藏着掖着。"说着就凑到顾长青跟前,"老顾,你说说,是不是?"顾长青看了我一眼,对刘阿姨说,"还在处着,没定。"
刘阿姨意味深长地点头,"处着好,处着好。"
回来的路上,他问我,"你觉得刘阿姨说的不对?"
"我没说不对,"我说,"我说她管闲事。"
他笑了,什么也没说,继续走路。就是这种时候,他这个人让我说不出什么来,不追,不逼,什么都不说,但就是在那里,踏踏实实地在。
那天是个周三,下着小雨,顾长青来得比平时晚一点,进门的时候衣服有点潮,我说,"这么大年纪了,下雨还出来,你有毛病啊?"他说,"来陪你的,怎么能因为下雨不来。"我没搭话,把他外套拿去挂在门后,说,"换件衣服,那个抽屉里有。"
他换好衣服出来,从随身带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纸盒,放到茶几上,"给你带了桂花糕,还是那家的。"
我去倒水,听见他在客厅里翻东西,过来一看,他在帮我整理茶几上堆着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码在一边。我说,"你又整理这个干什么?"他说,"乱。"我说,"我自己用的,我知道放在哪儿,你给我整齐了,我反而找不到了。"他说,"那我给你按日期排一下,日期朝外,好找。"我说,"行,随你。"
两个人就在客厅里待了一下午,雨声一直没停,窗外灰蒙蒙的,屋里倒是暖和。他读报纸,我打毛衣,到傍晚,他去厨房说要帮我做饭。
13
"你会做饭?"
"会,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不会做饭还能活着?"
他还真的进了厨房,洗菜,切菜,炒了两个菜,一个蛋花汤,摆上桌,说,"吃吧。"
我尝了一口,咸淡都还行,说,"还可以。"
他说,"挑剔的。"
我说,"我这还叫挑剔,你没见过我真挑剔的时候。"
他笑了,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接,就低头吃饭,雨声从窗外透进来,整个屋子静得很,只有碗筷的声音。
吃完饭,他去厨房收拾碗筷,洗碗,然后擦灶台,擦得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窗外的雨还没停,天彻底黑了,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灯光扫过来,从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然后又暗下去。他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回过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玉珍,"他说,声音很平,"今晚我能不能不走。"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就是陪着你,"他说,"你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子,我放不下心。"
厨房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地上,叠在一起。窗外已经黑透了,偶尔有车声从远处传来,又慢慢消失。
我转身往客厅走,"去把客厅的灯关了。"
他在厨房里停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把厨房的灯也关了,脚步声跟着我往里走。
14
第二天清早,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晨光,斜斜地落在枕头边上,整个房间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醒得很早,在那一线光里慢慢回过神来。我轻轻坐起身,伸手去掀被子——
被角带出来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我低头弯腰捡起来,凑到那一线光亮里看清楚——
是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硬硬的,四四方方,盒子上印着一行字。
我把那行字看清楚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僵在床沿上,脑子里嗡地一声,手开始剧烈地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