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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改清阴待我归”——钱起《暮春归故山草堂》英译互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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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起,字仲文,吴兴人,世称钱考功,常被列为大历十才子之冠。天宝十载(751)进士,历校书郎、考功郎中、翰林学士。与郎士元并称“钱郎”。诗风清赡雅洁,音律圆融,尤擅近体。既有应酬酬唱,亦多山水咏物;《省试湘灵鼓瑟》为唐代省试诗典范,留存珍贵科举文学样本。是大历诗风标杆人物,承接盛唐余响,开启中唐清浅诗境。

钱起的《暮春归故山草堂》这首诗,以流水对的形式,用由人及物,由物及人的写法,生动地抒发了诗人的怜竹之意,和幽竹的“待我”之情。在这个物我相亲的意境之中,寄寓了诗人对幽竹的赞美,对那种不畏春残、不畏秋寒、不畏俗屈的高尚节操的礼赞。所以它不仅给人以美的享受,而且它那深刻的蕴涵又给人无穷的回味,也是文化出海的名片。

《暮春归故山草堂》

【唐】钱起

谷口春残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

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

【校】谷口,一作溪上。

《全唐诗》卷二三九与卷一五〇均录此诗,作者一为钱起,一为刘长卿。一般选本多编在钱起集下。这是作者在暮春时节回到蓝田故山草堂时所作。



信达雅、动态对等、以诗译诗是今天主流学者公认的翻译准则。那么我们先来看看卓振英的译本:

Returning to My Old Mountain Cottage inLate Spring

At valley mouth spring wanes and oriolesare rare;

Magnolias gone, apricot blossoms drift inair.

Now I love those quiet bamboos beneath themountain pane,

Still keeping their cool shade, awaiting mehome again.

(卓振英《唐诗集译》,花城出版社,2012,第 176 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韵律工整,以诗译诗。全篇偶句押韵,rare/air、pane/again,节奏整饬,有英诗格律感。

二是、前两句写景忠实凝练。谷口、春残、黄鸟稀三要素一一对应;辛夷花尽杏花飞以Magnolias gone, apricot blossoms drift in air 译出,用词准确,画面感强,且两句构成平行结构,与原诗写景笔法相称。

三是、后两句抓住幽竹待归的核心意蕴。quiet 译幽,beneath the mountain pane 译山窗下,Still keeping对应不改,cool shade 对应清阴,awaitingme home again 对应待我归,将幽竹拟人化、深情化的意味传达出来,且与诗题 Returning 形成呼应,译诗内部情感逻辑自洽。

可商榷之处:

一是、始怜的时间层次有所弱化。原诗始怜有到此时才格外怜爱的转折意味,前两句是铺垫,第三句才是情感转折的关节点。卓译用 Now I love,虽有时间指向,但此前未觉、此刻方悟的那层心理转折,力度稍显不足。

二是、韵脚安排对语义有所牵制。为押 rare/air 之韵,第一句将 orioles are rare 置于句末,第二句以 drift in air 收束,虽大体不损原意,但飞的动态被 drift in air 的静态氛围部分中和,原诗杏花飞那种飘零翻飞的动感略有减弱。末句 awaiting me home again 中的 again 也主要是为押韵服务,语义上略有添补。“beneath the mountain pane”中“pane”一词生硬,易令英文读者误解为“窗格”,与“山”搭配不自然。

三是、标题与正文的呼应可再推敲。诗题暮春归故山草堂,卓译 Returning toMy Old Mountain Cottage in Late Spring 基本对应,但正文中故山草堂的具体空间感主要靠 Old Mountain Cottage 与 mountain pane 承担,草堂作为归隐之所的意味在译文中并不突出,读者未必能强烈感受到归故山的那层归宿感。

总之,卓振英此译整体质量较高,前两句写景忠实凝练,后两句抓住了幽竹待归的核心意象,韵律工整,作为英诗可读性强。主要不足在于始怜的转折力度稍弱,个别韵脚对语义有轻微牵制,标题与正文之间归故山草堂的空间归宿感未充分展开。



接下来,我们看看徐忠杰的译本:

Back to My Mountain Cottage in LateSpring

Spring fades at valley’s gate; few oriolessing.

Magnolias spent, apricot blossoms takewing.

Beneath my mountain window, bamboos standstill green,

Whose constant cool shade waits till Ireturn and see.

(徐忠杰《唐诗二百首英译》,北京出版社,1990,第 219 页)

优点:

一是、前两句写景准确且富动态。Spring fades at valley'sgate 译谷口春残,fades 与 gate 并用,既有时间流逝感,又保留了谷口这一空间意象;few orioles sing 译黄鸟稀,以 sing 代指鸟的存在,比直译 rare 更具声景效果。Magnolias spent, apricotblossoms take wing 译辛夷花尽杏花飞,spent 对尽、take wing 对飞,尤其 take wing 以鸟飞喻花落,动感鲜明,是较为出彩的译笔。

二是、后两句抓住了幽竹不改清阴待归的核心。bamboos stand stillgreen 译幽竹不改清阴之意,stand still green 兼有挺立与常青双重意味;Whose constant cool shade waits till I return 译不改清阴待我归,constant 对不改,cool shade 对清阴,waits till I return 对待我归,拟人化处理与原诗一致。

可商榷之处:

一是、韵脚不够统一,且末句为凑韵添词。前两句押韵,sing/wing 工整;后两句 green/see 并不押韵,全篇韵式不统一。末句 waits till Ireturn and see 中的 and see 明显是为与green 形成近韵而添加,原诗待我归并无看我、见我的意思,see 属额外增义,且削弱了归这一动作的收束力。

二是、始怜的情感转折未译出。原诗第三句始怜幽竹山窗下,始怜是到此时才格外怜爱的心理转折,是全诗由写景转入抒情的关节点。徐译直接以 Beneath my mountain window, bamboos stand still green 陈述,未体现始怜二字,情感转折的层次被抹平。

三是、标题 Back to My Mountain Cottage 较原题暮春归故山草堂略有简化,故山未译出,归隐故园的意味稍弱;且 late spring 与正文 spring fades 重复,标题与正文的信息分配可再斟酌。

总之,徐忠杰此译前两句写景生动,take wing 一词尤为传神,后两句也基本传达了幽竹待归之意。主要不足在于韵式不统一,末句以 and see 凑韵添义;始怜的心理转折未予体现;标题对故山的处理稍简。



宇文所安、沃森、许渊冲、杨宪益、宾纳等权威唐诗英译选集,均未收录此首钱起七绝。绝知此事要躬行,笔者才疏学浅,不揣谫陋,试译此诗,向唐代诗人钱起和所有翻译此诗的译者学习、致敬!

Returning to My Native Mountain Cottagein Late Spring

By Qian Qi (Tang Dynasty)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At the valley's mouth spring wanes, feworioles call;

Magnolia blooms are gone, apricot petalsfall.

Now I cherish the quiet bamboo by mymountain window,

Whose unchanging cool shade awaits myreturn home.

本译不强行押韵,避免以韵害义。few orioles call 以 call 写鸟声之稀,Magnolia blooms are gone,apricot petals fall 以 fall 译飞,兼有飘落与飞散之意;Now I cherish 译始怜,保留心理转折;the quiet bamboo bymy mountain window 译幽竹山窗下;Whose unchanging cool shadeawaits my return home 译不改清阴待我归,unchanging 对不改,cool shade 对清阴,awaits my return home 对待我归,拟人化与原诗一致。全篇无添义、无凑韵、无生造词,语义层次完整。

当然,因水平有限,不足之处,敬请专家、学者和读者批评指正。笔者愿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贡献点滴力量。(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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