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七 章
人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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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专案组西墙上的那张作战地图占满了整面墙,五起命案用红色图钉按在上面,用彩色粗线连成一串,从柴河镇一直拉到海林、牡丹江。
侦查员们捧着搪瓷缸子远远的看,凑近了看,甩着烟卷在它面前转圈,把红线和图钉看得花了眼。粗线末端悬挂在柴河镇,指向几万个面容里不知是哪几个的脸,排查的网撒下去一街一巷铺开,但收回来却都是空捞一场,只差那么一点。不知道差在哪里,就像半夜摸黑上楼,脚抬得很高,但是总踩不到下一级台阶。
老刑J把二指厚的一摞摸底表放在桌上时说一整天又没结果,年轻人拿着登记册在上面翻,几页翻得边角都翘起来,没有人说泄气,但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个案子卡在这里了。
线索就在“熟人”这两个字上。
凶手应当是熟人,是谁家的熟人呢?五起案件有四起发生于柴河镇,其中两起发生在镇上,另外两起死者的籍贯为柴河镇,案发地或者死者籍贯都占五之四,串并小组越捋越觉得可疑,将目光从海林、牡丹江一点点地收回,调查的重点就这样确定了。
可在最应该有结果的地方却走不动了。
这里要插一句,那个年代查案子的笨办法,没有今天这样在网里捞数据、镜头对镜头比对这么快。那是人工比对,就是对着照片一沓一沓地翻,刑J揣着厚厚一摞名册,在柴河镇泥巴道上磨鞋底,挨家挨户走,敲开一家的门,问你家几口人,夜里都去哪儿了,认识谁等等。问得口干舌燥,登记簿记了一厚摞,翻到天亮也没有找到一个能对得上的影子。遇到出远门的还要按照直系亲属供述,把那人出门前后行踪一点点拼凑起来,拼错了时辰排查就得推倒重来,整个镇子像一口晒得很干、很深的老井,棍子探到底还是空的。
那几个月柴河镇的排查,像一锤子一锤子地敲下去,又一声不吭地落空。
西北风一过,雪也下来了,林区进入冬季早,十一月的柴河镇土路早已冻成了铁板一块,第一场雪把车辙盖上一层,第二天被无数双胶鞋踩成一条条亮晃晃的冰溜子。走访是最难走的一段,刑J们拿着手电,围着厚棉衣一家一户敲门,门里昏黄的灯泡下是一张张冻红的脸,是坑头热炕,这股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了一家人的晚饭。询问完毕,在册子上端正的写,这样的雪夜还有好多要踏。
今天很难想象当时的慢法,没有监控摄像头代替你记住每一张脸,也没有DNA实验室来帮你辨认一个血点,连照片比对都要靠人眼一版一版地往下翻,查案就是选中最笨的办法一路走下去——不管走不走得通。
有人做梦都想知道凶手是谁,画像早就在串并会上画出来了,至少两个人,图财不图仇,有非常专业的反侦查本领,对那套侦办思路和门道了如指掌,不排除在他们队伍里、或者从他们队伍里出去过。说话到这里,人心里都是一震,可话也就到此为止,画像再真实,也只是天上飘着的云朵,看得见却抓不住。
案件发展到此时,已不是海林一个地方的重担。五起命案,十三条人命,其中有两名J察、两支警炝——这是牡丹江地面上的一件大事,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力层层向下传递,一直到专案组每个人身上,隔三差五就有一位领导下来问进展情况,问不出个所以然脸色就沉下来,查案的没人敢说泄气的话,可越是没有人说,就越堵着一口气,日头一长,人的精神头,马上就见败了。
越是这时候,就有人觉得哪里不对,排查的网收得越紧,网眼越密,捞上来的东西反倒越少——今儿圈定一片,连夜扎下去,那片净得像从没住过生人,刚合计出下一轮该往哪儿使劲,偏偏探不出个响。屋内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犯嘀咕了:这个让人摸不着、够不着的感觉,未免太可疑,好像总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们要走的每一条路都先替我们扫得干干净净,然后等着我们将脚伸进空门。
疑心这东西,比线索更早出现在屋子里。
组里最老的那个,某天晚上收工时,他站在那张地图前头,对着柴河镇那一片红圈看了很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不对劲,真不对劲,怎么老觉得有人比我们先了一步。屋里白炽灯嗡嗡响,烟把灯泡蒙得昏黄,长时间的沉默中,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这句话没人敢接,一接就等于把心思摆到了桌面上——那是想说,凶手就在我们的队伍当中?
不,这个念头,组里的人都想过,但是谁也不愿说出口。查了两年多的案子,凶手如果真的坐在同一个桌上吃饭,那丢的是整个系统的脸,更可怕的是,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无法收回,你盯上谁他就得防着你;人人都会赌咒说自己清白无辜,但谁也说不出个明白话来,别人心里到底信不信呢?所以那一晚的话被压下去,然后被第二天照常出车的忙活冲淡。
谁都揣着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过着照旧的日子。
这个时候,有一张脸,安安静静的坐在这些猜疑当中,他是柴河林业公A局管文秘的副主任,姓张,他本来是预审出身,在预审科里熬过好些年,什么案子该往哪儿走、线索会断在哪一环,他心里门儿清。
在串并会上他坐角落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偶尔说话都是给大伙把时间线捋顺:哪个月哪一天,谁先谁后,查哪里。他语气淡然,工作踏实、记忆力好、上下一致的好评。
那张脸太干净了,没有人用一丝怀疑去触碰。
他是办公室管文秘的副主任,不是一线侦查员,但架不住他把卷宗翻得勤,哪儿有疑点他都记得住,有一次核查东西,他随口说出一句当年在预审时见过的案件,就凭这一句,现场几位老刑J的心便安定了一些——整屋的人当中,唯有他将案卷吃进了肚子里。这样一个人坐在组里让人心里有底;没有人会把这样的一个底往坏的一面想。
排查的网每次被撒空,就像有人一脚把它踢偏;刚刚确定好要摸排哪片,那片就没有发现,好像是凶手看得懂地图,在我们前面清除了所有的道路。人是自己人,脸是自己的脸,怀疑的话队伍会散掉,内行办案最大的忌讳,就是怀疑自己人——不是没有怀疑过,而是怀疑了也咽回去,因为那个念头比案子本身还要可怕。
那些天专案组值班室的门比平时要早些关上。
雪一连串的下,把柴河镇裹得严严实实,串并案开始的那个秋天,是一群人踌躇满志坐下来的,一头扎进去推到年前,满屋子的热气眼见着凉下去。腊月里排查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像一场没盼头的熬。年关一天天近,谁也没想到,转过年去不到二十天,这场困住大家整个冬天的死局,会以谁都没有料到的方式轰然炸开。
凌晨两点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年轻的侦查员趴在桌上,面前是白天没有摸完底的自来水表册,已经睡着了,钢笔尖还点在一个红圈上,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了一角,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布帘不知何时合拢了——就像黑夜里有什么东西正睁着眼睛看着这间亮灯的房子。
他们要找的人此时正躺在柴河镇某个户人家的炕上,翻了个身睡得比谁都踏实,他不急是真的不急,他早就盘算好让这张网,怎么也够不到自己头顶的屋檐。
下一章
《洗冤》:当案子彻底摊开,那个被冤了两年的名字,第一次被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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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七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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