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亚运赛场再惹争议

文｜陆弃

10月3日，爱知·名古屋亚运会柔道混合团体决赛在名古屋举行，日本队对阵哈萨克斯坦队。比赛期间，一些日本观众在看台上举起旭日旗为本国队助威，引发争议。据韩国媒体报道，有柔道界人士称，他们已要求赛事组委会采取措施，但没有得到实质性回应。

问题并不在于一场柔道比赛的胜负，也不在于普通球迷如何为运动员加油，而在于一面带有特殊历史含义的旗帜，为什么会出现在一项以亚洲和平、团结为重要理念的洲际赛事中。体育场本应让不同国家的运动员在同一规则下竞争，却不应成为历史争议重新浮现的场所。

旭日旗之所以敏感，并不是因为它今天代表了什么抽象的日本文化，而是因为它曾经与日本军国主义扩张以及侵略战争紧密联系在一起。对曾遭受日本侵略的亚洲国家而言，这种象征具有具体而沉重的历史记忆。韩国媒体此次报道之所以反应强烈，也正是因为这种历史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自然消失。

当然，也必须看到，日本国内对于旭日旗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日本海上自卫队至今仍使用十六条旭日纹样的旗帜，一些日本民众也将相关图案视为传统文化或体育助威符号。在这样的社会语境中，部分观众可能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表达军国主义立场。问题恰恰由此变得更加复杂：一个符号在本国社会中的文化解释，与它在曾经遭受侵略的邻国眼中的历史含义，可以完全不同。

国际体育赛事处理这类符号，最需要考虑的正是这种差异。比赛可以允许不同国家的球迷表达支持，但赛事管理也必须尽量避免具有明显政治、军事和历史争议的符号进入竞技空间。尤其是亚运会，本身就具有比一般商业赛事更鲜明的地区共同体属性。如果主办方明知某一符号可能引发争议，却缺乏明确、一致的规则执行，最终受损的不只是某一个国家的情感，也是赛事自身的公信力。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争议并非孤立事件。近年来，旭日旗曾在日本举办的国际体育活动以及日本队参加的海外赛事中出现，引发韩国、中国等方面批评。此次日本本土亚运会又出现类似情况，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疑问：究竟是个别观众缺乏历史意识，还是日本社会对这一符号的公共边界始终没有形成足够清晰的共识？

两者不能简单画等号。不能因为几个观众举起旭日旗，就推断整个日本社会都在为军国主义辩护；同样，也不能因为日本国内有人把它理解为传统符号，就要求亚洲其他国家必须接受这种解释。历史记忆从来不是单方面可以定义的。一个国家如何理解自己的历史，与邻国如何记住这段历史，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真正需要讨论的，是日本社会能否承认这种差异，并在公共场合给予足够尊重。

体育的特殊价值正在于此。运动员在赛场上彼此竞争，却不需要把对手变成敌人。不同国家的人可以支持自己的队伍，却不意味着必须借助带有战争记忆的符号来证明国家认同。尤其在亚洲，一个地区曾经经历过战争、殖民和侵略，今天能够坐在同一座体育场里竞争，本身就是一种历史进步。如果历史符号重新被带进赛场，却没有得到必要的约束，体育所承担的沟通功能就会被削弱。这也给赛事组织者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规则究竟有没有真正执行？

有媒体报道显示，相关赛事现场曾设置禁止携带旭日旗的提示，而赛事组织方面随后也出现道歉信息。 如果这一信息属实，那么更值得追问的就不是“为什么有人不知道不能带”，而是既然已有相关规定，为什么仍然能够让争议性旗帜进入看台并持续出现？规则如果只是写在告示牌上，而没有落实到安检、现场管理和及时处置，那么它就很难真正发挥作用。

对日本而言，这也是一次并不轻松的历史课题。一个国家可以纪念自己的战争受害者，也可以维护自己的文化传统，但不能因此要求邻国忘记它曾经造成的伤害。真正成熟的历史观，不是把过去不断政治化，而是能够承认过去、区分责任、理解他者记忆，并让今天的公共行为不再刺激已经存在的历史创伤。

对亚洲其他国家而言，同样需要保持克制。面对旭日旗这样的敏感符号，提出批评并不意味着反对日本文化，更不意味着把今天的日本人与过去的军国主义简单画等号。真正有意义的做法，是把争议限定在历史记忆、赛事规则和公共秩序之内，而不是让它进一步演变成民族情绪对立。因为一场体育赛事最可贵的地方，从来不是让所有人拥有相同的历史记忆，而是让拥有不同记忆的人仍然能够坐在一起。

10月3日的名古屋赛场，运动员依然完成了比赛，奖牌也最终有了归属。但看台上的那面旭日旗提醒人们，亚洲并没有因为战争结束几十年，就自动摆脱历史留下的阴影。时间可以改变城市、技术和生活，却不会自动替人们完成历史和解。

真正的和解，不是要求受害者遗忘，也不是要求后来者永远背负过去，而是在面对历史时保持诚实，在现实中保持克制，在公共空间里知道什么可以展示，什么需要慎重。亚运会既然以和平与团结为理念，就更应该让体育回到体育本身。奖牌可以属于一个国家，但赛场应该属于所有人；胜负可以分出高下，历史却不能被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