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我推开家门,婆婆王淑贞正举着手机笑:“初夏又给我买了羊绒围巾,贴心得很。”厨房冷锅冷灶,住家阿姨胡桂荣蹲在玄关捆行李,拉链卡住了,她使劲一扯,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把菜搁在鞋柜上,塑料袋窸窣响。
婆婆愣住:“你把胡阿姨辞了?”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楼道里飘着隔壁的红烧肉味。
我说:“既然弟妹那么好,以后就劳烦她来端茶倒水吧。”婆婆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叶初夏最后一句是“妈,我这周实在走不开”。
胡桂荣拖着箱子出门,轮子碾过门槛。
婆婆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没扶。
她喊:“你疯了?她哪会照顾人?”我没回头。
楼道灯坏了,箱子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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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胡桂荣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钥匙搁在鞋柜上。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樱桃,是我去年在超市门口随手买的。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关上门,转身去厨房。
菜是下班路上买的,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半斤肉丝。
塑料袋搁在灶台上,我拧开水龙头洗菜。
婆婆跟过来,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
她的腿不好,站久了要晃,但她偏要站着。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抬头:“就那个意思。”
“胡阿姨干得好好的,你辞她干什么?”
“她一个月九千八,我出的。”我把青菜丢进盆里,水溅出来,“弟妹不是贴心吗?让她来,省下这笔钱,正好。”
婆婆不说话了。
她的呼吸声很重,呼哧呼哧的,像风箱。
我切豆腐的时候,听见她摸出手机,按了几下。
电话接通了,她压着声音:“初夏啊,你嫂子把胡阿姨辞了……嗯,不知道抽什么风……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听不见叶初夏说了什么。只听见婆婆又说:“就几天也行……你哥又不在家……我一个人怎么弄?”
电话挂了。
婆婆坐在餐桌旁,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桌布上的线头。
那桌布是叶初夏去年买的,浅灰色带白格子,婆婆天天夸好看。
我炒菜的时候,油烟机嗡嗡响,她忽然说:“你弟妹工作忙,不像你,坐办公室的。”
我没接话。肉丝下锅,滋啦一声。
王建平是晚上九点打来的电话。他在外地跟项目,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电话里很吵,像是在工地上。他问:“妈说你辞了胡阿姨?”
“嗯。”
“为什么?”
“问你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闹了,回头再找一个。”
我说:“要找你自己找,钱你自己出。”
他顿了一下:“你这话说的,我工资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你的工资卡够付阿姨的钱吗?”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王建平,你妈每个月吃药多少钱你知道吗?她那个什么理疗仪,六千八,我刷的信用卡。你弟上个月又借了两万,你妈从买菜钱里扣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开口。”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我回头跟妈说说。”
“不用了,我已经说完了。”
我挂了电话。
婆婆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
她在看手机,我知道。
她每天晚上都要跟叶初夏视频,少则十分钟,多则半小时。
我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叶初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妈,您别生气,嫂子可能就是累了……”
婆婆说:“她就是心眼小。”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下的瓷砖冰凉。
这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两室一厅,婆婆来了以后,我把主卧让给她,自己睡次卧。
王建平回来就睡沙发。
我没觉得委屈,那时候觉得应该的。
现在站在这里,瓷砖的凉气从脚底往上蹿,蹿到小腿,蹿到膝盖。
我回了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装着胡桂荣这三个月的工资收据。
每张上面都有我的签名,周春燕,三个字。
九千八一个月,三个月就是两万九千四。
婆婆每个月的退休金三千二,她从来没说过要分担。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记账本。
我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
菜钱、药钱、水电费、理疗仪、王天磊的借款。
最后一页写着总数,我没仔细算过,但我知道大概是多少。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婆婆没出来吃早饭。
我煮了粥,煎了鸡蛋,搁在桌上。
七点半我要出门的时候,她从房间里出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餐桌前坐下。
粥已经凉了,她拿勺子搅了搅,没喝。
“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她说。
“有事?”
“我腿疼,要去医院。”
“我约了客户,让弟妹陪你去吧。”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慌。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拎起包出门,换鞋的时候,听见她把勺子扔进碗里,瓷碰瓷,脆响。
02
周末王天磊和叶初夏来吃饭,是婆婆提前三天就定好的。
她让胡桂荣走之前把冰箱塞满,又列了菜单,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
胡桂荣走的那天下午,把菜买回来,洗好切好,用保鲜膜封着。
她做这些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里跟叶初夏视频,说:“你嫂子把阿姨辞了,你来的时候多带点熟食,省得你嫂子忙不过来。”
叶初夏在视频那头笑:“妈,我带您爱吃的酱鸭。”
周六上午十点,叶初夏先到了。
王天磊去停车,她一个人上楼,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袋水果,一袋熟食。
进门就喊妈,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迎她,走得比平时快,也不晃了。
“妈,您腿好点没?”叶初夏扶着婆婆坐下,顺手把袋子搁在茶几上,“这是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酱鸭,老字号那家。”
婆婆拍着她的手:“还是你惦记我。”
我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削皮,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叶初夏坐在沙发上没动,婆婆喊我:“春燕,把酱鸭切一下,中午吃。”
我端着果盘出去,搁在茶几上。
叶初夏拿牙签戳了一块苹果,说:“嫂子真勤快。”我没接话,转身回厨房。
酱鸭是凉的,油凝固在皮上,白花花的。
我把它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十秒。
吃饭的时候,王天磊说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需要资金周转。
婆婆放下筷子,问他缺多少。
他说不多,就五万,周转一个月就还。
婆婆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
叶初夏给婆婆剥虾,剥一个放她碗里,剥一个放她碗里。婆婆吃得高兴,嘴里念叨:“你弟妹就是细心,你看这虾线都挑干净了。”
我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硬,嚼在嘴里费劲。
王天磊又说起项目的事,婆婆说:“你哥那边我问问。”王天磊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叶初夏没进过厨房,碗筷全是我收拾的。
他们走的时候,叶初夏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羊绒的,浅灰色。
“妈,天冷了,您出门围这个。”婆婆接过来摸了又摸,说太贵了,乱花钱。
叶初夏说:“不贵,您戴着暖和就行。”
门关上以后,婆婆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半天。她回头跟我说:“初夏这孩子,心里有数。”
我说:“嗯,有数。”
晚上我刷手机,看到叶初夏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婆婆围围巾的笑脸、酱鸭的特写、她自己端着茶杯的侧影。
配文是:“周末陪婆婆,简单的幸福。”照片里没有我,没有厨房,没有那盘切好的苹果。
点赞的人很多,底下评论都在夸她孝顺。
我把手机递给王建平看。他刚回来,坐在沙发上脱袜子。他扫了一眼,说:“你跟她计较这个干什么?”
“我没计较。”
“那你给我看什么?”
我收回手机,没再说话。
他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响。
婆婆房间传来视频通话的提示音,然后是叶初夏的声音:“妈,围巾合适吗?不合适我拿去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苹果。氧化了,切面发黄。我把它倒进垃圾桶,回房间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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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桂荣在的时候,婆婆每天夜里起两次。
一次两点,一次五点。
她要喝水,要上厕所,有时候只是坐起来坐一会儿。
胡桂荣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听见动静就起来。
九千八的工资,一半是伺候人的钱,一半是熬夜的钱。
胡桂荣走后的第三天,婆婆跟我说:“你给我找个夜里的护工。”
我说:“没钱。”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
“我挣多少跟请不请护工是两回事。”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一口锅。她把遥控器按来按去,频道跳个不停。
“你就是不想管我。”
“我管了五年了。”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刚收进来的衣服,“这五年,阿姨的工资是我出的,药是我买的,医院是我跑的。你小儿子来看过你几次?你小儿媳给你洗过一件衣服没有?”
她不说话了。遥控器按到静音,主持人还在张嘴,没有声音。
那天下午,婆婆给叶初夏打电话,说腿疼得厉害。叶初夏在电话里说:“妈,您让嫂子带您去医院看看,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明天有个会。”
婆婆说:“你嫂子忙。”
叶初夏说:“嫂子再忙也比我有办法,她认识人多。”
我在房间里叠衣服,听得清清楚楚。
衣柜门开着,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四十五了,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头发。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叠衣服。
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婆婆没去医院。
她让我去药店买止疼膏,我买了。
她让我烧热水给她敷腿,我烧了。
她让我把叶初夏买的按摩仪找出来,我找了,插上电,搁在她脚边。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按摩仪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还是初夏想得周到,这个按摩仪力度刚好。”
我没理她。
回房间拉开抽屉,把记账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这个月的开销。
我在下面又添了一行:止疼膏,三十八块五。
然后把本子放回去。
晚上王建平打电话来,说项目延期,这个月回不来。
我说知道了。
他问妈怎么样,我说还那样。
他说你别太累,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橘黄色的,一条一条,铺在地板上。
我想起我妈还在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刚嫁过来。
她说,春燕,女人在婆家,要忍。
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我忍了五年。日子没过去。
04
体检报告是周三拿到的。
乳腺结节,BI-RADS4a,建议穿刺活检。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报告上的字。
4a,我查过,低度可疑恶性,百分之二到十的概率。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女儿推着她,她一直在喊疼。
我攥着报告,手心全是汗。
我给王建平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喊他开会。我说:“我体检结果不太好,要复查。”
他说:“严重吗?”
“可能要做穿刺。”
他沉默了几秒:“我这边走不开,你让妈陪你去。”
“她腿脚不好。”
“那你自己去,有问题再跟我说。”
我坐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旁边有个女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起来,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出了医院。
门口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腻腻的。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得指尖发疼。
回家的时候,婆婆在翻我的柜子。次卧的衣柜开着,我放内衣的那层抽屉被拉出来一半。她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是我妈留下的玉坠。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我站在门口,红薯还拎在手里。
她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我找东西。”
“找什么?”
“你弟妹上次说喜欢这个玉坠,我想找出来给她看看。”
我把红薯搁在桌上,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绒布盒。
盒子是旧的,绒布磨得发白。
我打开看了一眼,玉坠还在,水滴形的,绿得发暗。
我妈戴了三十年,临走前摘下来给我。
“这个不给她。”
婆婆盯着我:“一个玉坠子,你留着干什么?”
“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都走了多少年了,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盒子揣进口袋,转身出去。婆婆在身后说:“你就是小气,你弟妹什么都想着我,你呢?”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她扶着衣柜门,头发散着,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小气?”我的声音很平,“这五年,你吃的药、用的东西、请阿姨的钱,哪一样不是我出的?你小儿媳给你买条围巾,你念叨了三个月。我给你请阿姨花了十几万,你说过一句好话没有?”
她张了张嘴。
“玉坠是我的,谁也不给。”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婆婆在房间里没出来,我也没去叫她。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八点多了,下班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
有个女的,三十来岁,一手拎着菜,一手牵着孩子。
孩子走得慢,她停下来等,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看了很久,直到她们拐进单元门。
周四我去了医院,做了穿刺。
局部麻醉,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但能感觉到肉被拉扯。
医生让我别紧张,我说不紧张。
做完出来,坐在观察室里等半小时。
旁边有个大姐,也是做穿刺的,她老公陪着她,给她剥橘子。
橘子皮的味飘过来,酸酸的。
半小时后医生说可以走了。
我打车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婆婆。
她问我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做饭。
我说在医院。
她顿了一下,问什么病。
我说还没出结果。
她哦了一声,挂了。
穿刺结果三天后出来,良性。
医生说是纤维腺瘤,定期复查就行。
我拿着报告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晃眼。
我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又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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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了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婆婆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我那个大儿媳啊,整天板着脸,好像我欠她几百万似的。还是初夏好,贴心,知道疼人。昨天又给我买了双棉鞋,轻便得很……”
我推开门。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看见我进来,声音没停。
“你说我命苦不苦?老伴走得早,大儿子又不在身边。要不是有小儿子小儿媳,我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我把包搁在鞋柜上。她还在说。
“我那个大儿媳,就会花钱请阿姨。花钱谁不会花?请个阿姨来,往那一坐,什么也不管。我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她在自己房间睡大觉……”
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都收起来了。
胡桂荣走后,厨房一天比一天空。
我拉开橱柜,里面还有半袋米,一包粉丝,两罐没开封的酱菜。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灶上烧。
婆婆挂了电话,走进厨房。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跟谁打电话呢?”我问。
“你表姑。”
“说什么了?”
“没什么。”
水开了。我把火关掉,转过身,靠着灶台看她。
“妈,这五年,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
“你生病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你半夜不舒服,我开车送你去急诊。你说想吃什么,我下班绕路去买。你小儿子借的钱,加起来有六万了,我一分没要你还。”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小儿媳给你买条围巾、买双棉鞋,你满世界夸。我做的这些,你跟谁说过一句?”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大儿媳,应该的。”
我笑了。笑的时候眼眶发酸,但我忍住了。我拉开橱柜,把米、粉丝、酱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灶台上。
“既然弟妹那么好,以后就劳烦她来端茶倒水吧。”
我掏出手机,给胡桂荣转了最后一笔钱,备注写的是“工资结清”。
然后打电话给她,说阿姨你明天不用来了,工资我多转了一个月。
胡桂荣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周姐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我说没有,就是不需要了。
婆婆看着我打完电话,脸白了。她扶着门框,声音有点抖:“你辞了胡阿姨?”
“谁伺候我?”
“你小儿媳。”
“她哪会伺候人?”
“她不是贴心吗?贴心就够了。”
婆婆摸出手机,拨了叶初夏的号。接通以后,她声音里带了哭腔:“初夏啊,你嫂子把胡阿姨辞了,我没人管了……”
我听不见叶初夏说什么。只看见婆婆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来?”
电话挂了。婆婆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的水壶还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她说这周走不开。”婆婆的声音很低。
“那就下周。”
“下周她也有事。”
“那就下下周。”
我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婆婆跟在我身后,一瘸一拐的。她的呼吸声很重,像堵着一口气。
“周春燕,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转过身。她站在沙发旁边,手撑着扶手,身体微微发抖。
“妈,我逼你什么了?你小儿媳好,让她来。你觉得我做得不好,我不做了。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只煮了一碗。
婆婆在房间里没出来。
面煮好以后,我坐在餐桌前吃。
桌布是叶初夏买的,浅灰色带白格子。
我看着那格子,一格一格数,数到第七格的时候,面吃完了。
06
叶初夏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小时。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听见她在客厅喊:“妈,我来了,路上堵车堵得厉害。”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走得比平时快。她拉着叶初夏的手坐到沙发上,问长问短。叶初夏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卷过,指甲是新做的,亮晶晶的。
“嫂子呢?”
“阳台。”
叶初夏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嫂子,我来了。”
我抖开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嗯。”
“那个,我今天先熟悉熟悉,明天正式开始行吗?”
“随你。”
她回了客厅,坐在婆婆旁边刷手机。
婆婆让她倒杯水,她说等一下,这集看完。
婆婆等了十分钟,又催。
叶初夏站起来去倒水,端回来的时候,杯子是凉的。
婆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中午,叶初夏问我吃什么。
我说你看着办。
她点了外卖,两份,一份麻辣香锅,一份黄焖鸡米饭。
婆婆吃不了辣,对着黄焖鸡米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叶初夏一边吃一边说:“妈,这家黄焖鸡可好吃了,我排了半小时。”
婆婆说:“我牙不好,咬不动。”
“那您喝点汤。”
下午叶初夏坐在沙发上追剧,声音外放。
婆婆想睡午觉,被她吵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经过婆婆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音。
第二天叶初夏来得更晚。
她来的时候婆婆已经自己热了剩饭吃了。
她进门看见婆婆在厨房洗碗,愣了一下,说:“妈您别动,我来。”但也没真动手,站在旁边看着。
婆婆洗完碗,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腿在抖。
第三天叶初夏下午才到。
婆婆饿得不行,自己拄着拐杖去厨房,把昨天的剩饭热了热。
叶初夏来的时候带了一杯奶茶,说是路上买的。
婆婆坐在餐桌前,碗里的剩饭还没吃完。
叶初夏看了一眼,说:“妈您怎么吃这个?”
婆婆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微微颤。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婆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没看。她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厨房里没有烟火气,灶台是凉的。
“她呢?”
“走了。”
“晚饭呢?”
婆婆没回答。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的菜还是我周末买的,原封不动。
我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给自己煮了碗面。
这次我多煮了一碗,搁在婆婆面前。
她看着面,眼圈忽然红了。但她什么也没说,端起碗,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抖得厉害,汤溅在桌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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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四天,叶初夏在客厅跟王天磊打电话。她以为婆婆在房间听不见,声音没压着。
“你妈太难伺候了,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我又不是保姆……你嫂子倒好,甩手掌柜当得舒服……我不管了,明天我不来了,你自己想办法……”
婆婆坐在房间里,门虚掩着。我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皮都红了。
第五天,叶初夏还是来了。
但她把婆婆扶到沙发上坐着,自己坐在旁边刷短视频。
声音外放,一个接一个。
婆婆说想上厕所,叶初夏说等会儿。
婆婆又说了一遍,叶初夏说妈您忍忍,这视频马上完了。
婆婆自己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她的腿本来就不利索,这几天没人扶着,走得更晃。
卫生间的门槛高,她抬脚的时候没站稳,身子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叶初夏在客厅,戴着耳机,没听见。
婆婆在地上躺了五六分钟,自己爬不起来。
她喊了两声,声音不大,被视频的声音盖住了。
后来她用手抓着门框,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喘气。
叶初夏发现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地上坐了快十分钟。
她摘下耳机,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妈您怎么坐地上?”然后掏出手机给王天磊打电话:“你妈摔了,怎么办?”
王天磊在电话里说:“你给嫂子打电话。”
叶初夏又给周春燕打。我在开会,手机静音,没接到。她打了三遍,我没接。最后她叫了一辆车,把婆婆扶下楼,送到我小区门口。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婆婆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叶初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婆婆的包。
看见我,叶初夏把包往地上一搁:“嫂子,妈摔了,我送回来了。”
“摔哪了?”
“就卫生间,她自己没站稳。”
“你带她去医院看了没有?”
叶初夏愣了一下:“没……她说不用。”
婆婆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蹲下去看她的腿,膝盖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
我把她扶起来,叫了辆车,去了社区医院。
拍片子,等结果,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皮外伤,消消毒就行。
从医院出来,婆婆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她的脸忽明忽暗。
到家以后,我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膝盖上了药。她忽然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又干又瘦,指节硌人。
“春燕。”
“你弟妹她……”
“别说了。”
我把药箱收起来,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客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慌,这次是怕。
“妈,我有几个条件。”
她点头。
“第一,两家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第二,费用平摊,阿姨的钱、药钱、生活费,一人一半。第三,王建平必须回来,他不能再躲。”
她张了张嘴:“你弟那边……”
“他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要是不同意,你就住他那,我不拦着。”
婆婆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纱布,白白的,方方正正。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跟你弟说。”
那天晚上王建平打电话来,我接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下个月调回来。”
“不用调回来,该你管的时候你管就行。”
“春燕,对不起。”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08
家族群炸了。
叶初夏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嫂子把婆婆赶出家门,婆婆摔伤了没人管,她送去医院嫂子还不领情。
配了一张婆婆坐在台阶上的照片,角度拍得很巧,显得特别凄凉。
底下几个亲戚开始说话。
二姑说:“春燕你怎么回事?”表姐说:“阿姨年纪大了,不能这样。”连王建平的表弟都冒出来说:“嫂子,有事好商量。”
我没急着回。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群里已经吵成一片。叶初夏又发了一条:“我照顾了五天,嫂子一天都没管过。”
我打开相册,翻出几张截图。
胡桂荣的工资转账记录,九千八一个月,连续三个月。
医院的检查单,我的名字,穿刺两个字。
婆婆给叶初夏金镯子的照片,我上个月拍的。
王天磊的借款记录,微信转账,两万,备注写着“妈给的”。
我把这些一张一张发进群里。
然后打了一段话:胡阿姨的工资我出了五年,一共十四万七。
婆婆的药钱、理疗仪、生活费,我出了多少没算过。
我穿刺活检那天,自己去的医院。
弟妹照顾了五天,婆婆摔了,她把人送到我楼下就走了。
我不要求谁感恩,但话要说清楚。
群里安静了。过了十分钟,二姑发了一条:“春燕辛苦了。”表姐撤回了刚才那条消息。王建平的表弟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叶初夏没再说话。她的头像暗着,一直没亮。
晚上婆婆从房间出来,拿着手机。她看了群里的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跟我说:“你把那些删了吧。”
“不删。”
“家丑不可外扬。”
“妈,这不是家丑。这是事实。”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我明天跟你弟说。”
“好。”
第二天王天磊来了。
他没提群里的事,进门就问婆婆身体怎么样。
婆婆说没事。
他坐了一会儿,说要走。
婆婆叫住他,说了轮流照顾的事。
王天磊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那边房子小,住不开。”
“你哥这边也小。”我说。
“我工作忙。”
“你哥也忙。”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最后他说回去跟叶初夏商量。走的时候,门关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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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王天磊答应的那个周末,我帮婆婆收拾东西。
她在小儿子家住一个月,下个月再接回来。
我拉开她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生了锈。
我以为是针线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存折。
存折有三本。
一本是婆婆的退休金,每月进账三千二。
另外两本,一本五万,一本五万,定期。
日期是去年存的。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王天磊的名字和账号。
我把存折搁在桌上。婆婆进来的时候,看见存折,脚步停了。
“妈,这十万是给天磊的?”
“你跟我说没钱请阿姨,没钱买药,转头存了十万给他。”
“他困难……”
“他困难?他开的那辆车二十多万,叶初夏的包一个上万。他们困难?”
婆婆坐到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你早就知道叶初夏不靠谱。”我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你什么都知道。你夸她,是因为你从她那拿钱给天磊。你不夸我,是因为我不用你拿钱贴补。”
她的头低下去,低得很低。
“妈,我不是傻子。”
我把存折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她面前。
“这钱你留着,以后看病用。天磊那边,我不会再出一分。”
她抬起头,眼眶湿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这个月你先去天磊那住。下个月一号,王建平回来接你。”
我拎着收拾好的包走出房间。婆婆坐在床边,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她用手一遍一遍地摸那个生锈的盖子。
我给中介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来看房。
房子是我和王建平的名字,婆婆住的那间,我要收回来。
我想好了,租出去,一个月三千五。
这笔钱存着,以后给婆婆看病用,谁也不给。
10
婆婆走的那天是周六。
王建平回来了,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
他进门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脚边搁着两个包。
叶初夏没来,王天磊也没来,说是叫了车在楼下等。
王建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把包拎起来,扶着婆婆下楼。
婆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从八跳到七,跳到六,一直跳到底。我关上门,客厅空了。
我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
洗衣机嗡嗡响,水从透明管里流出来,带着泡沫。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楼下。
王建平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后备箱开着,他在往里面塞包。
婆婆站在车旁边,手扶着车门,抬头往楼上看。
隔着八层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车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拐出小区大门,不见了。
洗衣机停了。
我把沙发套晾起来,拖了地,擦了桌子。
我把它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柜子里还有一条旧桌布,我妈给我的,碎花棉布,洗得发白。
我铺上,边角捋平。
晚上王建平打电话来,说到了。我说嗯。他说妈路上没说话,我说嗯。他说下个月一号我送她回来。我说好。
挂了电话,手机响了一声。是胡桂荣发来的消息:“周姐,需要我回来吗?”我回了一个字:“不用。”然后锁了屏。
客厅里安静得很。
冰箱嗡嗡响,钟表滴答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婆婆挂的十字绣,一个大红的福字。
我站起来,把它摘下来,搁进储物柜。
墙上留了一个浅色的印子,方方正正。
我坐回去,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锅。我看了两分钟,换了个台,又在放电视剧。我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没再换。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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