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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入职满一个月那天辞职的。
工资到账时,我正在启衡数据十七楼的洗手间里洗手。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只有一行:工资收入,四千五百元。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水龙头里的水顺着手背往下淌,凉得人清醒。
这不是我以为的数目。
一个月前,顾川在电话里说,年薪六百八十万,职位是副总,权限和待遇都按公司核心管理层来。我那时刚从恒域出来,听见这句话,竟没有立刻反问。
四十五岁的人,失业后很难装得若无其事。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回到办公室,把辞职信打印出来。
顾川没有马上见我。人事把信接过去,看了两遍,问我是不是待遇上有误会。
我说,没有误会,按流程办吧。
她抬头看我,像在等我发火。可我只是把桌上的水杯收进袋子,顺手拿走了抽屉里的几本旧笔记。
下午五点,顾川才从会议室出来。
他比上学时胖了一点,头发也稀了,只有看人的方式没变,总像在等我先露出破绽。
“再考虑一下?”他说。
我把工牌放到他手里。
“考虑过了。”
他捏着工牌,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只问我什么时候能把手头的东西交清。
我说,今天就可以。
离开启衡时,天刚下过雨。门口的梧桐叶沾着水,车轮压过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没有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痛快。四十五岁的人,平静往往不是想通了,是暂时没有力气争。
第三天上午,启衡的股价突然往下砸。
财经软件上的数字一片红,市值蒸发二十八亿元。苏敏把手机递给我时,我正蹲在阳台修一只漏水的花盆。
“你们公司出事了?”
我接过手机,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顾川打来电话。
我按下接听,他没有问我辞职的事,也没有问工资。
“那件东西,你交给谁了?”
阳台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在铁架上,响了一声。
我握着手机,慢慢站起来。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顾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砚,别跟我装。”
说完,他挂了。
不到一分钟,电话再次响起。还是他。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一次觉得那二十八亿元和我之间,可能并不只是日期碰巧挨在一起。
01
一个月前,我还在恒域的二十层会议室里,听陈立明念我的名字。
会议室的空调有股旧灰尘味,风口对着我吹,纸张一角不断翘起来。我按住文件,听他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公司今年要优化管理结构。
“沈砚,你也知道,行业环境不好。”
陈立明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我。他和我共事十八年,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了会难堪。
我点了点头。
“补偿按制度走。”
坐在旁边的周洁把材料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交接清单还要再核一遍,确认后才能走后续流程。”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两项资料没有签字。
一项是旧项目归档,一项是离任人员资料确认。那几样东西不在我手上,可周洁说,原负责人签字不能省。
我问她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她低头翻文件:“尽快。”
尽快这两个字,落到失业的人身上,往往没有具体日期。
我在恒域干了十八年,从技术员做到技术负责人。公司最早只有三间办公室,服务器夏天常常过热,我和几个年轻人半夜守在机房里,拿纸板给设备扇风。
后来公司做大了,楼层换过两次,老板换过几轮,只有我还在。
没想到最后离开时,桌上的水杯是自己买的,门禁权限也是当天停的。
回家后,我把那份通知压在餐桌下面。苏敏回来时,手里提着超市没卖完的蔬菜,先看见了我的鞋。
“今天怎么这么早?”
“公司没什么事。”
我说完才发现,这句话连自己都不信。
苏敏没有追问。她在社区超市做会计,见过太多成年人把坏消息藏在饭菜下面。她把青菜放进水池,又问沈舟下个月的学费什么时候交。
我说,学校那边还没催。
其实催过两次了。
晚上十一点,我打开招聘网站,把简历重新改了一遍。年龄那一栏写着四十五岁,像一道不容易擦掉的水印。
我投出第一份简历时,手还算稳。投到第五十份,开始反复检查措辞。投到第一百份,已经不再看岗位要求。
三百份简历发出去,回复我的只有自动邮件。
有家公司约我视频面试,聊了二十分钟,最后问:“沈老师,您能接受向三十岁左右的负责人汇报吗?”
我说可以。
对方又问:“薪资期望呢?”
我停了一下,说按市场来。
第二天,对方没有再联系。
我开始每天早起,假装自己要上班。六点半出门,在小区外坐一会儿,再拎着没有打开的公文包回来。
苏敏有一天站在门边,看着我换鞋。
“你去哪里了?”
“楼下转转。”
她没有拆穿,只把拖鞋往我脚边推了一下。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没有工作,是别人问起时,我要先想一个不丢人的说法。
我对母亲说项目调整,对老同事说休息几天,对沈舟说学校忙,别管家里的事。
顾川就是在那时候打来的。
他的号码我没有存,可一接通,还是听出了声音。
“沈砚,最近怎么样?”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送水的三轮车倒车。喇叭响了三次,司机才把车停正。
“还能怎么样。”
“来我这里做事吧。”
我笑了一下:“你那家公司,缺人缺到找我了?”
“缺一个能把事情做成的人。”
这是顾川说话的习惯,先把人抬高,再把条件摆出来。他大学时做项目也是这样,明明输了一半,嘴上仍然说下一轮一定赢。
我们从大一开始竞争,奖学金、社团名额、实习机会,什么都能争。后来我和林岚谈恋爱,他也在旁边。那段关系结束后,林岚成了顾川的妻子。
二十三年过去,旧账没有人正式翻出来,却一直压在桌面下面。
“职位呢?”我问。
“启衡副总。”
我没说话。
顾川报出了一个数字,六百八十万。
阳台上的风吹动晾衣杆,夹子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年薪?”
“对。”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立刻答应。电话挂断后,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又划掉,再写一遍。
六百八十万,足够还掉房贷,够沈舟读完大学,也够苏敏不用每天核对那些几块钱的进货差额。
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带着职位和体面回到人群里。
第二天,顾川让助理发来聘用方案。条件写得很漂亮,职位、权限、办公地点都有,只有正式附件还要等内部流程。
我问什么时候能签全。
顾川说:“人先过来,手续不会少你的。”
我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到晚上,苏敏问我是不是找到工作了。
我说:“有家公司愿意用我。”
“工资呢?”
我报出六百八十万。
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问:“一年?”
我点头。
她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对方是谁,只说锅里的汤快凉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得安稳。可凌晨三点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顾川发来一句话。
“明早十点,来启衡签约。”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操场边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沈砚,你迟早会输给我。
那时我没有当真。如今再看,竟像是他等了很久,终于把话说完。
02
我到启衡那天,前台提前知道我的名字。
她站起来,笑着说:“沈总,顾总在楼上等您。”
这个称呼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恒域的人以前叫我沈工,偶尔叫沈老师。沈总听起来像一件借来的外套,穿在身上合不合肩,还得过一阵子才知道。
顾川在电梯口等我,身后跟着两名部门负责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
“欢迎回到一线。”
我看着他:“我们以前没在一条线上。”
旁边的人笑了笑,顾川也笑,像没听出话里的刺。
启衡的办公区比恒域亮,玻璃隔间擦得很干净,走廊尽头摆着一面奖牌墙。顾川带我转了一圈,介绍产品、客户和今年的规划。
他说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熟悉的自信。
“这里以后你说了算。”
“什么都能决定?”
“重要的事,先和我商量。”
这句话听着像授权,也像提醒。
我的办公室在顾川隔壁,窗户朝南,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和一盆没有开花的长寿花。助理把合同送进来时,顾川已经去了会议室。
我翻开第一页,职位写着启衡数据副总经理,试用期三个月,试用工资六千元。
我看了两遍,以为自己看漏了后面的数字。
固定工资确实是六千。
其他部分写在年度专项奖励里,具体金额、发放节点和考核方式,另附文件说明。
我拿起手机,给顾川发了条消息。
“工资这一栏是不是还没填完整?”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奖金附件正在走董事会流程,先按合同办,不会影响总收入。”
我盯着那句话,想起他报出的六百八十万。
合同里的六千和电话里的六百八十万,中间隔着太大的空白。我本来应该把合同放下,等附件齐了再签,可助理已经在门外等着,旁边还有一位技术负责人抱着资料。
我问:“附件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
助理说:“顾总交代,最迟本周。”
我签了名字。
笔尖落下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一刻我给自己找了几个理由,流程总要走,董事会总要开,刚进公司的人不能显得太计较。
人到了四十五岁,很多决定不是因为相信,只是因为眼前没有更好的选项。
中午,顾川在公司餐厅请我吃饭。
他让人加了两个菜,说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其实我已经很久不吃那道糖醋鱼了,甜味重,吃完喉咙发干。
“这几年辛苦你了。”他说。
我夹了一块鱼肉,挑出刺。
“你是说在恒域,还是说失业这段时间?”
顾川端起茶杯,没接这句。
他问起我对行业的判断,问恒域的项目管理,问省城几家企业的客户特点。我只说公开能查到的内容,涉及具体项目时,便把话收回来。
“你还是这么谨慎。”他说。
“做技术的人,习惯留证据。”
他看了我一眼,笑意浅了些。
下午,林岚拿着财务流程单来找我。
她穿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手里那摞文件压得很整齐。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单独说过话,见面时却没有想象中尴尬。
“这是报销和薪酬流程。”她把文件放到桌上,“你先熟悉一下。”
我接过来:“谢谢。”
她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我签过字的合同上。
“合同看清了吗?”
“看过。”
“附件呢?”
我说还在流程里。
林岚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涉及考核的地方,最好逐条看。”
她的语气不重,却不像普通提醒。
我抬头看她:“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提醒你。”
她拿起桌边的空文件夹,转身时停了一下。
“启衡的流程,比你想的复杂。”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我重新翻合同,把关于专项奖励的那几页找出来。
条款写得很细,考核内容分成几类,发放时间、审批流程和公司确认权都留了口子。金额没有写死,只留着一个大写的空栏,等附件补充。
我看着那片空白,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可转念一想,六百八十万是顾川亲口说的。他再记仇,也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
晚上回到家,苏敏正在阳台收衣服。
“合同签了?”
“签了。”
“工资写多少?”
我换鞋的动作慢了一下。
“固定工资六千,另外有年度奖励。”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衬衫,抖了抖水汽。
“年度奖励是多少?”
“六百八十万。”
“写在合同里了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苏敏把衬衫搭到晾衣杆上,衣角贴着我的手臂,很快又被风吹开。
“附件还没补。”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问,只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沈舟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是不是当副总了。我说是,他笑着说那以后家里终于不用精打细算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书读好。”
他说知道了,又回房间写作业。
我站在餐桌旁,听见锅里的汤小声沸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顾川发来的工作安排。
明天九点,参加管理层会议。
最后一句只有六个字:别让我失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碗盛汤。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玻璃窗,也遮住了对面楼一排亮着的灯。
那份合同压在公文包最下面,纸角露出一点白。
03
第二天的管理层会议,顾川把一叠材料推到我面前。
“给你一周,做一份压住恒域的方案。”
会议室里坐着产品、销售和财务几个人。大家都看着我,像在等这个刚来的副总表态。
我翻了翻资料,里面大多是公开报告和市场截图,内容不算复杂。
“压住,是指价格,还是客户?”
“都要。”顾川靠在椅背上,“恒域今年会丢掉一批老客户,我们要提前接住。”
我抬头看他:“依据呢?”
他笑了一下:“你在恒域干了十八年,比我们都熟。”
这句话听着像看重,落下来却有些沉。
我没有接他的意思,只按公开信息列出行业规模、服务周期和几家公司的报价区间。说到具体客户时,我把名字换成了甲乙丙。
顾川拿笔敲了敲桌面。
“你以前不是这么写方案的。”
“以前有内部资料。”
“那你可以按经验补充。”
“经验不是证据。”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窗外有一辆货车倒车,提示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散会后,顾川把我留在里面。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表,是恒域前年做过的一个项目。
“这个项目后来为什么没有涨价?”
我看了一眼:“客户预算有限,续约时改了服务范围。”
“这么简单?”
“资料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盯着我:“你们当时内部怎么判断?”
我把电脑屏幕推回去。
“我只看公开内容。”
顾川没再问,端起杯子喝水。杯底碰到桌面,响得很轻。
接下来几天,他总能找出一些旧问题。
恒域哪类客户最在意响应速度,哪个区域的项目容易拖款,某些产品为什么报价低于同行。问题都不算敏感,拼在一起,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我每次只回答能查到的部分。
销售部的人私下说我太谨慎,技术部的人却开始把不愿碰的难题送到我桌上。几次方案被采纳后,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又被压了下去。
人在新位置上,最容易把忙碌当成信任。
一周后,我交了正式方案。里面没有恒域内部数字,只有公开数据和我自己的判断。
顾川看完,问我:“你是不是还留着以前的东西?”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项目资料,工作笔记,旧版本方案。”
“该交的都交了。”
他说:“我不是说违规,只是想看看你的思路。”
我把笔帽扣上。
“思路可以重做,资料不能乱拿。”
顾川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把方案合起来。
“你还是没变。”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谨慎,还是别的什么。
当天晚上,我在电脑上修改会议纪要。顾川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离职时还有哪些事项没有闭环。
我看着那句话,回道:“人事交接按清单办的。”
他很快回了两个字。
“确定?”
办公室的灯亮到十点,保洁推着车从门口经过,停下来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快了,关掉电脑时,屏幕上那份方案还停在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我自己写的话:所有判断,必须留在能核实的范围内。
我把文件保存,拎包下楼。
大厅的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肩膀比刚入职时低了一点。走到门口时,手机又响了,是顾川。
“明早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见面再说。”
他没有解释。
第二天,我按时去了。顾川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用手指压着纸角,问我:“沈砚,你觉得恒域还能撑多久?”
我说:“看它自己的经营。”
“你不愿意帮我?”
“我在帮启衡做方案。”
“我问的是恒域。”
窗外太阳很亮,玻璃上落着一层白光。我看着顾川,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要的也许不只是我的工作能力。
04
那天晚上回家,苏敏把我的公文包放在餐桌上。
合同被她摊开,正好翻到工资那一页。
“固定工资六千?”
她问得很平静,旁边的饭已经凉了一半。
我把外套挂起来:“还有年度奖励。”
“奖励写了吗?”
“附件还在走流程。”
她拿起手机,把我之前发给她的聘用方案调出来。六百八十万几个字,夹在聊天记录中间,亮得刺眼。
“你跟我说的是年薪六百八十万。”
“顾川不会赖账。”
“我问的是合同。”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没关,嗡嗡地响,像一直有人在旁边催促。
苏敏把合同翻到最后。
“这里还有一条,考核不通过,公司可以调整奖励。”
“正常条款。”
“哪儿正常?”
她把纸按住,指着那几行字。
“六千块是确定的,六百八十万是看公司怎么认定。你拿什么认定自己能拿到?”
我说:“我会把事情做好。”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空。
苏敏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
“你四十五了,还准备拿一句会做好去养家?”
我没有回答。
沈舟的学费通知单放在桌边,最上面盖着学校的红章。房贷扣款日也快到了,银行卡里那点余额,撑不过两个月。
苏敏看了一眼通知单,又看我。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没说?”
“没有。”
“顾川让你做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
“正常的管理工作。”
她盯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顾川已经不止一次要求我做压制恒域的方案,还让我分析恒域的老客户、报价和项目习惯。我没有把这些告诉苏敏,怕她以为我又回到了那种靠旧关系吃饭的日子。
更怕她问我,顾川为什么偏偏找我。
我没有答案,或者是不想说出那个我还没想清楚的答案。
这顿饭最后没人吃多少。沈舟从房间出来,问学费什么时候交,我说月底之前。
他点点头,又看见桌上的合同。
“爸,你真的一年能拿六百八十万?”
我说:“先把书读好。”
“那是不是不用担心了?”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卡了一小块干饭。
“别想那么多。”
他说了声知道,转身回了房间。
苏敏把碗收进厨房,水流冲过碗底,哗哗作响。她没有再问,我却觉得那份沉默比争吵更重。
第二天,我到公司时,顾川已经在等我。
他问我昨晚是不是和苏敏说起了合同。我说家里的事,不需要向他汇报。
顾川笑了笑。
“你以前不是最会算账吗?”
“算什么账?”
“六千和六百八十万之间的账。”
我看着他:“附件下来,我自然会看。”
他的笑收了回去。
“别把事情想复杂。”
“复杂的是合同,不是我。”
顾川靠近桌边,压低声音:“恒域现在正调整方向,很多客户都在观望。你如果愿意把经验拿出来,启衡不会亏待你。”
“我的经验已经写在方案里。”
“那还不够。”
“够不够,由结果说话。”
他说了句随你,转身离开。
中午,林岚从财务部过来,告诉我薪酬附件还要延后几天。她说这话时,手里一直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被她反复按开又合上。
“顾川知道吗?”我问。
“知道。”
“他说什么时候补?”
林岚没有回答,只把一份通知放到我桌上。
“首月工资发放会晚几天,系统还在调整。”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突然往下沉了一点。
“所有人的都晚?”
“你的情况特殊。”
她说完就走,脚步比平时快。
晚上八点多,顾川发来消息,让我把第二天会议用的材料再细化一遍。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方案改到深夜。
其中有一页涉及恒域,我把所有没有公开出处的数字删掉,只留下笼统判断。
改完后,顾川打电话过来。
“你删了什么?”
“没有公开来源的部分。”
“这些内容你以前见过。”
“见过不等于能写。”
“沈砚,你现在是启衡的副总。”
“所以更要注意边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把自己看得太干净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出声。
第二天清晨,我在楼下买豆浆。店老板把吸管插进袋子,问我要不要加糖,我说不用。
回到公司,财务通知我去领首月薪资明细,还让我带上离职时的交接材料。
我问:“为什么要带那些?”
对方只说:“林总让你过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玻璃门映出我的脸,比照片里老了不少。
那份合同还压在公文包里,六千元三个字安静地躺着,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被我看见。
05
财务室的门没有关严。
我进去时,林岚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抬头看我,神情比前几天更沉。
“坐吧。”
我没有坐,先问:“为什么叫我带恒域的交接材料?”
“财务需要核对你的入职条件。”
“入职条件不是都在合同里?”
林岚看了看桌面,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透明文件袋推过来,里面是一张工资明细和一份加盖公章的附件。
我抽出工资明细。
应发工资六千元,扣除社保和其他费用,实发四千五百元。
数字和我在开篇看到的一样,可这次旁边还多了一张纸。
标题写着年度专项奖励验收单。
我往下看,六百八十万元被列在奖励金额一栏,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以专项验收结果为发放依据。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林岚。
她的手放在文件边缘,没有碰那张验收单。
“你先看完。”
我继续往下翻。
验收内容写得很明确,要求提交恒域历史项目资料原件,包括项目档案、报价记录、客户服务记录和未完成归档的技术资料。
最后一行,是完成时间。
今晚八点前。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慢慢出了汗。
“这不是入职时说的条件。”
“口头承诺,和书面附件不一样。”
“顾川知道我没有这些资料。”
林岚抬眼看我:“你以前负责过恒域的项目。”
“负责过,不代表资料在我手里。”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可以去问顾川。”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顾川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
“看到文件了?”
“这是六百八十万的验收条件?”
“是专项奖励的流程。”
“你当时没有说。”
“我们谈的是年薪,具体发放要看考核。”
“考核内容是恒域资料?”
电话那头顿了顿。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纸。那几个字没有动,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眼睛里。
“我没有恒域资料。”
“你有。”
“我说没有。”
顾川的声音沉下去。
“沈砚,别跟我绕。你在恒域做了十八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我留下的是工作经验,不是公司的档案。”
“你先把能交的交过来。”
“不能交。”
“那六百八十万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房贷、沈舟的学费、苏敏桌上那张银行卡余额,在这一刻一起浮上来。它们没有声音,却比顾川的质问更清楚。
林岚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沈砚,先别急着决定。”
我看了她一眼:“你早知道?”
她没有否认。
“财务在签发前看过。”
“所以你那天才让我看清条款。”
林岚垂下眼:“我只能提醒你。”
我把工资明细和验收单摊开,手机上的时间是六点零三分。
离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两小时。
顾川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缓了一些。
“资料交了,钱按流程走。”
“交不了呢?”
“那就按合同处理。”
“合同怎么处理?”
“奖励不通过,固定工资照发。”
四千五百元。
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很荒唐。顾川用六百八十万把我请来,最后要我拿着四千五百元回家,还要感谢他给了我一次机会。
他像是猜到了我的沉默。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
我看着窗外,楼下有个保洁员拖着水桶,从台阶边绕过去。水渍在地砖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证明什么?”
“证明你离开恒域,也能做成事。”
“这和资料有什么关系?”
“别扯开。”
我挂了电话。
林岚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办公室。”
她没有拦我,只说:“八点前,要给财务一个结果。”
我拿着文件走回去,办公室里已经没人。桌上的长寿花开了一朵小黄花,花瓣边缘有些卷。
我把四千五百元的工资明细放在左边,把六百八十万元的验收单放在右边。两张纸之间隔着不到一掌宽,却像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可以把资料交给顾川,拿到那笔钱;也可以把资料封存,什么都不动;还可以原封退回恒域,把补偿的事重新摆到陈立明面前。
每一条路,都要付代价。
苏敏不知道我拿到的只有四千五百元。沈舟不知道他的学费,可能要再拖一拖。顾川知道我手里有东西,却不在乎我能不能承受后果。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敏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屏幕上跳出沈舟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家。
我回了两个字,回去。
然后我把那几份文件重新装进透明袋,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把旧钥匙,是恒域办公室留下的。
六点四十七分,顾川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别逼我改条件。”
我看着那句话,慢慢打开抽屉。
最里面压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盖上没有标签。它比手机略厚,边角有磨损,拿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分量。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门外传来保洁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下,又往前滚去。
七点整,财务把两份文件重新推给我。
一份是四千五百元工资明细,另一份是六百八十万元专项奖励验收单。验收项写得清清楚楚,今晚八点前,提交恒域历史项目资料原件。
距离截止,只剩两小时。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边是房贷扣款通知,手机里是沈舟的学费提醒,苏敏的名字还停在未接来电上。
我可以把东西交给顾川,换一笔足以解决家里困境的钱;也可以封存不动,承受固定工资和失业的后果;还可以原封退还恒域,把最后一点补偿希望押在旧东家那里。
可无论选哪一条路,我都得拿房贷、儿子学费和妻子最后的信任去赌。
我看着桌上的黑色小盒子,听见墙上的钟走过七点半。
顾川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这一次,我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