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装满二十五万现金和银行卡的黑色双肩包,至今仍被我压在衣柜的最底层。每次妻子小雅在换季整理衣物时看到它,总会默默地把它重新放回原处,我们谁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
但只要一闭上眼睛,三年前那个深秋夜晚的冷风,似乎还能顺着记忆的缝隙吹进我的骨头缝里。那晚的风确实很冷,冷到吹透了我三十多年的天真,也吹断了我对妹妹林婷毫无保留的扶持。
我和林婷相差七岁,在我的记忆里,童年的底色是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留下的空荡荡的院子,以及林婷跟在我屁股后面流着鼻涕叫哥哥的声音。我高二那年,父母在去工地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离世。肇事司机是个穷光蛋,赔偿金少得可怜,办完丧事连还清家里盖房的欠债都不够。
那时候亲戚们都在私底下盘算,说这兄妹俩算是完了。我看着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林婷,把心一横,撕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跟着同乡去了南方的电子厂。走的那天,我摸着林婷的头跟她说,只要哥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你饿着。
后来我供她读完了大学,给她置办了丰厚的嫁妆,甚至在她和赵强谈恋爱遭到全家亲戚反对时,我也是唯一站出来支持她的人。赵强家境不好,人有些滑头,但在我眼里,只要他对林婷好,其他的我都可以帮衬。我总觉得,父母走得早,我这个当哥的,就是她的父亲,她的靠山。
事情发生在她结婚后的第三年。
那个周四的晚上,我刚下班回家,小雅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林婷的名字。
刚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哥,你救救我,我这次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连声问她怎么回事。
林婷抽噎着告诉我,她看中了一个临街的商铺,打算开一家母婴用品店。那个地段极好,上一任租客因为家里有急事才转让的,转让费加上首期租金和进货款,一共需要三十万。她怕错过这个机会,已经偷偷瞒着赵强把自己的五万块私房钱交了定金。
“房东说了,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如果剩下的二十五万不能到账,这五万块钱定金就不退了。哥,赵强知道这件事后跟我大吵了一架,说我败家,现在摔门出去了。如果这五万块钱打了水漂,他肯定要跟我离婚的。哥,我求求你,你帮我凑凑行吗?”
听着她在电话里崩溃的哭声,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三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小雅在超市做财务,我们还要供房贷和养刚上幼儿园的儿子。
“婷婷你先别哭,”我习惯性地安抚她,“你手里一点钱都没有了吗?赵强的工资卡不是你在管吗?”
“他的钱都在理财里,现在根本取不出来,取出来要扣好多手续费。哥,我真的只能靠你了,只要店开起来,我保证半年内连本带利还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两根烟。秋天的夜风有些凉,但我心里的焦灼比风更甚。回到客厅,小雅已经把菜端上了桌,看着我的脸色,她解下围裙问怎么了。
我硬着头皮把林婷的事说了一遍。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小雅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像别的妻子那样大吵大闹。她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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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有我们存的十万块钱,原本是打算提前还一部分房贷的。你拿去吧。”小雅的声音有些颤抖,“林婷是你唯一的亲妹妹,真要因为这个离婚,你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的坎。剩下的十五万,你想办法借借,但记住,千万别去碰那些网贷。”
我看着妻子通情达理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我走过去抱住她,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对不起”。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我翻开通讯录,从高中的铁哥们到曾经关系不错的同事,一个一个拨去电话。成年人的世界里,借钱是最考验尊严的。我陪着笑脸,听着电话那头的推脱、犹豫,或者爽快。每一次开口,我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剥落一层皮。
好在,平时我的人缘还算不错,几个老同学和前同事凑一凑,总算凑齐了十五万。加上家里的十万,二十五万终于在晚上十点钟全部到位。其中有十万是转账,另外十五万,为了防止第二天上午银行转账限额或者有延迟,我特意跑了几个自动取款机,又找朋友换了现金,结结实实地装进了一个黑色双肩包里。
我给林婷发了条微信:“钱凑齐了,你早点睡,我明早之前给你送过去。”
林婷没有回,我想她可能是哭累了睡着了,毕竟孕妇容易疲惫。
凌晨一点半,我的车停在了林婷所在的小区楼下。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没有电梯,路灯昏暗。我把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背在胸前,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大步向她住的三单元走去。
走到她们家门外,我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电视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紧接着,是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当时直接愣住了,心想林婷不是说赵强摔门出去了吗?
由于防盗门的隔音效果极差,我站在门外,甚至能听见玻璃杯磕在茶几上的清脆响声。
“你哥到底行不行啊?这都几点了,钱还没打过来?”这是赵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和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哥给我发信息了,说凑齐了,明早之前送过来。”林婷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完全没有了电话里那种崩溃和绝望,反而带着一种踏实的平静,“你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你在家,我跟他说是你跟我吵架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