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礼盒堆成山。
董桂芳把厚礼一份份发下去,轮到我时,却从脚边拎起一袋粗米。
周围人全看过来。
我盯着那袋米,想起当年我们推三轮车卖米的日子。
我掏出辞呈,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刚到楼下,手机响了。
董桂芳声音发颤,说那袋米不能扔,里面有东西。
我直接掐断。
粗米袋里到底藏了什么?
她为什么慌张?
我为什么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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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攥着刚签完的检测报告。
有机米的土壤改良数据出来了,比去年好了两成。
我推开董桂芳办公室的门,想跟她说这个好消息。
她正对着电脑,眉头拧着。见我进来,鼠标啪地一按,屏幕黑了。
“专利的事,你签了?”我问。
她端起茶杯,没看我:“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融资需要。”她抿了一口水,“周海峰那边要求的,公司得有完整的专利池。”
“那是我的专利。”
“你是公司的人。”她终于抬起头,“曾磊,咱们得往前看。”
我盯着她,感觉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这个专利我搞了八年。从第一株稻苗开始,到土壤改良,到有机认证。每一组数据都是我在田里蹲出来的。
“董永财呢?”我换了话题,“他怎么进了财务部?”
“我弟,信得过。”
“他懂财务吗?”
“可以学。”
那天我没再说什么。回到实验室,我看着墙上的专利证书复印件,心里第一次觉得发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董桂芳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当年我们推着三轮车在早市卖米。
那时候她站在车边吆喝,我在后面扛袋子。
一袋米五十斤,我一天扛上百袋。
后来我们有了第一个门店。再后来有了加工厂。再后来,有了谷香农业。
我翻了个身。董桂芳的肩膀动了动,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桂芳。”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沉默了很久。她说:“没有。睡吧。”
第二天到公司,我看见周海峰从董桂芳办公室出来。五十来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我,笑了笑,伸出手。
“曾总,久仰。”
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发凉。
“周总来谈融资?”我问。
“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们夫妻俩,了不起。白手起家做到这个规模。”
“小打小闹。”
“太谦虚了。”他松开手,“有机米,好东西。市场前景很大。”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董桂芳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来干什么?”我问。
“谈融资。”
“什么条件?”
“还在谈。”她转身进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部找董永财签字。推开门,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姐夫。”
“报销单签一下。”
他接过去,手有点抖。我注意到他电脑屏幕上是一串数字,像是转账记录。他没关,直接切了屏。
“永财,最近忙什么呢?”
“没,没什么。就是账目的事。”
“你姐让你管财务,你得多上心。”
“知道,知道。”
我拿着签好的单子出来,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董永财以前在老家开过小卖部,后来亏了。
董桂芳把他弄进公司,说是帮衬。
可他看账本的眼神,像看天书。
那天晚上我回家,董桂芳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等到十一点。她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她不抽烟。
“去哪了?”
“见了个客户。”
“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她换了鞋,径直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放着她忘拿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是周海峰发的。
“明天见。”
就三个字。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02
董永财第一次挪钱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那天周海峰的人把他堵在停车场,递给他一张单子。单子上是他欠的赌债,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万。
“周总说了,这钱他先替你垫上。”那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但你得帮个小忙。”
董永财腿都软了。他在澳门输钱的事,连董桂芳都不知道。他以为能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什么忙?”
“公司账上不是有笔采购款吗?先挪出来周转一下。一个月,就一个月。”
“那是公款。”
“你姐是董事长,你怕什么?”
董永财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给周海峰打了电话。钱转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按错了两次密码。
半个月后,董桂芳查账。她对着电脑屏幕,一笔一笔地翻。采购款少了八十万。她以为是会计做错了账,把董永财叫进办公室。
“这笔钱怎么回事?”
董永财站在她面前,嘴唇发白。
“我,我借给朋友了。一个月就还。”
“你疯了?”董桂芳站起来,“那是公司的钱!”
“姐,你听我说。周总说了,只要……”
“周海峰?”董桂芳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你跟他搅在一起?”
董永财扑通跪下了。他把赌债的事说了,把周海峰垫钱的事也说了。董桂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姐,你救救我。不还钱,他们就要我的命。”
董桂芳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说:“这笔钱我给你补上。但你再碰一次,我亲自送你去派出所。”
“知道了,姐。我保证。”
董桂芳从自己的卡里转了八十万到公司账上。她没告诉曾磊。她想着,补上就行了。可她不知道,周海峰要的不是这八十万。
那天晚上,曾磊翻看财务报表。他不懂财务,但他看采购款的流向,总觉得不对。他问董桂芳:“这笔款子怎么提前付了?”
“供应商催得急。”
“哪个供应商?”
“你管研发就行了。”董桂芳把报表合上,“这些事我来处理。”
“桂芳,我是股东。”
“我知道。”她看着他,“曾磊,你信我。”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他点了点头。可他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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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海峰约董桂芳在城东的茶馆见面。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周海峰泡了一壶普洱,慢条斯理地洗杯子。
“董总,你弟的事,我都知道了。”
董桂芳没碰茶杯:“你想怎么样?”
“谷香农业的有机米专利,还有城南那块地。”周海峰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我要这两样。”
“专利是曾磊的。”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周海峰笑了笑,“年会那天,你当众跟他切割。让他辞职,放弃专利。然后你跟我签股权转让协议。”
“我要是不答应呢?”
周海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董永财的转账记录,赌场借条,还有周海峰垫钱的凭证。
“这些东西送到经侦,你弟坐牢。还有你,作为法人,挪用公款你也跑不掉。”
董桂芳盯着那些文件。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周海峰,你设局害我弟。”
“他自己要赌,怪我?”
“你故意引他。”
“证据呢?”周海峰端起茶,“董总,我劝你想清楚。你老公的专利,你弟的自由,你自己选。”
董桂芳回到公司,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全家福。
曾磊站在她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公司开业那天拍的。
后面是他们的第一个门店,门头上挂着红布。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曾磊。按了两个键,又放下了。
她知道周海峰背后有人。报警没用。她一个人扛,总比全家都进去强。
那天晚上,她去了趟银行。
把存在曾磊名下的股权做了变更。
又把家里所有的积蓄转进了一张新卡。
然后她回家,看见曾磊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他系着围裙,正在炒青菜。
“回来了?”他回头看她一眼,“马上吃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这些年,他蹲在田里的时间比在家多。她忽然想哭。
“怎么了?”曾磊关了火,“站着干什么?”
“没事。”她转身进了卧室,“我去洗手。”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晚吃饭的时候,曾磊说:“我妈又寄米来了。说今年的新米,特别香。”
“她说让我们回去过年。”
“今年可能回不去。”董桂芳夹了一筷子青菜,“公司忙。”
曾磊没说话。他低头扒饭。那袋米放在厨房角落里,用麻布袋装着,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曾磊收。
04
年会前三天,董桂芳把一份文件放在曾磊面前。
“签了吧。”
曾磊拿起来看。股权转让协议,放弃专利声明,还有一份辞职申请。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什么意思?”
“公司需要重组。你先退出来,等过了这阵……”
“董桂芳。”他叫她全名,“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她声音很平,“周海峰要进来,你挡了他的路。”
“所以你就让我滚?”
“不是滚。是暂时的。”
“暂时的?”曾磊把文件摔在桌上,“专利是我的命。你说放弃就放弃?”
“曾磊,你听我说……”
“我不听。”他站起来,“董桂芳,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他指着那份文件,“你让我放弃专利,放弃股权,辞职。然后呢?你跟他双宿双飞?”
董桂芳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曾磊摔门出去了。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存储卡,银行卡,空白离婚协议,还有一封信。
她把布包缝进那袋粗米的夹层里。母亲寄来的米,曾磊一定会带回老家。他只有在老家,才会打开这袋米。因为那是他妈寄的,他不会扔。
她缝得很慢。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缝完了,她把米袋放回厨房角落。
那天晚上曾磊没回家。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曾磊发的短信,就四个字:明天年会。
她盯着那四个字,眼泪掉在屏幕上。
第二天,曾磊回来了。他换了身西装,脸色铁青。两个人没说话。出门的时候,曾磊拎起那袋粗米,扔进后备箱。
“你拿它干什么?”董桂芳问。
“我妈寄的。年会完了我回趟老家。”
她没再说话。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她看着窗外,树影一棵棵往后倒。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辆车里。
那时候是辆二手面包车,后面装满米袋。
曾磊开车,她数钱。
一块两块地数,数着数着就笑了。
现在这辆车是奥迪。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曾磊。”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记住,那袋米别扔。”
他没回答。她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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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会大厅灯火通明。
舞台背景板上写着“谷香农业年度盛典”。
台下坐了三百多号人。
曾磊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董桂芳。
她穿着红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主持人念开场白的时候,董桂芳站起来。她走到台边,那里堆着礼盒。每个礼盒里是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千块红包。
“今年辛苦大家了。”董桂芳拿起话筒,“每人一份,不成敬意。”
台下鼓掌。她一份份发下去,走到谁面前,谁就站起来接。气氛热络。曾磊坐在那里,等着。他想,轮到他的时候,应该也是一样的。
可董桂芳走到他面前,却没拿礼盒。她从脚边拎起一个麻布袋。就是母亲寄来的那袋粗米。她把米袋放在曾磊面前的桌上。
“曾磊。”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明年你调岗。研发部的事,交给别人。”
大厅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曾磊盯着那袋米。麻布袋上印着“曾磊收”三个字。那是他妈的字。
他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董桂芳。”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看着他,眼睛很红,但没躲,“公司需要调整。”
曾磊点点头。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早就写好的辞呈。本来只是以防万一。他把它拍在桌上。
“不用调岗了。”他说,“我辞职。”
他转身就走。身后一片死寂。他听见董桂芳叫了一声“曾磊”,但他没回头。
走到大厅门口,他停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追上来。身后只有主持人在干巴巴地说:“大家继续,继续。”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他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掏出手机想叫车。屏幕亮了,董桂芳的电话打进来。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接起来。
“曾磊,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那袋米,你别扔。里面有东西。你回去看……”
他直接掐断了。
然后他关机。
站在雨里,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推着三轮车在雨里跑。
她把塑料布盖在米上,自己淋得透湿。
那时候她说:“曾磊,咱们以后会好的。”
现在好了。好到他成了全公司的笑话。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老家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车子开上高速,雨越下越大。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后备箱里,那袋粗米安静地躺着。
06
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曾磊推开院门,母亲卢菊香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磊子?”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想你们了。”
“桂芳呢?”
“她忙。”
卢菊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手里的衣服搭在胳膊上,说:“吃饭没有?”
“没。”
“我给你下碗面。”
曾磊坐在堂屋里,父亲曾广发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他也没看进去。
“爸。”
“我妈上次寄的米,还有吗?”
“有。在厨房呢。”曾广发指了指,“你妈说今年米好,特意给你们寄了一袋。”
曾磊走进厨房。
那袋米就放在灶台旁边,和后备箱里那袋一模一样。
麻布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蹲下来,解开袋口。
米很白,颗粒饱满。
他伸手进去,摸到米粒的凉意。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在米袋的夹层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米往外扒。夹层是用粗线缝的,针脚很密。他找了把剪刀,一点点剪开。
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包得严严实实。他拆开。
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他瞳孔紧缩,整个人都懵了。
“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