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彩南望·海下风情丨风吹小站稻 一曲挠秧歌

作者：刘景周

1956年5月，进京参演的《小站挠秧号子》，是市群众艺术馆王志远到小站采风，在原南郊文化馆干部刘济楠协助下，同西小站从音乐学院回乡务农的文化人范云联合采录，并整理加工而成的节目。西小站农民刘金河、温洪海等，为采录者提供了大量的原汁原味儿的曲调和歌词。那时，还没有录音设备，王志远等根据口传记谱录词，采录自非一日之功。他们辛苦的结果，终成一个独具风采的节目。而且就是由刘金河、温洪海等一队农民登台演唱，地地道道的原生态。这个节目，在北京受到会演评论组极大重视，被评为优秀民歌。

号子多种多样，本来各地都有，如搬运号子、打夯号子、拉船号子等等。上述这些号子，多为谐调节奏，统一步调，集中用力，助气发声形成整齐统一的爆发力而存在，而劳动号子的这一形成特点与挠秧这种劳动全不对号。挠秧就是猫腰在秧陇间，用手和脚除草松动泥土，要求两只手搜墩、过陇、提稗子、抹埂，这些动作不管是对一个人还是一组人来说，都毫无节奏可言，严格地说，把上述动作统一在一个节奏之下，反而影响效果，干不好或干不成了。

那么，挠秧为什么还有号子呢？且还能存在和流传呢？这是因为，挠秧号子对于挠秧有一个重要作用，就是打号子可以压住阵脚。

挠秧人的行列，或五七人，或十来人在一起，猫腰向前拱行，其中一人攒头，大家自然就会向他看齐，极易形成你追我赶，手不及地，不顾操作规范，影响质量。这就必须有一位打头人在排头压住阵脚，一队人的后面再有一人踩陇复查，拔掉队列遗落的稗草。队列中哪一位走得快了，踩稗人就在他走过的秧陇留神查看，一发现有遗漏，就及时告诫，迫使他稳当下来。

挠秧的行列有了这一领一踩，基本上就慌疏不得了。但毕竟这种劳作是弯腰在泥水间跋涉，又不好任意直腰，只能盼着快一点到地头，好直腰轻松一下，有这个地头的吸引，常常是人们不由自主地就容易赶快，这种时候，特别是到了日落西山，人又累又饿，又惦着快回家门的时候，就特别需要一个轻松的方式，使人忘疲，这方式便是由踩稗人领唱打号，大家接唱配合，这一唱一和，要继续就不能分散，踩稗人稳住脚步，队列也就走不起来了。所以说，打号子是压住阵脚的有效办法。

由于挠秧号子不是用来统一节奏，所以其曲式也就特别自由，既有婉转低沉的慢板，也有节奏明快的快板，既有一应一和的叙述、感叹，也有问答对歌式的短促口号，感叹的悠扬而低沉，对答的顿挫而欢快。

欢快的如《麻雀打食》：

领：一个麻雀来打食呀，

一个头一个尾，

两个翅膀两条腿呀，

两个眼睛呀，哎一呀一张嘴。

合：哎呜哇呜哇嘿呀，

哎呜哇呜哇嘿呀，

海棠花儿开啦！

领：哎哎哎嗨哎嗨哎嗨吆，

大麦熟的花儿开！……

这是一段绕口令式的号子，逐段有数字相加，要求领唱人头脑机敏，口齿伶俐，而实际上常常是由于领唱人的失误而使大家得到愉悦。

低婉的如《日没昆仑》：

领：日没哇，哎啦嗨嗨，昆呐哎嗨仑呐哎嗨，

合：哎啦哎嗨嗨，嘹儿嗨呀，哎嗨吆，嘹儿哎嗨，嗨嗨嗨呀。

领：哎嗨嗨，黑呀了嚎嗷天啦，

合：嘹嗨，嘹嗨，嘹嗨呀，嗨嗨嘹嚎嗨呀嗨！

后面的歌词是“日没昆仑黑了天，打柴的樵夫下了高山。行路的君子住了店，关上的城门上了栓。”曲调哀婉而低沉，歌词悲凉于迟暮，令人闻之动容。

当年，在挠秧的季节里，小站稻作区远远近近，此起彼落，挠秧号子之声不绝于耳。站在马厂减河之畔，望着那一碧万顷的秧田，听着这似传递又非传递的歌声，那种倏忽返璞归真摆脱浮泛的清爽感觉，比幽室听琴胜却无数。

当年小站稻农冬仨月无事可干，种地或卖短工的人，大都挤到说书馆儿打发时光。田间地头就有人把说书人模仿得惟妙惟肖。能学几段书，在农民中就是圣人。自然，说书人传播的故事，也就输入到挠秧号子中来。

请看这一节：

白脸的好汉数罗成，景阳冈打虎二武松，南扈报号高君宝，长坂坡收下赵子龙。

红脸的好汉属云长，杀人放火属孟良，手持大刀王君可，赵匡胤千里送京娘。

青脸的好汉属朱温，山西坐殿程咬金，河南霸府单雄信，手提大刀盖苏文。

黑脸的好汉属李逵，三国倒有个毛张飞，手提钢鞭黑敬德（dei），包文正坐堂让过谁。

这里边，《三国》《隋唐》《水浒传》《杨家将》无所不有，把不同朝代的英雄，按脸的颜色分类，这也是匠心独运。

由于挠秧号子的歌词，处在随时随地即兴创作的情势之下，流传下来成为固定模式的不多见，使得这一劳动群众自我娱乐的形式，只能靠旧瓶装新酒得以延续。解放后挠秧号子到北京参加会演时，就是由范云先生，整理并编创了部分新的歌唱内容而得以演出的。如他整理的新词《日出东海》：“日出东海响晴的天，一望无边绿秧田，远近闻名小站稻，老盛军开荒驻营盘”。这个词直接讴歌地方历史，为乡人所熟知，很现实，也饶有趣味。

遥想当年，每逢挠秧季节，秧田一片碧绿，四野青天，葱茏掩映间，挠秧队列，在广袤的田野，如雁阵游天，星座罗列，那时挠秧号子此起彼落，顿挫抑扬，那是何等的赏心悦耳，豁目畅怀！

来源：融媒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