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油光在灯底下晃。
奶奶的筷子伸进我碗里,夹走最后一块瘦肉,放进堂弟碗里。
嘴里念叨着,丫头片子少吃点,你哥挣钱不容易。
我筷子尖在碗沿磕了一下,没抬头。
哥哥的椅子突然往后一推,他站起来,把那盘肉整个端过来,底磕在桌上,汤汁晃出来两滴。
奶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个家,我们不要了。
信封鼓鼓囊囊的,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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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八岁那年,就知道奶奶不喜欢我。
那是个夏天,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得正密,蝉叫得人心烦。爸妈跑长途运输,把我跟哥哥扔给奶奶照看。哥哥大我四岁,那时候已经会帮我扎辫子了。
奶奶的规矩多。
吃饭的时候,肉菜必须放在堂弟面前。
堂弟肖智宸那时候才四岁,被奶奶喂得圆滚滚的,拿勺子都拿不稳,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
我跟哥哥坐对面,面前只有一盘炒青菜和一碟咸菜。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筷子伸过去想夹块肉。奶奶一筷子打在我手背上,不重,但响。
丫头片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奶奶把肉碗又往堂弟那边挪了挪。
哥哥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奶奶看见了,脸一沉,让他吃完饭去把碗洗了,说男孩子不能这么惯着妹妹。
哥哥洗碗的时候,我蹲在厨房门口。水声哗哗的,他袖子挽得老高,胳膊上还有白天帮奶奶搬煤球蹭的黑印子。
哥,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问他。
哥哥手没停,头也没回。别瞎想,哥喜欢你。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同一个家里,女孩和男孩吃的东西都不一样。
那年秋天,父亲回来了。
他跑的是长途货运,一趟出去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总带些外地的东西。
那次他带回来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大小,红双喜的图案,边角有些锈。
父亲把盒子递给哥哥,说拿着,以后留给雨欣。
奶奶从里屋出来,眼睛盯着那个盒子。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父亲把盒子往身后一收,没什么,就是些票据。
奶奶不信,伸手要拿。父亲没给,转身进了里屋,把盒子锁进了衣柜最上面那格。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了哥哥脖子上。
那天晚上我听见奶奶在院子里跟叔叔嘀咕,说父亲在外面肯定攒了私房钱,不能便宜了丫头。
叔叔肖广平那时候刚从外地回来,一家三口住在厢房。他笑了一声,说妈你放心,这个家有我在。
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存在会让大人这么紧张。哥哥睡外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从那以后,奶奶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像是看一个外人,一个迟早要分走家里东西的外人。
02
我考上县重点高中那年,十五岁。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邮递员在门口喊肖雨欣的挂号信,奶奶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窗台上。
我没敢去拿,等哥哥下班回来。哥哥在汽修厂当学徒,每天回来一身机油味,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他看见窗台上的信封,拿起来拆开看了。
哥,是重点高中。我小声说。
哥哥点了点头,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我去跟奶奶说。
他说完就进了堂屋。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县里高中一年多少钱,你爸跑车挣的那点钱经得起这么花?
哥哥的声音低,我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色不好看,但还是冲我笑了笑。
没事,哥想办法。
第二天哥哥去找了母亲。
母亲那时候在镇上给人做零工,缝缝补补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她听完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票子,数了数,还差一大截。
哥哥把那个月刚领的工钱全搭进去,又找工友借了点。凑齐那天晚上,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跟我说,明天去学校报到。
可是奶奶那边,我有点怕。
哥哥看了我一眼。怕什么,有哥在。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窗台上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
我在屋里翻了个遍,没有。
母亲帮我找,也没有。
奶奶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头都不抬。
不用找了,我收起来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哥哥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抹眼泪,什么也没问。他进了奶奶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
走,报到去。
他拉着我出了门。身后奶奶在骂,骂哥哥不孝,骂我白眼狼。哥哥的脚步没停,手也没松。
从那天起,哥哥脖子上的红绳多挂了一把钥匙。铁盒的钥匙。他把红绳塞进衣服里,贴着肉。
后来我才知道,哥哥那天翻遍了奶奶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柜子顶上,米缸里,甚至连灶台的灰膛都扒了。
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翻,嘴里一直骂,但哥哥一句都没回。
那天报完到,哥哥带我去吃了碗牛肉面。他自己没吃,就看着我。我让他也吃,他说不饿。
我吃到一半,抬头看他。他正盯着面馆墙上贴的价目表发呆,眉头拧着。
哥,你怎么了。
没事,吃你的。他伸手把我碗边的香菜挑出来,他不吃这个,我记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为了凑学费,把汽修厂的活辞了,换了个给建材市场搬货的临时工,一天多挣十块钱。因为汽修厂请假扣钱,搬货可以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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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亲出事是在我高二那年冬天。
电话打到镇上小卖部,老板跑到家里来喊人。奶奶听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哥哥那天正好在家,他扶住奶奶,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天塌了。
父亲跑的是夜路,货车在高速上追了尾。人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母亲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太平间里。
奶奶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但一提到赔偿金,立马不哭了。
赔偿金一共二十八万。奶奶把钱存进了自己的折子,说这钱是肖家的,要留给肖智宸娶媳妇用。
母亲第一次跟奶奶吵了起来。她说雨欣和思淼也是肖家的孩子,凭什么一分不给。
奶奶坐在堂屋正中,拍着桌子。
丫头片子分什么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思淼是男娃,但他是老大,以后自己挣。
智宸最小,又是男孙,这钱不留给他留给谁。
叔叔肖广平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哥哥从头到尾没开口。等奶奶骂累了,他才说,钱我们不要,爸的遗物总该给我们。
奶奶摆了摆手。就几件破衣服,都扔了。
铁盒子呢。哥哥问。
奶奶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铁盒子,不知道。
哥哥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他翻墙进了奶奶的院子,在杂物间里找到了父亲那个旧衣柜。
柜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全不见了,但铁盒子也不在。
哥哥站在空柜子前面,攥着那把脖子上的钥匙,指节捏得咔咔响。
从那以后,哥哥像变了个人。他白天在建材市场搬货,晚上去夜校上课,学法律。我问他为什么学这个,他说有用。
母亲被奶奶赶出了老宅,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我住校,每个月回去一趟。每次回去,母亲都在缝纫机前坐着,眼睛熬得通红。
雨欣,妈没用。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
我蹲在她脚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不怪你。
高三那年冬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奶奶院子的时候,听见叔叔在里面说话。
妈,老宅的房产证你收好了吧。等雨欣那丫头一嫁人,这院子就是智宸的。
奶奶的声音传出来。放心,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站在墙外面,手冻得发麻,但心里烧得厉害。
回到学校我跟哥哥说了这事。哥哥那时候已经在律师事务所做助理了,穿着一件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他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爸走之前跟我说过,老宅有他一份。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没追问,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每周都去区档案馆,查老宅的产权档案。
04
我大学毕业那年,在老家的市里找了份会计工作。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奶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的号码。
雨欣啊,你现在挣钱了,每个月给家里寄点。你堂弟谈了个对象,要花钱。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她接着说,你哥那边我也说了,他工资高,得多出点。
哥给没给我不知道。
我每个月寄一千,雷打不动。
那点钱我自己租房吃饭,剩不下多少。
但奶奶不满意,隔三差五打电话,说谁谁家的闺女一个月给家里三千,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堂弟肖智宸那时候已经二十出头了,整天在镇上晃荡,跟一帮人打牌。后来牌越打越大,开始借钱。叔叔替他还过几回,后来也不管了。
有一天我接到婶婶蒋秀君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智宸欠了外面八万,人家要上门来收房子。
我没说话。她哭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声音变了。雨欣,你不能见死不救,智宸是你弟弟。
我挂了电话。
那年秋天,老宅那边传出了消息。镇上要搞旅游开发,老宅在拆迁范围内。补偿款加上安置房,算下来不是小数目。
奶奶把全家人叫回去开会。我本来不想去,哥哥说要去。
老宅堂屋里坐满了人。奶奶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叔叔婶婶坐左边,堂弟翘着二郎腿坐右边。我跟哥哥坐在靠门的长凳上。
奶奶开口第一句就是,拆迁的事定下来了,补偿款和房子,我打算全给智宸。
母亲坐在角落里,手攥着衣角,但没说话。
哥哥问,凭什么。
奶奶拍了一下扶手。智宸是肖家唯一的男孙,老宅不留给他留给谁。你们两个,一个是丫头,一个迟早要成家,分什么家产。
哥哥站起来。爸的那份呢。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你爸人都没了,哪还有什么份。这房子是我跟你爷爷的,我说给谁就给谁。
叔叔在旁边搭腔。思淼,你一个做律师的,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老太太的房子,她愿意给谁给谁。
哥哥没理他,眼睛盯着奶奶。奶奶,爸走之前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
奶奶的脸色变了。什么东西,没有。
那把钥匙呢。
什么钥匙。奶奶的声音有点抖。
哥哥没再说话,拉着我出了门。走到院子里,他低声跟我说了一句话。
爸给过我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什么我还没看。但爸跟我说过一句话,老宅有他一份,谁都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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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迁的事定下来之后,奶奶隔三差五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拆迁办那边需要所有继承人签字,我不签,手续就办不下来。她想用一顿饭把我哄住。
哥哥说去,我陪你去。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宅堂屋里支了张大圆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奶奶炖了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叔叔一家早就到了,堂弟坐在奶奶右手边,手机不离手。
我跟哥哥坐在靠门的位置。母亲也来了,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衣角。
奶奶先给堂弟夹菜,夹了三块红烧肉,堆在他碗里。然后她拿起公筷,伸进我碗里。
我碗里正好有一块瘦肉,是我自己夹的。奶奶的筷子精准地夹住那块肉,提起来,放进堂弟碗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丫头片子少吃点,你哥挣钱不容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堂弟的碗。
桌上没人吭声。叔叔低头喝汤,婶婶给堂弟擦嘴角的油。母亲攥我衣角的手紧了紧。我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抬头。
哥哥的椅子往后一推。木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站起来,伸手把那盘红烧肉端起来。盘子底在桌上磕了一下,汤汁晃出来两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两个暗红的圆。
盘子放在我面前。整盘肉,肥的瘦的,全在我碗边。
奶奶张着嘴,筷子还举在半空。她看着哥哥,又看看那盘肉,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哥,我小声喊他。
哥哥没坐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他把信封举在手里,对着奶奶。
这个家,我们不要了。
叔叔站起来。思淼你干什么,大过年的。
哥哥没理他,把信封往桌子中间一放。信封口松开,露出里面文件的边角。奶奶的眼神跟着那个信封,嘴还张着。
我认出了那个信封。那是哥哥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他跟我说过,是爸留下的。他一直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哥哥拉起我的胳膊。走。
我站起来。母亲也跟着站起来。我们三个往外走的时候,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声。
思淼,你把东西放下。
哥哥在门口停了一步。奶奶,爸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您做得太过了,就让我把这个拿出来。他顿了顿。我本来不想拿的。
06
三天后,家族会议在老宅堂屋召开。
奶奶请了家族里几个长辈,叔叔肖广平一家全在,堂弟肖智宸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拆迁办的人也在,带着一摞文件,说只要所有继承人签字,手续就能办。
奶奶先开口。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把拆迁的事定下来。房子和钱,全给智宸。雨欣和思淼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叔叔把一份放弃继承的文件推到我面前。雨欣,签个字吧,都是一家人,别闹得不好看。
我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写着自愿放弃老宅继承权。下面已经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奶奶的,一个是叔叔的。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雨欣,你自己拿主意。
我还没开口,哥哥从外面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提着公文包,戴眼镜,一看就是律师。
奶奶脸色变了。思淼,你带外人来干什么。
哥哥没答话,走到桌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摆出来。
一份是父亲的遗嘱。上面有父亲的签名,有公证处的章,日期是父亲出事前半年。
一份是公证书。证明遗嘱真实有效。
还有一份,是父亲的录音光盘。
奶奶看着桌上的东西,嘴唇哆嗦。你爸什么时候立的遗嘱,我怎么不知道。
哥哥把遗嘱推到奶奶面前。
爸出事前半年,他去公证处立的。
老宅的份额,爷爷走的时候没分,奶奶您占一半,爸和叔叔各占四分之一。
爸把他那四分之一留给了雨欣。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鸡叫。
叔叔拿起遗嘱看了两眼,脸色发白。不可能,这遗嘱有问题。
律师开口了。这份遗嘱经过公证,有法律效力。如果对真实性有异议,可以申请鉴定。不过鉴定费用由申请方承担。
奶奶瘫坐在椅子上。她的嘴又张开了,跟那天饭桌上一模一样,但这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哥哥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老宅的产权登记档案,我从区档案馆调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爷爷走的时候没有做继承分割,所以爸的那份一直都在。
叔叔还想争辩。哥,你不能这样,妈还活着呢。
哥哥看了他一眼。奶奶的那份,我一分不要。但爸给雨欣的那份,谁也别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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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叔叔肖广平见遗嘱这一关过不去,换了个说法。
思淼,就算你爸有份,那也是肖家的产业。雨欣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人,你把房子给她,不就等于给了外人。
哥哥没理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沓纸。
这是奶奶的养老金账户流水。
去年一年,有七笔转账,总共十一万,转到了你的账户。
哥哥把流水单拍在叔叔面前。
这是奶奶的养老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叔叔的脸由白转红。那是妈让我帮她理财的。
理财。哥哥冷笑了一声。理财理到智宸的赌场账户上了。
堂弟在角落里抬起头,手机差点掉地上。
哥哥又拿出一张借条。这是智宸拿老宅做抵押借的高利贷,借了二十万,利息已经滚到三十五万了。上面有你的担保签字。
他把借条举起来,让屋里所有人都看见。叔叔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写在担保人那一栏。
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抢过借条。她看了几眼,手开始抖。
广平,这是真的。
叔叔低着头不说话。婶婶在旁边拉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
奶奶又去看堂弟。智宸,你拿房子去赌了。
堂弟缩在椅子上,声音像蚊子哼。就借了一回,想翻本。
奶奶手里的借条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婶婶赶紧扶住她。堂屋里乱成一团,长辈们交头接耳,拆迁办的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母亲这时候开口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发毛。
这是广明走之前让我收着的。他说如果有一天妈做得太过分,就把这封信拿出来。
奶奶接过信,手抖得拆了几次才拆开。信很短,母亲替她念了出来。
妈,儿子不孝,先走一步。雨欣和思淼是我的孩子,我希望您能善待他们。老宅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别怪思淼。儿子广明。
奶奶把信纸攥在手里,攥成一团。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哭出声。
哥哥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奶奶的那份,我说了不要。但爸给雨欣的那份,我会替她守着。至于叔叔和智宸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他拉起我。走吧。
我们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思淼,你爸的遗物,在厢房柜子顶上。
哥哥停了一下。我知道了。
08
奶奶是在家族会议第二天住的院。
婶婶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奶奶血压上来了,晕倒在院子里,是邻居发现送去的。
哥哥接了电话,嗯了几声就挂了。我问他去不去医院,他没说话,站在窗前抽烟。他戒烟好几年了,那天又抽上了。
母亲去了医院。回来说奶奶精神不太好,但没什么大碍,就是血压高,得住几天观察。叔叔一家没露面,堂弟躲债去了外地,叔叔和婶婶在闹离婚。
拆迁办那边的手续卡住了。奶奶住院没法签字,叔叔那份也被哥哥申请了财产保全,暂时动不了。哥哥说等奶奶出院再说,不急。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但心里乱。晚上回家路过超市,看见货架上的奶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回来的那种。红双喜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的就是这种糖。
我给哥哥打电话。哥,爸那个铁盒子呢。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在保险柜里。怎么了。
我想看看。
周末我去了哥哥的出租屋。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个铁盒子,红双喜的图案已经褪了色,边角的锈更深了。
他把脖子上那把挂了十几年的钥匙取下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钱。
最上面是一张保险单,投保人是父亲肖广明,被保险人是肖雨欣,险种是教育金保险,保费已经交完了,到我二十五岁可以领取。
旁边还有一张存单,户名是奶奶肖秀芳,金额不大,五万块,是父亲给奶奶留的养老钱。
存单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哥哥小时候在老宅院子里拍的,我扎着两个小辫,哥哥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雨欣思淼,好好长大。
哥哥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哥,保险的事,是不是需要奶奶签字。我问。
他点了点头。投保人是你爸,但领取的时候需要奶奶作为法定监护人确认。你那时候未成年。
我现在已经成年了。
那也得她签。哥哥把盒子盖上。不过不着急,你先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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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奶奶出院那天,哥哥去接的。
我没去。母亲去的。回来跟我说,奶奶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走路要人扶。她坐在车里一直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
过了两天,奶奶托母亲带话,说想见我。她说保险的事她知道了,她可以签字,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母亲犹豫了一下。她说让你回老宅住,把拆迁的事按她说的办。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母亲又说,她还说,你爸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她早就知道。你爸走之前跟她说过,但她没当回事。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宅。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但叶子掉光了,枝杈光秃秃的。
奶奶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身上裹着件旧棉袄,整个人缩了一圈。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雨欣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往里走。奶奶,保险的事,您签不签。
奶奶看着我,嘴动了几下。你先坐下,咱娘俩说说话。
我不坐了。您签不签。
奶奶的手攥着棉袄角。你回老宅住,我就签。
那我不签了。
我转身往外走。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雨欣,你跟你爸一样犟。
我停住脚,没回头。奶奶,我爸要是还在,他不会让我回这个家。
身后没声音了。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坐在椅子上,头低着,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哥哥给我打电话。奶奶给他打了电话,说保险她签,不要条件了。
签了就行。我说。
你没事吧。
没事。
过了几天,哥哥把签好的保险单和存单给我送过来。
存单他说留给奶奶,就当爸的心意。
保险金取出来存进了我的账户,不多,但够我在城里付个小房子的首付。
奶奶托母亲把那只玉镯带给我。翠绿的,水头很好,是她年轻时候的嫁妆。母亲说奶奶让她转告我,这只镯子本该给我妈,现在给我。
我把镯子放在桌上,没有戴。
10
我在城里买了套小两居,把母亲接过来住。哥哥在同一个小区租了房,走路五分钟。
搬家那天收拾东西,那个红双喜的铁盒子摆在书架最上层。
里面除了那张照片和保险单的复印件,还多了一样东西。
哥哥把那把钥匙也放进去了,红绳已经磨得发白。
老宅的拆迁手续最后还是办下来了。
奶奶那份她攥着不放,叔叔那份被法院冻结了,等债务纠纷处理完才能动。
我放弃了父亲的份额,哥哥替我办了放弃继承的公证。
拆迁办的人不理解,说这房子有你一份,你为什么不要。
我没解释。
堂弟肖智宸的债主找上了门。
叔叔卖了车,又借了一圈,才把窟窿堵上。
婶婶跟他离了婚,搬去了外地。
堂弟去了南方打工,临走前来找过我一次,站在楼下没上来,发了条短信,说姐,对不起。
我没回。
奶奶一个人住在过渡房里。
哥哥每个月去看她一次,给她送点吃的和药。
她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要拄拐,但脑子还清楚。
每次哥哥去,她都问雨欣怎么没来。
哥哥说忙。
她就哦一声,不再问了。
入冬那天,我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是奶奶,地址是过渡房。包裹不大,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
拆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装着奶糖。
大白兔的,原味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糖下面压着一只玉镯,跟上次那只不一样,成色差一些,但圈口小,是小孩戴的尺寸。
包裹里没有信,没有字条。
我把奶糖放在茶几上,塑料袋没拆。玉镯搁在铁盒子旁边。
晚上哥哥来吃饭,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不拆。
他也没再问。
那袋奶糖在茶几上放了很久。母亲收拾屋子的时候想扔,我说放着吧。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动。
有时候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会瞟一眼那袋糖。塑料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里面的糖纸还是亮的。
我没想过回老宅。那个院子,那棵老槐树,那间堂屋,还有堂屋里的太师椅,都在记忆里好好的。但也只是在记忆里。
铁盒子还摆在书架上,钥匙在里面,红绳在里面,照片也在里面。我偶尔会打开看一眼,但大多数时候就让它那么放着。
哥哥后来结了婚,嫂子是他在律所的同事。婚礼上,奶奶没来,托人带了个红包。红包里是两千块钱,旧票子,折得整整齐齐。
哥哥收了,转头塞给了我。
我没要。他也没再推,把红包放进了西装内袋。
那天婚礼结束,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风很大,吹得裙摆贴在腿上。哥哥从里面出来,把外套脱了给我披上。
冷吧。
还行。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哥。
嗯。
你说爸要是还在,会怎么样。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在的话,那盘肉根本轮不到奶奶来夹。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我坐进后座,透过车窗看他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外套还在我身上。
车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家,茶几上那袋奶糖还在。我坐过去,拿起塑料袋看了看。大白兔的糖纸,蓝白相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塑料袋翻过来,看见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雨欣,奶糖是给你买的,你小时候爱吃。奶奶。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补的。
镯子是给你闺女的,要是你有的话。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铁盒子里那张照片的背面。
奶糖还是没拆。
窗外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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