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如果你不想继续挤热门景区,也许可以去走一段古蜀道。
从剑门关往翠云廊深处走,脚下是两千多年前就有人经过的石板路,头顶则是成片的千年古柏。这里有7778株古柏,平均树龄超过千年,其中最老的已经在山中生长了2300多年。
过去,秦军、商旅、士子和诗人从这里经过;今天,人们重新背起行囊,沿着这条古道徒步。
古蜀道最特别的地方,也许就在于它并不只是一处被围起来参观的遗迹。路还可以走,树还在生长,沿途村庄也依然有人生活。
这个国庆,不妨把速度慢下来,去千年古柏下走一走。很多时候,旅行真正让人记住的,并不是去了多少地方,而是有那么一段路,让你重新感觉到时间。以下,Enjoy:
来源:触境
特约撰文:冬青
设计:小将/俊儿
内容策划:触境
栏目:以地为述
监制:VERA
最近,前往古蜀道的人愈发多了,沿途平均树龄1050年的行道古柏,成为人们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原因。树木本无奇,但人与树之间,好像总有种天然的吸引力,望向它们,许多被遗忘的记忆、被压制的情绪就会被重新唤醒。
在古蜀道翠云廊深处,有一棵没有名字的古柏,高29米,胸径1.5米,树龄2300年。当地人叫它“剑阁柏”、“古柏王”,有时就叫“那棵老柏树”,历经千年生长,仍在抽芽。
清晨,雾气从山间蔓延,老柏树的树冠与雾色交织在一起,轮廓模糊,分不清树与天的边界。南来北往的人们总是忍不住去伸手环抱这棵树,触摸树皮,将脸颊和耳朵轻轻贴近它,闭上眼睛倾听来自山林与树木的心声。细细想来,这棵树见过的人,早已超出我们的想象。
那些沿着金牛道传递军令的秦朝驿卒,诸葛亮的北伐大军从树下经过,皇帝的车驾匆匆而过;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还有无数无名的人:赶考的士子、贩货的商贾、迁徙的家族、朝圣的僧侣、以及一代又一代守护和向往它的人。
它见过太多,从未开口,却也道尽其中。
01
仍在“行走”的古道
古蜀道并非一条路,而是一个庞大的路网系统。它北起关中平原,穿越秦岭、翻越巴山,南抵成都平原,是古代连接中原与巴蜀地区的交通大动脉。
广义上的古蜀道包括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阴平道等多条线路。
关于古蜀道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战国时期。《史记》记载,秦惠文王欲伐蜀,苦于蜀道险阻,遂命人刻五石牛,置金于尾下,言石牛能粪金。蜀王信以为真,派五丁力士开道引之,这便是“五丁开山”的传说。公元前316年,秦军正是沿着这条金牛道南下,一举灭蜀。
此后两千年间,古蜀道见证了无数历史时刻,这条蜀道也成为串联中原与属地、打通时间与空间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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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蜀道地图
在西华师范大学教授、蜀道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蔡东洲《蜀道十讲》一书的介绍语这样写道:
· 蜀道究竟多重要?
维护着国家统一与长治久安,连接着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促进着民族融合与商贸互动,接合着南北丝绸之路,承载着中华文化的流动!
· 蜀道留下多少历史印记?
绝壁栈道、奇险关隘、山城古堡、绝美石窟、摩崖碑刻……
· 蜀道激发多少文学创作?
“初唐四杰”的王勃赞“宇宙之绝观”,天才李白呼“难于上青天”,诗圣杜甫叹“剑门天下壮”,更有历代无数文人墨客的吟咏喟叹!
· 蜀道蕴含了多少生态智慧?
万株参天柏,世代守护。满目青翠,感受与古人同此的行道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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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仇英《剑阁图》(局部),上海博物馆藏
古蜀道最动人之处,不只于这里走过了多少王侯将相,还在于每一个行走的人,每一个被树木看见的历史,甚至是那些无名的日常。
两千年来,数以万计的行走在这条路上发生,直至民国以后,随着现代公路的修建,这条古道才逐渐退出交通命脉的角色。与许多叫得上名字的“明星遗产”不同,古蜀道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被遗忘”的状态,如果你没有亲自走进遮天蔽日的大树下,没有一场具身的行走,很难感受到它的魅力。
但也是这种“遗忘”,让古蜀道保留了一种难得的真实感——一条依然可以行走的路,沿途烟火绵长的村庄,以及还在生长的树。
02
7778株古柏
研究古蜀道,就难以绕开其中最精华路段翠云廊沿途的7778棵古柏,它们沿着古道两侧排列,形成一条长达151公里的绿色长廊,被古人誉为“三百里程十万树”。
古蜀道上,为什么有如此多柏树?
从实用角度说,柏木质地坚硬、耐腐耐湿,种在路旁,既是“行道树”,也是“储备林”。除此之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柏树是一种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树种。它四季常青,凌冬不凋,被视为坚贞、长寿、不朽的象征,植树表道,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道”,也是人世间的“道义”。
《论语》中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松柏被赋予了人格化的道德意涵——在困厄中依然保持气节,在肃杀中依然坚守生机。古人将柏树植于陵墓、庙宇、道路之侧,并非偶然。陵墓植柏,寓意死者灵魂不朽;庙宇植柏,象征佛法道统长存;道路植柏,则寄寓着行走者的平安与道路的永续。
但柏树给予我们的,远不止象征意义。古蜀道上的古柏,是一种关于“时间”的活体隐喻。一棵柏树的寿命可以长达数千年,人的个体生命与其相比微不足道。人活着,总在追问意义、追求目标,而树的存在,从不为成为什么,也不为谁而生。这种“非目的论”的生命形态,让我们自惭形秽。
如果你愿意花些时间驻足停留,便会观察到柏树与土地交织生长的粗壮树根。足够强的根系,才能支撑足够高的树干、足够茂密的树冠,柏树千百年生长过程中唯一不变的,只有扎根。
剩下的,就是恒定的沉默。过往人声鼎沸时它沉默不语,如今隐入尘烟时它同样沉默不语,古柏的沉默中蕴藏着巨大的回应,或许是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是风吹过的簌簌声,是一圈圈的年轮。
这种与时间耐心相处的方式早已给出答案:在这个快节奏、日益疏远自然的社会生活里,去探寻被遮蔽已久的人类与大地共生的原力,守护作为生命本身存在的意义。
03
人与树的守望相助
古道行走时,每个人都会遇见独属于自己的机缘,古树带来的生命哲思妙不可言,但神奇的是,当开始学习像树一样生活时,反而回归了“人”的视角。
同为生命的存在,人与树,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这些古柏之所以能屹立千年,背后又蕴藏着怎样的故事?
当我们走到近处去触摸古柏时,会发现每棵树都有自己的一个“身份证”,扫码后即可了解它的所有信息,旅客会经常碰见巡逻的护林员,他们许多人就是周边的村民,世代生活在这里。
和一位护林员大叔闲聊了几句,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多年,每天巡护古柏,记录生长状态,向村长汇报,哪棵树今年抽芽少了,哪棵树根部积水了,他都记在心里。大叔不知道什么是人生意义、守护可贵,只知道他这一辈子就是在做这件事。
了解之后才发现,守护柏树已经是古蜀一带的传统了,从种下古柏的那一刻起,已然形成一份跨越千年的“共生契约”。
古蜀道两侧的古柏,从秦汉至明清,始终被视作“官物”或“公共资产”,而非村民可以随意砍伐的私产。尤其是明代正德年间,剑州州官开始实行“交树交印”制度后,历代官府对驿道古柏的保护更为严格——盗伐路柏者严惩不贷。
“交树交印”指的是官员离任时,必须清点辖区内古柏的数量,将保护情况作为政绩考核的重要内容,交接签字后方可离任。几百年后,这套制度演化为一条七级责任链:县委书记、县长、乡镇书记、乡镇长、村支书、林业局长、护林员——一棵树有七层责任人。每一任官员上任时,要清楚自己管着多少棵树;离任时,要交代这些树有没有少、有没有病、有没有死。
这套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它承认了一个基本事实: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树的寿命是漫长的。人们就这样一代代延续着自己“该做的事”,把人与树的守望相助从“可做可不做”的善举,变成了“理应去做”的义务。
在关注古蜀道时,还有一个故事打动了我。如今已经84岁的美国研究学者贾和普,大学时在图书馆的一本小册子里读到古蜀道后,便被深深吸引,2001年,她首次踏上蜀道石板路,往后的20年间往返25次。在一次次行走的过程里,她记录古柏、村庄,石板路、残破的石碑……最终写成《剑门古蜀道行走记》一书,还专门开设了网站向全世界推广中国古道文化。
她曾在采访中说:“每次走在古蜀道上,我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很奇怪,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一万公里之外。但那些树让我觉得安心,它们站在那里,像在等我。”
04
回归真正的行走
不论是沿袭数代的保护机制,还是古今中外的研究者、探访者的关注和传播,关于“人与树的守望相助”,成为超越时间的情谊,比这条路上发生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历史故事还要珍贵。2011 年古蜀道申遗工作正式启动,这条古老道路也走向自新,被越来越多人看见、了解、喜爱。
近几年,慕名而来的“徒步大军”让古蜀道再次变得热闹起来。据统计2026年春节,翠云廊接待游客量约在5.7万至6.5万人次之间。去年8月,新开通的小垭子到断碑梁南线因为全线免费,更是吸引了无数徒步爱好者前来。古蜀道终究回归到它本身作为“行走”功能的使用,但行走的目的和形式已与千年前不尽相同。
新的问题也随即出现。人多了,林中生态难免会破坏,古柏从沉默的观察者,不得不应对过于热情想要与之亲近的游客,沿路村庄居民在面临新的生活转型契机时,也还未形成相较规范的方式。
新生与老去,始终是无法规避的话题。2023年的一项调研显示,翠云廊沿线护林员平均年龄超过55岁,30岁以下的屈指可数。古蜀道与当下诸多文保一样,都在经历关于未来的考验。
同样的情况还映射在周边的村庄里,城市化进程已成大势,村落记忆逝去,那些在古城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搬去了新城,年轻人更难留下,原来的那种人情味,那种家家户户门不闭户的感觉,慢慢淡了。
反观世界上同样赫赫有名的几条古道,几乎都逃不开以上问题。被誉为“天空之城、帝国血脉”的秘鲁印加古道(Inca Trail),经典路段全长约42公里,与古蜀同样是山地文明的脊梁,同样有石阶、隧道和沿线遗址,也同样面临旅游超载与自然侵蚀的挑战。
贯穿法国与西班牙的圣地亚哥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是欧洲第一条“文化路线”。与古蜀道“交树交印”制度相似的是,朝圣之路拥有悠久的庇护与接待传统——中世纪就形成了“朝圣者护照”与驿站系统。两者都经历了从宗教、实用功能到文化遗产、精神行走的转变。
位于和歌山县的纪伊山地熊野古道(Kumano Kodo),是日本千年来的朝圣路线,通往熊野三山(神社)。它与圣地亚哥朝圣之路是唯二被列入世界遗产的“朝圣路线”。与翠云廊的古柏林极为相似的是,熊野古道也被巨杉和柏槙林包裹,沿途苔痕丛生,充满“时间缓慢消逝”的美学。
在保护机制上,印加古道实行严格配额与强制向导制,每日严格限流,个人独行被禁止,每个团队必须聘请持证向导(经过历史、生态、安全培训)。除此之外,国家文化部还发布了“印加守护者”志愿者项目,每年招募国际志愿者,参与步道维护、石阶修复、遗址监测。
圣地亚哥朝圣之路则强化“文化”属性,设有专门的欧洲文化路线治理与公私合营庇护所。并实行“跨国遗产协调”制度,沿线的自治区(如纳瓦拉、加利西亚)和法国相关部门成立“朝圣之路联合委员会”。另外为鼓励大家文明徒步,在沿途设有公私合营庇护所,以及延续了几个世纪的朝圣者护照和证书。
熊野古道以“最小干预修缮”与“法律+民间保护”共治为原则。日本有《景观法》《文化财保护法》等,将古道沿线的森林、社寺、石佛、茶屋视为一个“整体的文化景观”,而非单独保护路面。每个主要路段都有“熊野古道守护会”,成员为当地居民、 学者、徒步爱好者等。
回到古蜀道的保育,商业景观与自然景观的融合、文保的活化与动态生活的边界、古道的运营、保护与干预的尺度……自然、历史、人文、科技等要素缺一不可。
在诸多古道的保护方法中,古蜀道能否找到一条“混搭”又“精准”的路径?例如“交树交印”制度真正与地方管理、居民治理有效结合;在核心生态脆弱段(如剑门关-翠云廊核心区)实行每日配额+专业古柏向导制;建立“古柏驿站”,推行“徒步勋章”,鼓励慢速经济;发起“认养一株古柏”线上项目,让更多人自发参与到古树的保护中来……关于古蜀道能否陪伴我们更长久的课题,任重而道远。
古蜀道正在进入更新阶段,人与地的连接方式,也正在被时代重新书写。但就像这些古柏一样,每次更迭,都有自己要去面临的生命状态,我们相信千年古道自有它的内部法则。与树同在,与时间同在,回到行走本身,回归一条路本该呈现的状态,生存之法,也许就在“行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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