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粱收到方守一名帖那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催着母亲去许家提亲。这个速度,比许兰香帮他抄词时他脸上的笑容来得快多了。前一天,他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说人家刚脱了奴籍,配不上自己的功名,名帖一到手,什么门第、什么规矩,全都不作数了。林锦岐说要举荐他去栖霞书院,他当面拒绝,理由是"无功不受禄,跟林指挥非亲非故,怕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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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许兰香把那张名帖递到他手里,他一句推辞都没有,转头就去找韩母说亲事。同一个机会,从林锦岐手里递过来他说烫手,从许兰香手里递过来他就当聘礼收下了。这个差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先说清楚这张名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不是一张普通的社交名片,而是栖霞书院山长方守一的私人名帖。方守一是朝野上下敬重的儒学泰斗,也是许兰香祖父沈其翰的挚友。
许兰香本名沈嘉兰,是大学士府的嫡长孙女,沈家被诬谋逆、满门抄斩后,她靠家奴许万全夫妇用夭折女儿的名籍顶替,才以丫鬟身份活下来。方守一认出了她的来历,却没有揭穿,只是把自己的名帖塞给她,告诉她遇到困难就去栖霞书院找他。这张名帖在赵家眼里,是一道忌惮的护身符,赵家再嚣张,也不敢轻易动一个被方守一罩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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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韩粱拿到这张名帖,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早年跟着方守一求过学,比谁都清楚这张名帖的分量。一个普通丫鬟,怎么就能随手拿出一位大儒的私人名帖?这背后必然藏着不寻常的渊源。他结合兰香的谈吐、学识、处事方式,几乎瞬间就推断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沈家的遗孤。
但他没有声张,而是做了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催母亲尽快提亲。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怕晚了被别人捷足先登。可细细品一品,他怕的哪里是兰香被别人娶走,分明是怕名帖背后这个秘密被别人先识破、被别人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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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清韩粱这步棋,得先回看他此前对待许兰香的态度。在名帖出现之前,韩粱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得了陆燮的赏识,低价租了院子,平时根本不用在书画行干活,只靠抄词换米钱、专心备考春闱。许兰香脱籍后住在书画行附近,一来就帮他写戏词、看书画铺子、送戏班本子,把他的时间全省出来背文章。
有剧评说得直白,韩粱把东西都交给许妹妹,就能专心考取功名了。这话听着像信任,实际上是把一个免费劳动力往屋里请。他欣赏兰香懂琴、懂账、懂戏文,欣赏归欣赏,真要提亲的时候,他嫌弃她昔日是家生子、是脱籍平民,门第那根弦绷得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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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粱心里那本账,其实一直摆在那里。他自认未来要入仕途,婚姻得门当户对,娶个大家闺秀都绰绰有余,觉得许兰香配不上自己。可这份底气,在方守一名帖出现以后,碎得渣都不剩。名帖是什么?是栖霞书院的敲门砖,是江南士林给许兰香兜底的护身物。韩粱心里明白,娶了这个姑娘,等于把一张可能翻旧案,可能引朝堂火球的牌握进了自己手里。所以他连夜催母亲提亲,动作比抄词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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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能显现他心思的,是提亲时的做派。韩家家境窘迫,家里没有积蓄,还要照顾守寡的姐姐,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按老规矩,聘亲该备一对大雁,可韩家掏不出这笔钱,母子俩只好牵来一对大鹅充数,站在许家门口满脸窘迫。
可韩粱笃定许兰香心软、不在乎物质,打算连该有的体面都省掉,直接求亲。说白了,他要的不是一个能并肩同行的妻子,而是一个可以默默托举他的女人。倘若兰香真嫁过去,就要操持全家家务、孝敬婆婆、接济姑姐,拿嫁妆补贴家用,全力供他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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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还不是这些。是韩粱明知道许兰香的真实处境,还选择把这张牌抓在手里。许兰香不是那种只会等人保护的柔弱女子,她背着沈家的血海深仇,前面等着她的,是翻案、是权谋、是整张网一样压下来的危险。一个身上挂着旧案、随时可能被追杀的姑娘,韩粱不是不知道,他恰恰是看懂了这一点才急着提亲,因为这张牌的风险,他早就评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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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韩粱后来的路,就知道他这步棋从头到尾都算得明白。他被林锦岐赐婚的命运挡了道,却沉默不争;乡试中了解元后,面对林锦岐的迎亲队伍主动让路,悄悄装满银两传给兰香。后来他金榜题名,官至尚书,最终还是放下兰香,娶了董氏,生下一子。他后来直言进谏、长跪冻毙于御书房外,那是另一回事,可他对兰香的感情里,掺着的始终是清醒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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