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短信显示五角。
我盯着那行字,指头有点僵。
办公室另一头,刘金鑫被围着恭喜,他的年终奖是150万。
萧宏伟把我叫进会议室,推来一份协议,说公司估值50亿,签了还能留。
我翻到第三页,看见历史专利权益放弃条款。
刘金鑫的名字印在发明人一栏。
我把协议推回去,说不签。
窗外年会音乐响起来,我听见自己说,公司50亿估值与我无关。
可他们不知道,三年前那份转让文件上,我的签名是套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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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短信是下午两点零七分到的。
我正趴在工位上改一段边缘计算的功耗参数,手机屏幕亮了,银行到账提醒,金额零点五零元。
备注写着年终绩效奖金。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以为自己眼花。
又数了一遍小数点,确实只有五角。
坐在斜对面的刘金鑫正被一群人围着,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嚷着让他请客。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晚上订了海鲜酒楼,谁都别跑。
有人问他发了多少,他比了个手势,周围一片惊呼。
我没听清具体数字,但很快公司大群里弹出一张截图,刘金鑫的年终奖,一百五十万。
我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再看一遍。
五角。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三年,工号002,除了老板韩宏远,没人比我更早。
公司从民房起家那会儿,我睡过三个月沙发,写过四十万行代码,核心产品的底层架构出自我手。
去年我牵头搞的低功耗边缘计算模块,光是专利就报了六项。
可工资条上,我的年终奖连买个包子都不够。
我起身去了财务室。
赵永贵坐在电脑后面,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他在这家公司也快十年了,平时话不多,人老实。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扫了一眼,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系统显示,我的绩效等级是D,年终奖基数被扣到只剩零头。
赵永贵压低声音说,傅哥,这事我不好多说,你去找人事问问吧。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指甲缝里夹着一点纸屑。
我没去人事,先回了工位。
打开邮箱,有一封上周的邮件,人力资源部发的,标题是薪酬结构确认通知。
我当时没仔细看,以为是例行公事。
现在点开,里面写着一行小字,公司有权根据经营状况和绩效表现调整奖金发放标准,员工确认即视为同意。
邮件末尾有我的电子签名。
我想起来了,上周五人事催着全组人签,说集团审计要用,我随手点了确认。
我把邮件关了。
旁边工位的曹思琪凑过来,小声说,傅哥,你别急,这事不对劲。
她刚来公司两年,做法务助理,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
她左右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塞到我键盘底下。
我展开一看,是一封内部邮件截图,发件人是萧宏伟,收件人是人力资源总监。
邮件里写着,核心专利发明人变更声明已提交,请配合完成后续股权激励名单调整。
名单附件里,我的名字被划掉了。
我把纸重新折好,揣进口袋。
曹思琪已经坐回去了,盯着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萧宏伟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
萧宏伟四十八岁,三年前从一家投行跳过来,管人事和融资,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像弥勒佛。
他来了之后,公司变了很多。
老同事一个个被优化,新面孔越来越多。
韩宏远已经很少来公司了,听说大部分时间在跑投资方。
我打开项目群,想看看最近的进度。
消息发出去,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被移出了群聊。
我又试了试内部文档系统,几个核心文件夹的权限也没了。
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您的账号权限已变更,如有疑问请联系管理员。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吹得我后脖颈发紧。
刘金鑫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靠在我工位隔板上。
他比我小十二岁,三年前还是市场部一个普通专员,后来萧宏伟把他提上来,一路做到副总。
他低头看着我,笑着说,傅哥,晚上一起吃饭啊,我请客。
我说不去了。
他耸耸肩,说别这样嘛,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他走的时候,咖啡杯在我桌角磕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我的键盘上。
我没擦。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秋月发来消息,问年终奖到了没。
她说爸下周要交住院费,还差两万。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到了,晚上再说。
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排冷冰冰的眼睛。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旧硬盘,贴着标签,写着2019年原始设计备份。
我把它拿出来,塞进包里。
硬盘外壳磨得发亮,边角有一道裂痕,是那年加班到凌晨,不小心摔的。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胡海涛。
他比我大五岁,上个月刚被劝退,拿了N加1走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傅浩,你小心点,刘金鑫那一百五十万,不是奖金,是资方走咨询费洗出来的,专门堵他的嘴。
我问堵什么嘴。
胡海涛看了我一眼,说,专利发明人变更,总得有人签字。
电梯到了一楼,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叶秋月在厨房热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问,发了多少。
我把外套挂在玄关,说,五角。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说,你别开玩笑。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
锅里的油噼啪响,她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爸那边的手术费,我再想办法。
我说好。
傅晓楠从房间里出来,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三千二。
叶秋月说知道了,你先去写作业。
女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半夜起来,把旧硬盘接到电脑上。
里面存着当年的设计草图、邮件往来、会议记录。
我翻到2019年的一份专利申报文件,发明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又翻到2021年的一份转让协议,上面也有我的签名。
但我仔细看那个签名,笔画粗细不对,起笔和收笔的位置跟我的习惯不一样。
我把两份签名并排放在屏幕上比对,后背一阵发凉。
那份转让协议上的签名,是套印的。
我三年前确实签过一摞文件,但那是父亲病危时,韩宏远亲自来医院让我签的,说都是些常规手续。
我当时没细看。
02
第二天我到公司很早。
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湿漉漉的拖把划过地砖,留下一道水痕。
我坐在工位上,把昨晚整理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那份转让协议是2021年3月签的,专利转让方是我,受让方是公司。
协议末尾有一行小字,本人确认放弃与该专利相关的所有权益。
我的签名在右下角,日期是3月17日。
可我翻遍手机日历和邮件记录,3月17日那天我在医院陪床,韩宏远是3月19日才来的。
我把协议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八点半,曹思琪来了,看见我,欲言又止。
我走过去,低声问她,专利发明人变更声明,是谁提交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萧总让法务部做的,走的是加急通道,上周五提交的。
我又问,发明人变更需要什么材料。
她说,需要原发明人签字同意,或者提供职务发明证明。
我问,有我的签字吗。
她没说话,低头打开电脑,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弹出一份扫描件。
我凑过去看,是一份发明人变更声明,末尾有我的签名。
我一眼就认出来,跟转让协议上那个签名一模一样,套印的。
我回到工位,给韩宏远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消息,说韩总,我有事找你。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韩宏远比我大十岁,早年在一家国企当技术科长,后来出来创业,把我从上一家公司挖过来。
他那时候跟我说,傅浩,跟着我干,将来公司上市了,你就是元老。
这些年他确实对我不错,逢年过节叫我去家里吃饭,我父亲住院他帮忙联系过医生。
可最近两年,他变了。
公司越做越大,他离技术越来越远,整天跟资本方吃饭喝酒,说话也开始打官腔。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
刚坐下,萧宏伟端着盘子过来了,坐在我对面。
他笑着说,傅浩,正好碰见你,下午有空吗,到我办公室聊聊。
我说行。
他吃了一口饭,说,公司最近在做上市前的架构调整,有些老员工可能不太理解,但都是为了大局。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他又说,你是老同志了,韩总一直很看重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没什么温度。
我说,我没什么想法,就想知道我的年终奖为什么是五角。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这个事啊,是绩效评定结果,我也没办法。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配合,后面会有补偿的。
下午两点,我去了萧宏伟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他说,傅浩,公司准备上市了,估值五十亿,这是给你的新协议,你看看。
我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本人自愿放弃与公司历史专利相关的所有权益主张,作为补偿,公司一次性支付人民币八万元,并保留本人现有职位。
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萧宏伟说,八万是税后,另外你的年薪可以涨百分之二十,期权池里也可以给你留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说,萧总,核心专利的发明人是我,为什么变更声明上没有我的签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傅浩啊,你不要钻牛角尖,职务发明嘛,法律上归属公司,发明人写谁,不影响你的实际贡献。
我说,那刘金鑫的一百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他的笑收住了,盯着我看了几秒,说,那是市场部的业绩奖金,跟专利没关系。
我站起来,把协议推回去,说,我不签。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冷下来,说,傅浩,你要想清楚,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说,我的前程,我自己负责。
从萧宏伟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经过会议室,透过玻璃看见刘金鑫正在给几个新员工做培训,投影上放着专利证书的扫描件,发明人一栏,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讲得眉飞色舞,说这个专利是公司核心竞争力的基石。
我站在门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
旧硬盘里的设计草图、邮件记录、会议纪要,加上曹思琪给我的邮件截图,还有赵永贵之前发给我的一份奖金账目明细。
赵永贵在账目里标了几个红圈,刘金鑫的一百五十万,走的是咨询费科目,付款方是一家叫盛达咨询的公司,法人代表是苏承。
苏承是资本方代表,公司这轮融资就是他主导的。
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盛达咨询成立不到半年,注册地址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
我把这些材料打包加密,存到一个U盘里。
U盘是女儿送我的生日礼物,银色外壳,上面刻着四个字,天道酬勤。
我把U盘揣进内兜,拉上拉链。
下午四点,人事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说公司将于下月启动上市路演,届时核心团队将集体亮相。
邮件附件里有一份核心团队名单,技术负责人一栏写着刘金鑫。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紧接着,系统弹出一条通知,我的门禁权限将于本周五到期,请及时办理交接。
我给叶秋月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晚点回去。
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加班。
她沉默了几秒,说,爸的住院费我先找同事借了,你别太着急。
我说好,挂了电话。
下班前,曹思琪又来找我,这次她脸色不太好。
她说,傅哥,我听说萧总让人事准备你的离职协议了。
我说知道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的那个盛达咨询,它的股东里面,有萧宏伟的小舅子。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说,我只能说这么多。
她走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工位上,把U盘又摸了一遍。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写字楼的灯光。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3月17日,我在医院。
写完又删掉,重新写:3月19日,韩宏远来医院让我签文件。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收拾东西,下楼。
雨不大,但很密,我没带伞,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外套湿了一层。
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路灯把雨丝照得发白,像一根根细针往下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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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回到家,叶秋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傅晓楠的住宿费通知单、傅长根的住院预缴单、上个月的房贷还款凭证。
她一样一样指给我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她说,傅浩,我不是逼你,可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得想个办法。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那个公司,干了十三年,就给你五角钱,你还待着干什么。
我说,我有我的打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你有什么打算,你倒是说啊。
我没说话。
傅长根住在市二院,肺上的毛病,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五万。
我父亲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退休前在机械厂当钳工,手上全是老茧。
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结婚那年,他把攒了半辈子的存折塞给我,说拿去付首付。
我没要,他就生气,好几个月不理我。
后来我买了房,把他接来住,他才高兴了,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每天靠氧气撑着,我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医院。
傅长根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把氧气管摘了,说,你来干什么,不上班啊。
我说周末。
他哦了一声,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说,我这病没事,你别花冤枉钱,实在不行就回家养着。
我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他吃了一块,说,甜。
然后又问我,年终奖发了吧。
我说发了。
他问多少。
我说,够用。
他没再问,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从医院出来,我给胡海涛打了电话。
他约我在一家小茶馆见面。
茶馆在老旧居民楼底层,门脸很小,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墙上挂着褪色的山水画。
胡海涛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
他说,你找我,是想问专利的事吧。
我说是。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傅浩,我跟你说实话,这事我早就知道,但我一直没敢说。
三年前公司搞架构调整,韩总让我把技术部的专利材料整理一遍,我发现有一份发明人变更声明,上面你的签名是贴上去的。
我当时没敢声张,后来萧总找我谈话,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提前退了。
我问,那份声明原件在哪。
他说,应该在法务部档案柜里,但萧总可能已经处理了。
他又说,不过韩总手里应该有一份原始会议纪要,那次会上讨论过专利归属的事。
我问什么会。
他说,2021年3月,公司高层在小会议室开的,当时我也在场,韩总说,傅浩那边我去搞定,你们把材料准备好。
我听着,手里的茶杯有点烫,我没松开。
胡海涛看了我一眼,说,傅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想清楚,跟他们斗,你一个人斗不过。
我说,我没想斗,我就想要个说法。
胡海涛摇摇头,说,说法值几个钱。
他站起来结账,拍了拍我肩膀,说,有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他走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
茶馆里就剩我一个客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声音开得很小。
我掏出手机,翻到韩宏远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窗外的巷子里,一个老人推着轮椅慢慢走过,轮椅上坐着另一个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
周一上班,我发现电脑被换过了。
原来那台主机不见了,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贴着资产标签,配置比我之前那台低了一大截。
我问IT部的小伙子,他说是萧总安排的,旧电脑回收做数据清理了。
我打开新电脑,里面干干净净,什么文件都没有。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脑勺一阵发麻。
旧硬盘还在我包里,但公司邮箱的访问权限已经被停了,内部文档系统也进不去。
我试着登录公司VPN,提示账号已停用。
曹思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他们动手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法务部档案柜被清空了,我亲眼看见萧总搬走了一箱文件。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工位的新同事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聊的是中午点什么外卖。
我站起来,拿着水杯去茶水间,路上碰到刘金鑫。
他刚从萧宏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傅哥,忙呢。
我说,不忙。
他说,对了,下周上市路演,我要做技术部分的汇报,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说,没有。
他耸耸肩,走了。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我接了一杯热水,没喝,就站在窗前。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救护车鸣着笛从远处驶来,又消失在拐角。
我想起三年前父亲第一次住院,韩宏远来医院看我,带了一篮水果,说,傅浩,你安心照顾老爷子,公司的事有我。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那一眼里,有愧疚。
我掏出手机,给曹思琪发消息,问她能不能帮我拿到那份发明人变更声明的扫描件,要高清的。
她过了很久才回,说,我试试。
下午三点,她发来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她的工号。
我下载下来,解压,里面有三份文件:发明人变更声明、专利转让协议、以及一份公司内部审批单。
审批单上有萧宏伟的签字,还有韩宏远的签章。
我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把签名放大到像素级,截图保存。
然后我给专利局写了一封邮件,附上这些材料,申请核查发明人变更的真实性。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我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空落落的,像一脚踩空了楼梯。
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是傅浩吗,我是苏承,我们聊聊。
我说,没什么好聊的。
他说,别急着拒绝,五十亿的盘子,你一个人撬不动。
我挂了电话。
04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但什么事都没得做。
权限被收,项目进不去,连打印都要找前台借权限卡。
萧宏伟让人给我安排了一个临时工位,在走廊尽头,靠近厕所,平时没人经过。
我每天坐在那里,对着那台低配笔记本,整理手头的材料。
旧硬盘里的东西很全,从2016年公司成立时的第一版代码,到2020年的专利申报书,再到2021年初的研发会议记录。
我把所有涉及核心专利的文件按时间线排好,一共四十七份,每份都标注了日期和参与人。
叶秋月这几天没再问我公司的事,但我知道她在偷偷给亲戚打电话借钱。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姐,能不能先挪两万给我,年底一定还。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实在是没办法。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挂电话后长长的叹气声。
傅晓楠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停了一下,说,爸,我们学校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我说不用,你好好读书。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回去了。
周四下午,萧宏伟把我叫到会议室。
这次韩宏远也在。
他坐在主位上,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肉松垮下来,跟以前那个精神抖擞的韩总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进来,点了一下头,说,傅浩,坐。
我坐在他们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长桌。
萧宏伟先开口,说,傅浩,公司研究了你的情况,决定给你一次机会。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说,这是新的协议,年终奖补发到二十万,年薪涨百分之三十,期权给千分之五。
条件是,你撤回向专利局提交的核查申请,并签署专利权益放弃声明。
我没翻文件,看着韩宏远。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手里的茶杯。
我说,韩总,三年前你来医院,让我签的那摞文件里,是不是夹了专利转让协议。
他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拿纸巾擦了擦,说,傅浩,那时候公司困难,投资方要求把专利归属理清楚,我也是没办法。
我说,所以你就让人套印我的签名。
他没说话。
萧宏伟接过去说,傅浩,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套印,你有证据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截图,放在桌上,说,这是三份文件上的签名对比,笔画走向和力度完全一致,连墨迹扩散的形状都一样,显然是同一个印版盖上去的。
萧宏伟脸色变了,伸手去拿那些截图。
我按住,说,萧总,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又掏出一张纸,是赵永贵给我的奖金账目明细,上面标着刘金鑫一百五十万的去向。
我说,盛达咨询的法人代表苏承,是这轮融资的资本方代表,而盛达咨询的股东里,有萧总您的小舅子。
萧宏伟的脸彻底沉下来,说,傅浩,你调查我。
我说,我没调查你,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年终奖为什么是五角。
韩宏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他说,傅浩,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恢复我的专利发明人署名,要公司公开说明事实,要刘金鑫那一百五十万的去向说清楚。
韩宏远说,这些都可以谈,但你得先把专利局的核查申请撤了。
我说,撤不了,已经受理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说,傅浩,你知不知道,公司上市对赌协议下个月就到期,如果上不了市,资方撤资,公司就完了。
我说,韩总,公司完不完,跟我没关系,我的署名权,跟我有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得桌上的文件角微微翻动。
萧宏伟把协议收回去,说,傅浩,你回去再想想,别把路走绝了。
我说不用想了,我不签。
我站起来,把截图和账目明细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韩宏远叫住我,说,傅浩。
我回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父亲的手术,做了吗。
我说,快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刘金鑫也在。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手机,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说,傅哥,谈得怎么样。
我没理他,径直走过去。
他在后面说,傅哥,别怪我,各为其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脸上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神有点飘。
我说,刘金鑫,那专利上的技术方案,你看得懂吗。
他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你连边缘计算和云计算的差别都分不清,怎么做技术汇报。
他脸色变了,想说什么,我已经走了。
周五,公司发了一封内部通报,说因业务调整,傅浩同志不再担任技术部任何职务,即日起调至行政部待岗。
通报末尾写着,请全体员工引以为戒,遵守公司保密制度。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临时工位上,看着这封邮件,把键盘往前推了推。
行政部的人给我送来一张考勤表,说以后每天要手写签到,不能补签。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台低配笔记本的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一封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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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举报信我写了三天。
白天在行政部待岗,晚上回家整理材料。
叶秋月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看见我每天对着电脑到半夜。
她没有再问,只是每天早上给我煮两个鸡蛋,放在饭盒里。
傅长根的手术定在下周三,胡海涛帮忙凑了两万,叶秋月从娘家借了一万五,还差一万多。
我没告诉她专利局那边有回复了。
核查申请受理后,专利局发了一封函件到公司,要求提供发明人变更的原始签字材料。
萧宏伟收到函件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拍了桌子。
他说,傅浩,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要毁掉公司。
我说,萧总,我只是在核实一个签名。
那天晚上,曹思琪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萧宏伟让她销毁法务部所有关于专利变更的纸质档案,她没照做,把原件藏了起来。
她说,傅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我下周就离职。
我回了一个谢字,她没再回复。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曹思琪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只剩一个纸杯,里面插着一支干了的圆珠笔。
周三,傅长根手术。
我请了半天假,在医院守了一上午。
手术还算顺利,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再住两周就能出院。
叶秋月坐在病床边,给父亲擦脸,动作很轻。
傅长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说,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我说今天不上班。
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三年,写了不知道多少行代码,到头来,连父亲的手术费都要东拼西凑。
下午回到公司,行政部通知我,公司决定召开一次劝留会,让我参加。
地点在三楼大会议室,时间是下午四点。
我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韩宏远、萧宏伟、人力资源总监、法务部新来的负责人,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刘金鑫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
长桌上摆着矿泉水、果盘和一份文件。
韩宏远坐在主位,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萧宏伟先讲话。
他说,傅浩同志是公司的老员工,为公司的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公司高度重视他的诉求,经研究决定,给予以下补偿方案。
他翻开文件,念道:年终奖补发至三十万,年薪上浮百分之四十,期权千分之八,另加一次性特别贡献奖二十万。
合计价值超过百万。
念完之后,他看着我,说,傅浩,这是公司最大的诚意。
我说,条件呢。
他说,条件很简单,撤回专利局的核查申请,签署专利权益放弃声明,同时签一份保密协议,承诺不对外披露此事。
我说,那专利发明人署名呢。
萧宏伟看了韩宏远一眼,说,这个可以商量,但需要时间。
我说,商量什么。
刘金鑫插嘴说,傅哥,见好就收吧,公司对你够意思了。
我转头看他,说,刘金鑫,你那一百五十万,拿得安心吗。
他脸涨红了,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盛达咨询,苏承,咨询费,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萧宏伟敲了敲桌子,说,傅浩,不要转移话题,今天是谈你的问题。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专利局发给公司的函件复印件,要求公司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供发明人变更的原始签字文件。
我说,不用商量了,专利局已经介入,核查程序启动之后,撤不撤申请由不得我。
韩宏远的脸色一下子灰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说,傅浩,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我说,韩总,不是我走到这一步,是你们把我推到这一步。
萧宏伟把文件摔在桌上,说,傅浩,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说,萧总,罚酒我喝过了,五角钱一杯,挺苦的。
他气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人力资源总监打圆场,说,大家冷静,冷静,还可以再谈。
我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说,不用谈了。
我把瓶子放回去,看着韩宏远,说,韩总,公司五十亿估值,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我的署名权,和属于我的那一份。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金鑫在后面喊,傅浩,你他妈别后悔。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长桌那头,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那份文件。
我说,刘金鑫,你签发明人变更声明的时候,手抖没抖。
他愣住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专利局的短信:您的核查申请已进入实质审查阶段,请等待后续通知。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公司刚成立那天,韩宏远站在民房的阳台上,指着远处的写字楼说,傅浩,总有一天,我们会搬到那里去。
后来我们真的搬过去了,可站在那栋楼里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06
上市路演定在周五。
周四晚上,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分成了三份。
一份寄给了证监会,一份寄给了媒体,一份留给了自己。
寄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点,邮局已经关门了,我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快递站,填了单子。
快递员是个小伙子,扫了一眼地址,问,寄证监会的啊。
我说嗯。
他没多问,贴单,扫码,收钱。
我走出快递站,外面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路面上就化了。
周五早上,我没去公司。
叶秋月问我去哪,我说去办点事。
她没多问,给我围了条围巾。
傅晓楠站在门口,说,爸,路上小心。
我摸了摸她的头,出了门。
我先去了专利局,递了补充材料,然后坐地铁去了证监会信访接待处。
接待处在一栋老楼里,门口排着队。
我把材料交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对方翻了翻,问,你是本人吗。
他说,回去等通知。
从信访处出来,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中午的时候,胡海涛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
他说,傅浩,你看新闻了吗。
他说,公司被证监会问询了,说核心专利归属存疑,上市路演暂停。
他说,还有,刘金鑫那一百五十万的事,有人捅到网上了,现在热搜挂着呢。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浏览器,头条推送写着:某科技公司上市前夕被曝核心专利造假,高管百万奖金来源成谜。
我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骂公司黑心,有人说要严查。
我关了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雪后的风很冷,吹得我耳朵发疼。
下午两点,公司发了一封紧急声明,说相关报道不实,公司专利合法合规,上市进程正常推进。
但不到一个小时,证监会官网挂出一则公告,说已收到关于该公司核心专利发明人变更的举报材料,正在核查。
公告出来的瞬间,公司大群里炸了锅。
有人截图发到群里,然后迅速被撤回。
我没在群里,是胡海涛截图发给我的。
他还发了一段语音,背景很吵,说公司门口来了好几辆车,好像是资方的人。
下午四点,萧宏伟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带着一点疲惫。
他说,傅浩,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条件可以再加,你开个价。
我说,萧总,我说过了,我不要钱,我要署名权。
他沉默了几秒,说,署名权可以给你,但你要发一个声明,说之前的事是误会。
我说,什么误会。
他说,就说是你记错了,签名是你自己签的。
我笑了一下,说,萧总,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他挂了电话。
傍晚,韩宏远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傅浩,我们见一面。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饭馆,以前公司刚起步时,我们常去那里吃午饭。
我到的时候,韩宏远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摆着两碗面,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我,说,坐,面刚上来。
我坐下,拿起筷子,没吃。
他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说,傅浩,我认了。
他说,专利的事,是我让萧宏伟办的,套印你的签名,也是我同意的。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三年前资方要进来,条件是把核心专利的发明人变更为在职高管,不然就撤资。
我当时没办法,公司账上没钱了,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问他,所以你就在我父亲病危的时候,让我签空白文件。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说,韩总,你知道那份专利的技术方案,我写了多久吗。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我写那个方案的时候,连续加班四个月,每天睡三个小时,我女儿那时候才上小学,一个月见不到我几面。
他说,傅浩,我对不起你。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原始会议纪要,日期是2021年3月15日,记录人是当时的行政主管。
纪要里写着,关于核心专利发明人变更事宜,经讨论决定,由韩宏远负责与傅浩沟通,取得其书面同意后,方可实施变更。
但后面附了一行手写批注,是韩宏远的笔迹:情况紧急,先办,后补手续。
我把纪要合上,放在桌上。
韩宏远说,这份纪要我一直留着,本来是想万一出事,能有个退路。
他苦笑了一下,说,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说,韩总,你留着这份纪要,是想保自己,还是想保我。
他没回答。
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花。
他站起来,说,傅浩,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他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父亲的手术,钱够吗。
我说,够了。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飘起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两碗凉透的面,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网上关于公司的讨论越来越热。
有人扒出刘金鑫的履历,说他三年前还是市场专员,突然被提拔为副总,时间线和专利变更完全吻合。
还有人翻出盛达咨询的工商信息,发现它的注册地址和公司的一个供应商重合。
刘金鑫的社交账号被扒了个干净,他去年晒的豪车、名表、海岛度假照片,全被截图转发。
评论区有人写:一百五十万年终奖,原来是这么来的。
还有人写:那个发明人傅浩,年终奖只有五角,太欺负人了。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叶秋月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手机,显然已经看到了新闻。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傅浩,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把外套脱了,坐在她对面,说,我在要回我的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我的名字。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是热的。
她说,爸的手术费,胡海涛又送来了一万,说是老同事们凑的。
我点点头。
她说,你继续做你的事,家里有我。
傅晓楠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说,爸,我们班群里都在转这个。
我接过来看,是一篇自媒体文章,标题是《五角钱年终奖背后:一个技术元老的十三年》。
文章里写了我的经历,虽然有些细节不准,但大致脉络没错。
我看完,把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傅晓楠说,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我说,早点说,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说,爸,我为你骄傲。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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