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我拿起来看,家族群里黄高明又发了条语音,转成文字只有一行:哥,二十万,半个月就还你。
底下几个亲戚跟着起哄,说魏宏伟条件好,该拉兄弟一把。
蒋银花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看了一眼,又拍回茶几上,没说话。
我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选了,发出去。
群里瞬间安静了。
没人再发一个字。
去年那十万块的事,只有我和黄高明知道。
他大概忘了,我还有个存东西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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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高明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工地上看人贴瓷砖。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卷尺,量到一半的墙面只差最后一格。
他开口就叫哥,声音比平时热络三分,像刚喝了蜜水。
说车行压了六台车,上家催货款,就差十万,半个月回款。电话那头有打火机咔嗒的声音,他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
我没立刻答应。
黄高明这个人,小时候在我家吃过三年饭。
那时候舅舅黄忠跑长途运输,常年不在家,我妈黄秀玲把他当半个儿子待。
冬天棉袄是我妈给做的,棉鞋也是。
后来他做生意,嘴越来越甜,人也越来越滑。
逢年过节拎着东西上门,放下就走,说忙。
我跟他说,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银花商量。
他在电话那头笑,说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老婆了。我说不是怕,是尊重。
他说行行行,你跟嫂子商量,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把卷尺往工具袋里一塞,点了根烟。
工地上灰尘大,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蹲在楼板边上抽完那根烟,脚底下是六楼,下面堆着水泥袋子,风一吹扬起一层灰。
其实我没打算跟蒋银花商量。
她那脾气,知道了肯定不让借。
结婚二十年,家里的钱她管得紧,我平时抽烟都要跟她报账。
但这回是黄高明,是舅舅家的,我妈知道了也会让我帮。
晚上回家,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抽不干净,满屋子油烟味。我站在门口,话到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说出口的是明天去银行一趟。
她问我干什么。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豆角,油点子溅出来。
我说转个账。
她把火关了,问我转给谁。油烟机还在响,她伸手按掉,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我没瞒住。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整个厨房都安静了。她说魏宏伟,你忘了前年借给老周那两万,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说不一样,高明是亲戚。
她说亲戚才最不好要账。
她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夹子别着,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说你妈那点养老钱借给你舅买什么按摩椅,你舅到现在连个话都没有。
我说那是两码事。
她说都是黄家的人,一码事。
我没接话。
她把菜盛出来,碗筷摆得比平时响,筷子往桌上一拍,碗底磕在玻璃台面上。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豆角炒得有点糊,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银行。
十点零三分,柜台小姐问我转账用途,我说借款。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十万转出去,短信提示音叮的一声响。
黄高明发来一张借条照片,手写的,签名按了手印。
他说哥你放心,半年,一分不少。
我把借条照片存进相册,又截了转账记录。蒋银花三天没跟我说话。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没抬,说以后这种事你跟我商量一下。我说好。她说好有什么用,钱都出去了。
她把叠好的衣服往我这边一推,起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月光照在晾衣架上,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那半年里,黄高明逢年过节都发消息,说哥你放心。
我其实没太担心。
舅舅黄忠年轻时帮过我家不少。
我妈常说,你爸那年摔断腿,是你舅借了五百块钱给我们,那时候五百块顶现在好几万。
黄家的情分要记着。
我记着。但蒋银花不记。她说情分是情分,钱是钱。
半年到期是九月中旬。那天黄高明的转账到了,我点开一看,九万二。数字后面两个零,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少八千。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点了一下,再看一遍。
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边很吵,像在饭局上,有人划拳,有人碰杯。他说哥收到了吧。我说收到了,怎么是九万二。
他说哥,那八千是我扣的,兄弟情分嘛,咱俩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再说我手头紧,你就当帮兄弟一把。
他那边有人叫他喝酒,他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说哥你不会计较这个吧。
我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人唱起了歌,跑调跑得厉害。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蒋银花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我说他还了,九万二。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比骂人还难受,嘴角往上提,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说魏宏伟,你可真行。
我低头看手机。她把卧室门关上了,声音不重,但听得出来是压着气的。
我把手机里那张借条照片又看了一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十万。我没删。把转账截图和聊天记录也存好了,新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就叫“高明”。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想着黄高明在电话里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扣钱是给我面子。
蒋银花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光,又暗下去。
后来又响了一声,大概是楼下的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下就停了。
02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包括我妈。
国庆节家族聚会,在舅舅黄忠家。
老房子在城东,带个小院子,院里两棵石榴树,果子熟透了裂开,露出里面红籽,有几颗掉在地上,招了蚂蚁。
蒋银花在厨房帮忙,我跟几个亲戚在堂屋喝茶。
黄高明来得晚,开了一辆黑色越野车,车头还系着红绸子。
亲戚们围过去看,说高明出息了。
他给每个长辈发红包,厚厚一沓,笑着说今年生意还行。
红包是红纸包的,上面印着金字,他递到我妈手里的时候还特意握了握她的手,说姑,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说你这孩子,年年这么客气。
舅舅黄忠坐在堂屋太师椅上,脸上有光,跟旁边的人说高明这孩子就是仁义。太师椅是老榆木的,坐了几十年,扶手磨得发亮。
有人提了一句,说高明啊,你哥那钱还了吧。
黄高明把烟递过去,说早还了,还多给了八千,兄弟情分嘛。那人接了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茶是茉莉花茶,泡得浓了,有点苦。蒋银花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被她撕得很碎,一瓣一瓣摆在茶几上,像一朵散开的花。
我妈坐我旁边,小声问我还了?我点头。她没再问。但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是看出来了什么。
饭吃到一半,黄高明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说哥,那八千你别往心里去,等我缓过来一定补上。
我说没事。
他拍拍我的肩,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俩不算账,算情分。酒杯举得比我低,敬酒的规矩他倒是没忘。
酒桌上有人附和,说高明这人够意思。我笑了笑,把酒喝了。酒是本地白酒,有点冲,烧着嗓子下去。
蒋银花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装作不知道。
回家路上,蒋银花开着车窗,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说你听见没有,多给了八千,他可真说得出口。
我说算了。
她猛地转头看我,算了?他拿你的钱做人情,你还算了?她的声音有点大,后视镜里我看见我妈抬了抬头。
我说妈在车上。
我妈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到了家楼下,她才开口,说宏伟,你舅舅年轻时帮过咱家,这事你别太计较。
蒋银花没等她说完就下了车,车门关得有点重,砰的一声在楼下响了一阵。
我送我妈上楼。
老楼没电梯,楼梯灯是声控的,走一层亮一层。
她走得慢,扶着栏杆,一层一歇。
到了家门口,她拉着我的手,说高明这孩子从小嘴甜,但心眼活。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有数。
她掏钥匙开了门,进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别跟你舅说。
我说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蒋银花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借条、转账截图、聊天记录整理了一遍。
借条上有他的签名和手印,指纹按得有点歪。
转账截图上有金额和时间,聊天记录里有他亲口说的兄弟情分扣八千。
我把这些放进那个叫“高明”的相册,加了锁,密码是魏晨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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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过年来,我儿子魏晨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女方家要八万八彩礼,加上酒席、婚房装修,手里一下子紧巴起来。
蒋银花算了算账,拿铅笔在纸上列了个单子,划了又划。说还差三万。她看着我说,要不你去找黄高明,把那八千要回来,再借两万。
我没吭声。她接着说,或者你去找你妈,先把那三万要回来。
我抬头看她。她说你妈去年借给黄高明三万,说是给你舅舅买按摩椅,你舅舅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事我知道。我妈亲口跟我说的。她用的是自己的养老钱,定期存折取出来的,利息损失了不少。她说黄高明拍着胸脯保证年底还。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电话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戏曲。她说算了,你舅舅身体不好,别为这个闹。
我说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她说我知道。声音低下去,像是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她又说,高明说了买按摩椅,你舅腰不好,也是该买一个。话说到最后自己也没底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蒋银花说你要是不好意思要,我去要。我说别,我去。
我约黄高明吃饭。
他挑了家新开的火锅店,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肥牛,锅底是鸳鸯的,红汤那半边咕嘟咕嘟冒泡。
我说你嫂子和晨晨那边要用钱,你看那八千能不能先还我。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哥,那八千不是给舅舅的过节钱嘛,你怎么还记着。
我说你当时说的是兄弟情分。
他把筷子放下,说哥,咱俩谁跟谁,你差这八千吗?你儿子结婚是大事,我肯定随个大礼。
我说高明,我不是来要礼的。
他端起酒杯,说哥你放心,我记着呢。转头就叫服务员加菜,又点了两盘肉。那顿饭吃完,八千没要回来,倒是我结的账,三百多。
出门的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说哥你放心,晨晨结婚我肯定到。手拍在我背上,拍得有点重。
三天后,家族群里黄高明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给大侄子结婚添个彩。我点开一看,两百块。
群里有人抢了,说高明大方。
有人发了几个鼓掌的表情。
蒋银花把手机递给我看,一句话没说,但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把那个两百块的记录划来划去。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算了。
她说我没说别的,我就看看。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碗碰碗的声音比平时响。魏晨从屋里出来,问妈怎么了。她说没事,洗你的澡去。
04
魏晨的婚礼定在五一。酒店、婚车、司仪,一样样定下来,钱像流水一样出去。
蒋银花从娘家借了两万,我从工友那凑了一万。差的那八千,最后是我妈拿出来的。
她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存折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她说就这些了。
我接过存折,没说话。她坐在床边,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她说宏伟,你舅舅那边,以后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勉强。
我说妈,那三万我去要。
她摆摆手,说算了。
婚礼那天,黄高明来了,随了八百块礼金。他在酒桌上跟人碰杯,说我跟宏伟哥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有人附和,说那是那是。
我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下面,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说笑。他旁边坐的是刘翠霞,穿一件红裙子,跟人说话时总要先笑一声。
婚礼结束,送走客人,蒋银花在酒店门口数礼金。数到黄高明那八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数。酒店门口有风,把红纸吹得翻来翻去。
回家的车上,她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说魏宏伟,你那个表弟,以后少来往。
我说嗯。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魏晨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
新媳妇在旁边小声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
那阵子工地上活多,我每天早出晚归。
蒋银花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晚上回来脚肿得老高。
魏晨小两口跟我们住一起,新媳妇嘴甜,每天阿姨长阿姨短。
有天晚上吃饭,蒋银花忽然说,那八千我不提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
她说以后黄高明再来借钱,一分都不许借。
我说好。
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桌上那盘炒青菜凉了,谁也没动筷子。魏晨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把碗里的饭扒完就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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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年开春,黄高明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他说车行要扩大规模,想找宏伟哥借二十万,半个月回款,利息照算。
消息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群一共二十几个人,平时也就发发养生链接、拼多多砍价。然后几个亲戚开始说话。
有人说宏伟条件好,帮一把应该的。
有人说高明这几年生意做得大,肯定能还上。
还有人艾特我,说宏伟你表个态啊。
蒋银花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你看见没有。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指节有点发红。
我把手机接过来。
群里已经十几条消息了。
黄高明又发了条语音,转成文字是哥,我这次是真的急,你帮帮我,半个月,一分不少。
语音的背景里有车喇叭的声音,他大概在外面。
底下有人接话,说都是亲戚,宏伟不会不帮。
蒋银花站起来,说我去回他。
我拉住她。她回头看我,眼睛发红。她说魏宏伟,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我点开相册,找到那张截图。
上面是去年九月的转账记录,九万二,备注写着兄弟情分扣八千,算给舅的过节钱。
下面还有一张聊天截图,黄高明说哥,那八千你别计较,就当帮兄弟。
我选中这两张图,发到群里。
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停在我发的那两张截图上。
窗外天阴着,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咣当响。
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被大人哄住了。
蒋银花慢慢坐回沙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手机。
过了大概两分钟,群消息开始跳。
06
截图发出去之后,我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几个亲戚私聊我,问怎么回事。我大姑家的表姐发来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宏伟,那八千是怎么回事,高明不是说还清了吗。
然后是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冒。
有人问黄高明,你不是说还清了吗。
有人问那八千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人问那三万按摩椅的钱。
黄高明一开始没回。过了十几分钟,他发了条: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
他又发:那八千是我跟你商量好的,你当时答应了的。
我还是没回。
他接着发:哥你要是缺钱你直说,不用这样。
蒋银花在旁边看着,冷笑了一声。她说你看见没有,倒成我们缺钱了。
群里有个长辈说话了,是高明的姑姑。她说高明,你哥借你十万,你还九万二,这事做得不地道。
黄高明立刻回:姑你不知道情况,那八千是给我爸的过节钱。
我舅舅黄忠一直没说话。他的头像灰着,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回。
又过了几分钟,黄高明发了条:再说了,我哥当时满口答应的,现在翻出来说事,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群里有人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黄高明又发了条语音,转成文字是哥,你要是觉得亏了,我把八千补给你,行了吧。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蒋银花说,你回啊。
我说不回。
她说你发都发了,还怕什么。
我说不是怕,是没必要。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我又接了水烧上。灶台上的火苗蓝幽幽的,照着锅底一圈黑印。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消息不断,有人站黄高明,有人说他不对。我一条没回。
第二天早上,群里多了几条语音。
黄高明的妻子刘翠霞发的,声音又尖又急。
她说哥,那八千是我让高明扣的,当时想着给舅舅买按摩椅,后来钱用在别处了。
这事怪我没跟哥说清楚。
底下有人问,那按摩椅呢。
刘翠霞没回。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舅舅一晚上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宏伟,你发之前也不跟妈说一声。
我说妈,说了你又要劝我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说,那你也别太让你舅舅下不来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早点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蒋银花在屋里喊我吃饭,我没应声。
阳台角落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拿杯子浇了点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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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舅舅黄忠给我打电话。他让我去他家一趟。
我到的时候,黄高明和刘翠霞也在。
堂屋里摆着一张小方桌,舅舅坐在上首,脸色不好看。
桌上放着一壶茶,没人倒。
黄忠穿了件旧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
他开口就说,宏伟,那张截图你删了。
我说舅,我不删。
他拍了一下桌子。茶壶盖跳了一下。他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发到群里让外人看笑话。
我说舅,群里没有外人。
黄高明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今天穿了件黑毛衣,领口起球了。
刘翠霞开口了,说哥,那八千是高明跟我商量过的,当时想着舅舅身体不好,就扣下来给舅舅买点东西。
我看向黄忠。他愣了一下,说什么东西。
刘翠霞说按摩椅啊,高明没跟你说吗。
黄忠的脸色变了。他说什么按摩椅,我没见过。
刘翠霞转头看黄高明。黄高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说爸,那钱我后来用在别的地方了,我想着过段时间再给你买。
黄忠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们。门外有鸡叫,院子里养的几只鸡在石榴树下刨食。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翠霞开始数落黄高明,说你怎么能这样,那是爸的养老钱。
黄高明急了,说你当时也同意了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