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贴着耳朵,陈保说罚了打我耳光的女秘书几天工钱。
我握着电话,笑了一声。
很轻。
像饭桌上瓷勺碰了空碗。
那头忽然没声了,连呼吸都像被掐断。
六天前,公司年中会,萧欣怡的巴掌落在我脸上,左耳嗡鸣,嘴里泛起铁锈味。
陈保坐在主位,只皱了皱眉。
我送去的排骨汤洒了一地。
没人知道,萧欣怡打人前刚发现旧账本缺了一页。
也没人知道,那页账本在我口袋里。
更没人知道,萧义方死前寄来的信,还在我衣柜最底层压着。
他以为罚几天工钱就能翻篇。
可有些账,不是几天工钱能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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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保的公司在城东建材市场后头,三层小楼,灰扑扑的外墙,门口两棵老槐树。
二十八年前,那里还是个门市,卖水泥黄沙。我管账,他跑业务。后来慢慢做大了,盖了楼,养了二十来号人。
我退下来是四十五岁。婆婆瘫了,女儿念高中。陈保说,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我就回了家。
账本交出去那天,赵淑华接的手。她比我大四岁,算盘打得好。我嘱咐过她,往来账目要月月清。她点头,眼神有点躲。
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人家早就知道些什么。
萧欣怡是前年进公司的。陈保说招个年轻秘书,会用电脑,能整合同。我没意见。
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食堂。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叫我宋姨。声音脆生生的。筷子夹菜时,手腕上一根红绳露出来,编着平安结。
我夸了句好看。她低头扒饭,说爸爸给编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是萧义方。
萧义方这名字,我有十年没听人提过了。老会计,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公司刚起步那几年,账都是他做。后来出了事。
账目对不上,税务查下来,萧义方认了。判了六年。进去第三年,病死在监狱医院。
陈保当时叹气,说老萧糊涂。我信了。
收拾老房子是上个月的事。
陈保要翻新出租,让我把杂物清一清。
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饼干盒改的,锈迹斑斑。
打开,里头是几张旧照片,一个牛皮纸信封。
照片上是公司早年合影。萧义方站在后排,眼镜反光,笑得腼腆。旁边站着年轻的我,扎马尾,手里捧着账本。
信封没封口。抽出来,三张纸。一张是萧义方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抖。另两张是银行转账回单,复印的,金额不大,收款人写着陈保。
信没读完我就折起来了。心口跳得厉害。把信塞回铁盒,又放回衣柜底层。
那天晚上陈保回来得晚。我问他萧义方的事。他解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年前的事了,提他干什么。”
“他女儿在公司。”
陈保把领带往沙发上一扔。“那又怎样。她爸是她爸,她是她。”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频道一个接一个换。
萧欣怡开始试探我,是今年开春以后。
先是问我以前是不是管过账。我说是。她又问,那时候账目复杂不复杂。我说还行,有老萧在。她眼睛亮了一下。
“宋姨,你跟我爸共事过?”
“嗯,老同事。”
“我爸……”她咬了咬嘴唇,“我爸走的时候,你去看过吗?”
我摇头。萧义方病死在外地监狱医院,陈保去处理的后事,我没跟去。当时婆婆住院,走不开。
萧欣怡没再问。但后来她又找过我几回,问的都是旧账的事。问九几年公司怎么报税,问账本一般存几年。我隐约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
直到年中会那天。
02
年中会在公司三楼会议室。长条桌,铺着墨绿桌布。二十几个人围坐,果盘里的西瓜切得方正。
我去得早,想找陈保说句话。他最近老不回家,电话也说不了两句。女儿陈乐萱问我,爸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别瞎猜。
推开会议室侧门,里头只有萧欣怡一个人。她蹲在角落的铁皮柜前,柜门开着,里头一摞摞旧账本。
地上摊着几本,翻得哗哗响。她太专注,没听见我进来。
“欣怡。”
她猛地回头,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封皮磨破了边。
“宋姨……我,我找个旧合同。”
我走过去。铁皮柜里翻得乱七八糟,九几年的账本被扔了一地。最上面一本翻开,中间缺了一页,撕痕很新。
“这账本谁让你动的?”
“我自己来的。陈总让我找个东西。”
她站起来,把账本往柜里塞。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洗得有些褪色了。
“找什么?”
“没什么。”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宋姨,有些事你最好别管。”
我没拦她。等人走了,我蹲下来,把散落的账本归拢。撕掉的那页就在柜子底下,被踩了个脚印。我捡起来,折好,装进裤兜。
那页上记着一笔转账。九八年三月,公司账户往一个私人户头转了八万。收款人名字被撕掉了,但账号尾数我记得,是陈保早年的存折号。
回到会议室,人已经到齐了。陈保坐主位,正跟周志强说笑。萧欣怡坐在角落,低头看手机。
我坐到陈保旁边。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会开到一半,萧欣怡突然站起来。她走到我面前,手指着我鼻子。
“宋淑兰,你把账本那页弄哪去了?”
满屋子人愣住了。陈保皱眉。
“欣怡,干什么,坐下。”
“陈总,她拿走了账页。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她凭什么拿走?”
“你爸?”有人小声问。
萧欣怡眼圈红了。“我爸萧义方,十年前替公司背黑锅坐牢,死在里面。那页账是证据。”
她声音越来越大。我站起来,想拉她出去说。手刚碰到她胳膊,她反手一巴掌甩过来。
啪。很响。
左耳嗡的一声,像钻了只蜜蜂。嘴里泛起铁锈味,我舔了舔,嘴角破了。桌上那碗我带来的排骨汤洒了一桌布,油腻腻地往下淌。
会议室死静。陈保坐在椅子上,只皱了皱眉。
“闹什么闹。欣怡,你先出去。”
萧欣怡瞪着我,眼泪往下掉。她抹了把脸,转身摔门走了。
陈保转头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员工。
“你也真是。惹她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弯腰把洒了的汤碗扶正,拿纸巾擦桌布。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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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回家,陈保没跟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天暗下来,没开灯。左脸肿了,用手指碰一下,火辣辣地疼。厨房灶上还温着汤,我一口没喝。
陈乐萱打电话来。她在省城念研究生,每周六晚上固定来电话。
“妈,你声音怎么了?”
“感冒。”
“爸呢?”
“公司有事。”
她沉默了一下。“妈,我上周回来,爸没在家住。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你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我进卧室,从衣柜底层摸出那个铁盒。
萧义方的信很短。
写的是九八年那笔转账,他经手的,陈保让他做的假账。
后来税务查下来,陈保说只要老萧认了,关几年就出来,家里会照顾。
萧义方信了。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字:宋会计,你是个好人。
但账的事,你心里有数。
我有数。九八年那笔账,是我记的凭证。陈保说临时周转,走个账。我当时怀着乐萱,孕吐厉害,没多问。
后来萧义方认了罪,我以为真是他的问题。陈保叹着气说,老萧糊涂。我就信了。
我坐在床沿,信纸捏在手里。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
那晚陈保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第三天,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什么事。”
“乐萱问你怎么不回家。”
“忙。公司有事。”
“陈保,萧义方那笔账,你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翻旧账本了?”
“账页在我手里。”
他笑了一声,很干。“淑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拿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公司倒了,你喝西北风去?”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行了行了。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他挂了。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第一天,我没给他做饭。第二天,他没回来睡。第三天,我把他的枕头从卧室拿到客厅沙发。
第四天,赵淑华来找我。
她约在菜市场旁边的小茶馆。塑料桌布,搪瓷杯,茶叶沫子漂在水面。她坐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淑兰,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你说。”
“九八年那笔账,老萧是替人背的。你走以后,陈保让我重新做过账,把老萧经手那部分改成他一个人签名。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陈保说这是为了公司。”
“你留着底了吗?”
她摇头。“没有。但老萧自己留了。”
“留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出事前找过我一次,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告诉你,东西在老家。”
萧义方老家在城郊,一个快拆迁的村子。我当天下午就去了。老房子锁着,院墙塌了半边。邻居说萧义方有个女儿,早搬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枯草没过脚踝。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05
冷战第六天晚上,电话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陈保的枕头在我旁边。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陈保”。响了五声,我接了。
“喂。”
“淑兰。”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欣怡的事我处理了。罚了她几天工钱,算是给你出气了。你别再闹了。”
我握着听筒。他的语气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下属。罚几天工钱。打在我脸上的巴掌,左耳至今还有点背气,他罚她几天工钱。
我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连嘴都没张。像饭桌上瓷勺碰了空碗,叮的一声。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连呼吸都像被掐断。
我听见他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吞咽。他彻底没话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我等他说话。他没说。我挂了。
放下电话,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铁盒还在最底层。
我把萧义方的信和那页账页拿出来,铺在茶几上。
信纸发黄,圆珠笔字迹有些洇了。
账页上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收款账号尾数四个八。
九八年八月万。那时候八万够买一套小房子。
我又从铁盒里翻出那两张银行回单复印件。
之前没细看,现在对着灯一瞧,两张回单日期不同,一笔九八年三月转出,一笔九八年五月转回。
转回的金额是七万九。
差了整整一千。
那一千哪去了?我拿放大镜看,回单边角有行小字,是陈保的笔迹:手续费。
我坐在沙发上,把三张纸并排摆好。
窗外的路灯亮着,对面楼有户人家在看电视,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忽然想起萧义方在信里写的另一句话,之前没在意。
他说:宋会计,我女儿还小,托你照看。
萧欣怡进公司两年,我没照看过她一天。
第二天一早,我给萧欣怡打电话。号码是从公司通讯录里找到的。响了很久她才接。
“欣怡,我是宋淑兰。”
她沉默。
“你爸的事,我们得谈谈。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你爸留给我的信。还有那页账。”
她呼吸重了。“你果然拿了。”
“我没拿。账页是掉在柜子底下的。你爸的东西,我一个字没动。信是他寄给我的,我没敢打开。现在打开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可能在阳台。
“你为什么要找我。”她声音哑了。
“因为你说得对。你爸是替人背的锅。那个人是我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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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们约在城西一家小饭馆。中午,没什么客人。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杯白开水,没动。手腕上的红绳换成了一根黑绳,更旧了。
我把信和账页推过去。她拿起来看,手指有点抖。看了很久。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推到中间。
“你早该找我。”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去监狱医院,病房里三张床,他睡靠窗那张,瘦得我认不出来。”她声音平稳,眼眶是红的,“他最后一句话是,跟宋会计说对不起。”
我低下头。桌面是仿木纹的塑料贴面,边角翘起一块。
“欣怡,我想跟你一起把这事弄清楚。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不能倒。你爸当年的账,涉及的不止陈保一个人。还有别的员工、别的股东。如果闹大了,几十号人失业。”
“你还在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公司有我二十八年的心血,也有你爸十年的账。它倒了,你爸的账更说不清。”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行。但我要他坐牢。”
“如果证据够,他跑不掉。”
我们没谈拢。她想要立刻公开一切,我想先把账理清。她站起来走了,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桌上的纸巾。
三天后,赵淑华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
“淑兰,欣怡去找陈保了。在办公室吵了一架,陈保说她敲诈,叫了保安。她现在被带到派出所了。”
我赶到派出所时,萧欣怡坐在长椅上,手铐已经解了,手腕上留了道红印。陈保站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看见我,挂了。
“你来的正好。这丫头疯了,找我要五十万。我报警了。”
萧欣怡抬头看我。那眼神像那天在会议室,又不太一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疼得缩成一团,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没要钱。我要他认罪。”
陈保冷笑。“认什么罪?你爸自己做的假账,法院判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陈保,你报警说她敲诈,有证据吗?”
“她发了短信。”
“短信写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变了。短信上写的是:陈总,九八年那笔账你心里清楚,见面谈。
“这是敲诈?”
“她威胁我。”
“她只是说见面谈。陈保,你心虚什么。”
他瞪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转身对值班民警说,这是家务事,我们自己解决。民警教育了几句,让我们走了。
出了派出所,天阴着,风卷着梧桐叶子在地上打旋。萧欣怡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我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她没接。“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帮的是你爸。他信里托我照看你,我欠他两年。”
她接过外套,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没卷,就那么垂着。
“陈保昨天去房产局了。”她忽然说,“我在公司听他跟人打电话,说要抵押婚房。”
“我知道。房产证他早就拿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跟他算账。”
她看了我一眼。路灯亮了,照得她脸上的巴掌印淡了些,嘴角那道结痂的疤还在。那是那天她打我的时候,自己指甲刮的。
“宋姨。”她叫我一声,声音比从前低,“你脸还疼吗。”
我摸了摸左脸。肿早消了,但耳朵里偶尔还会嗡一下,像隔了层水。
“不疼了。”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明天上午,我把东西带给你。我爸留在老家的东西。”
07
股东会定在月底。陈保以为我不知道。他让周志强通知了几个小股东,想把我排除在外。赵淑华告诉我的。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藏蓝外套,头发拢到耳后。
萧欣怡在楼下等我,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都在里头了。我爸的笔记本,记了九八年到零二年的账。还有一盘录音带,他跟陈保的对话。”
“录音带?”
“他第二次探监时带进去的。藏在鞋垫底下。后来转交给我妈,我妈去世前给了我。”
我们上楼。会议室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我推门进去。
陈保坐在主位。看见我,脸色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这是股东会。”
“我是股东。公司注册时我是发起人之一,占百分之四十股份。你忘了?”
周志强咳了一声。“嫂子,陈总说你的股份已经转让了。”
“转让给谁了?”
陈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你自己签的字。去年八月。”
我接过来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我的签名在末尾。笔迹确实像我的,但日期不对。去年八月我在医院陪婆婆,根本没来过公司。
“这是伪造的。”
“白纸黑字,你说是伪造就是伪造?”
萧欣怡从纸袋里抽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上面是萧义方的字,记录着九八年那笔转账的完整经过。
末尾一行写着:陈保让我认罪,说三年就出来。
他拿我女儿威胁我。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周志强面前。
“周总,你看看这个。”
周志强翻了两页,脸色变了。他把本子合上,推回给陈保。
“老陈,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