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被拉开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灶台。
罗雪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佳怡,昨天买的排骨呢?宇航想吃糖醋的,你赶紧做了。”
我攥着抹布站起来,看见她一手扶着冰箱门,一手把排骨拎出来,直接搁在案板上。
塑料袋里的血水洇出来,滴在地砖上,她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管。
大姑子这周第四次来了。空着手,带着嘴,还有她八岁的儿子罗宇航。
罗雪松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喊了一句:“姐来了啊。”又低下去。
油锅热起来的时候,我把排骨倒进去,油点子溅在手背上,嘶嘶响。罗雪梅在客厅喊:“少放点糖,宇航牙不好。”
我没应声。手背红了一小块,火辣辣地疼。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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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排骨炖了一个小时,端上桌的时候罗宇航拿筷子戳了戳,说硬了。
罗雪梅夹了一块尝,眉头皱起来:“是有点柴,火候大了。”她把肉吐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转头对罗雪松说:“弟,你也不管管你媳妇。”
罗雪松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挺好的啊。”
“什么挺好的,孩子正长身体呢。”罗雪梅把排骨盘子往罗宇航那边推了推,“宇航,吃这个鱼。”
那条鲈鱼是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三十八块一斤,我买了条一斤半的。
罗宇航用筷子在鱼身上翻来翻去,专挑肚皮上的嫩肉,翻得整条鱼稀烂。
罗雪梅看着,什么都没说,低头刷手机。
婆婆谢素云坐在旁边,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放下。
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不满意,这个我太清楚了。
她要是满意,会说“今天这汤不错”。
她不说,就是嫌淡。
罗雪松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佳怡,汤是不是淡了?”
我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那碗汤我尝了三遍,咸淡刚好。
“加点盐。”罗雪松把盐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站起来去厨房,在灶台前站了半分钟。
灶台上溅的油还没擦,锅盖歪着,排骨剩了大半盘。
我打开盐罐,往汤里加了一勺,又加了一勺。
白色的颗粒沉下去,汤面上浮起细小的涟漪。
回到饭桌的时候,罗雪梅正在跟婆婆说:“妈,我们楼下那个李阿姨,她儿媳妇又怀了,人家结婚才一年。”
婆婆“嗯”了一声。
罗雪梅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佳怡,你也别光顾着上班,身体要紧。”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得刚好,脆生生的,可我嚼着嚼着,嘴里发苦。
饭后罗雪梅抹嘴走人,临走时从茶几上顺走了我昨天买的一盒车厘子。
罗宇航的鞋在玄关地垫上踩了两脚泥,我蹲下去擦,听见罗雪松在客厅说:“姐,路上慢点。”
门关上后,我站起来。
罗雪松已经窝回沙发看手机了,碗筷堆在水池里,罗宇航啃剩的排骨骨头散在桌上。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那块被油溅红的地方一阵刺疼。
那天晚上我洗到十一点。
罗雪松十点就上了床,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手背上的红印子已经变成暗褐色,像一小块没洗掉的酱油渍。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抽出行李箱。
罗雪松翻了个身:“干嘛?”
“回我妈那住几天。”
他眼睛没睁:“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把箱子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罗雪松皱了皱眉,把被子蒙过头顶。
02
我是第二天早上走的。
冯秀楠开门看见我拎着箱子,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去。我爸袁光启在阳台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继续浇。
我妈给我铺床,把她新晒的被子抱出来,被套上还有太阳的味道。我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
罗雪松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我回了一个“嗯”。
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家里堆了好多衣服,你什么时候回来洗?”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那天下午,婆婆谢素云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以为她是来问情况的,接起来,她开口第一句是:“佳怡,你姐说昨天那排骨你没炖烂,宇航吃得不消化,夜里闹肚子了。”
我握着手机,指头收紧了。
“妈,”我说,“排骨我炖了一个小时。”
“你姐说咬不动。”
“那可能是我火候没掌握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下次注意。”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婆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没人做饭,雪松天天吃泡面。”
我说:“住两天。”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冯秀楠端了碗银耳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什么都没说,又出去了。
银耳汤冒着热气,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
想起结婚前罗雪松跟我说,他爸走得早,姐姐十五岁就进服装厂,每个月工资一发就往家里寄,供他读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我那时候觉得他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是好事。可他的情义,都给了他姐。
我嫁过来两年,罗雪梅来吃了多少顿饭,我没数过。
起初是一个月来两三次,带点水果,带箱牛奶。
后来水果没了,牛奶也没了。
再后来,她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拿钥匙开门进来,往沙发上一坐,说“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罗雪松跟我说:“姐离婚了,带着孩子不容易,咱多担待。”
我担待了。可担待着担待着,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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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娘家的第五天,罗雪松来了。
他提了一兜子苹果,坐在客厅里跟我爸妈说了几句客气话。
我妈给他倒了茶,我爸跟他下了两盘棋。
下到第二盘,我爸把棋子一搁,说了句:“雪松,你媳妇在我这儿住着,你妈一个电话没打过。”
罗雪松搓着手:“我妈她……不太会说话。”
“不是会不会说话的问题。”我爸把棋盘收了,“你姐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罗雪松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他待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临走前站在门口,跟我说:“佳怡,你气消了就回来吧。”
“我姐那边,我说她了。”
“她怎么说?”
他顿了顿:“她说她以后少来。”
我没接话。苹果皮断了,我把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
那天晚上,罗雪松又发来一条消息:“衣服堆不下了。”
我没回。
第六天,我妈做了红烧肉。
第七天,我妈包了饺子。
第八天,我妈炖了鸡汤。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从来不问我打算住多久。
倒是我爸,在饭桌上说了句:“想住多久住多久,这个家不缺你一双筷子。”
我低着头扒饭,眼眶热了一下。
第九天,罗雪松打了第二个电话。
“佳怡,我妈说周末想过来看看你。”
“看我?”
“她说你住娘家这么久,她得来一趟。”
我沉默了几秒:“让她来吧。”
第十天,婆婆没来。罗雪松也没再打电话。
第十一天,我在超市碰见了罗雪梅。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罗宇航,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佳怡,你还在你妈那住着呢?”
“嗯。”
“雪松天天吃外卖,人都瘦了。”她把薯片扔进购物车,“你也真是的,闹脾气闹这么久。”
我没说话。
她见我不接茬,撇了撇嘴,推着车走了。
罗宇航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塞着薯片,含含糊糊地喊了声“舅妈”。
罗雪梅拍了他一下:“别喊,走了。”
第十二天,冯秀楠坐在我床边,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说了:“佳怡,你不能一直住下去。你得想清楚。”
“妈,我这次不想忍了。”
“不忍就不忍。”她拍拍我的手,“但你要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我想了三天。
04
第十五天晚上,婆婆的电话来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婆婆”。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接。
“佳怡。”婆婆的声音很硬,“你在娘家住爽了是吧?”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家里谁做饭?你大姑子都饿瘦了!宇航天天吃泡面,你知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你赶紧回来!”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嫁了人就得有个嫁人的样子,天天赖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
“妈,”我说,“谁爱吃谁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袁佳怡,你反了天了!你要是不回来,我让雪松跟你离婚!”
我的手在抖。手机贴着耳朵,我听见婆婆还在骂,骂我“不懂事”
“没家教”
“嫁进来两年连个蛋都没下”。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来,我把手机拿开,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冯秀楠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什么都没问,走过来把我抱住。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没哭。就是抖。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冯秀楠拍着我的背,“你忍了两年,够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婆婆最后那句话。
离婚。
她说离婚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这个儿媳妇,就是个做饭的,做不好就换一个。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给罗雪松发了三个字:你想离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二天早上,罗雪松回了:你发什么神经?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床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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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有人敲门。
下午四点,我刚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还拎着塑料袋。冯秀楠在厨房择菜,袁光启在阳台看报纸。
敲门声很急,一下接一下。
我放下袋子去开门。
门打开,我愣住了。
谢素云站在门口。
头发乱着,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行李袋,拉链没拉严,里面塞的衣服露出一角。
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
“佳怡……”
我从来没见过婆婆这个样子。
她一直是那种站得笔直、说话硬气的老太太。
退休前在厂里管考勤,谁迟到谁早退她记得一清二楚,说话从来不留情面。
“你姐……她把家砸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没动。
“她把碗全摔了,把电视机推倒了,把我屋里的柜子也掀了。”谢素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她说都是我没用,养了个不中用的儿子,连顿饭都留不住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行李袋上。
“她骂我,当着宇航的面骂我老不死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冯秀楠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我身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谢素云身上。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妈,”我开口了,声音很平,“您先别哭。我有话问您。”
谢素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雪梅为什么砸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您说实话。”
谢素云低下头,手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指头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走了以后……她还是天天来。不光是来,还带她前夫那边的亲戚来,说是一起吃热闹。我那个退休金卡,半个月取空了。我说了她两句,她就……”
“她就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