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哄女儿朵朵睡觉那天,客厅的钟刚敲过十一下。
她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小兔子玩偶,眼皮都快黏上了,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拽住我的睡衣袖子。
“爸爸,妈妈在阳台藏了18天,什么时候会出来呀? ”
我手一抖,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翻。
杯子是超市积分换的,印着褪色的卡通老虎,用了三年多,杯口磕了个小豁口。
“你说什么? ”
“妈妈呀。 ”朵朵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她每天晚上都站在阳台玻璃门后头,我数了,18天。 她是不是在跟我玩捉迷藏? ”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阳台的推拉门贴着磨砂膜,外面是十二楼的黑夜,玻璃上只映着卧室床头那盏暖黄小灯的影子。
我老婆周莉去广州出差九个月了,说是公司新项目,走的时候朵朵刚过完六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还是我点的。
“你看错了,那是晾的衣服。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指头有点发僵。
“不是衣服。 ”朵朵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声音闷闷的,“妈妈穿着那件蓝碎花的睡裙,光着脚。 她脸贴着玻璃,眼睛红红的,我喊她她也不理我。 ”
蓝碎花睡裙。
周莉确实有这么一件,淘宝上买的,八十九块,洗了两年领口都松了。
她走的时候没带这件,我亲眼看着它叠在衣柜第二格。
朵朵很快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我坐在床边没动,直到确认她睡实了,才光着脚走到客厅。
阳台推拉门关着,磨砂玻璃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我握住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钻进来。
往下按,锁扣“咔嗒”一声弹开。
我拉开一道缝,初秋的夜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灌进来,十二楼底下是凤阳路,半夜还有电动车摁喇叭。
阳台上空荡荡的,晾衣杆上挂着朵朵的校服和我的工装裤。
角落里堆着几个快递纸箱,最上面那个面单还没撕,收件人写着周莉,寄件地址是广州天河区一个什么大厦。
纸箱封口裂了,里面塞着一条围巾,吊牌还在,墨绿色,羊毛的,标价四百六。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条围巾,手指头勾住吊牌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周莉的笔迹,我认得——她写“给老赵的生日礼物”,日期是10月17号。
老赵是她部门主管,四十五岁,离过一次婚,朋友圈里常发高尔夫球场的照片。
我的膝盖磕在阳台门槛上,疼得眼前一黑。
周莉走之前那晚,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收衣服,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她说广州那边催得急,项目做不完回不来。
我说朵朵明年上小学,学区房贷款每月八千三,你这一走家里怎么办。
她头也没回,说“你不是能带吗”,语气跟说“你把垃圾倒了”一样。
我把围巾塞回纸箱,用胶带把裂口封死,指纹留在胶带上,又用袖子擦干净。
回到卧室,朵朵翻了个身,兔子玩偶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搁回她怀里,发现玩偶的耳朵上缠着一根长头发,不是朵朵的,也不是我的。
深棕色,发尾分叉。
周莉的头发。
我攥着那根头发在床边坐到天亮。
六点二十,闹钟响,我像往常一样给朵朵热牛奶、煎鸡蛋。
鸡蛋是菜市场买的,四块八一斤,我挑了最小号的,煎出来蛋黄刚好凝固。
朵朵吃得嘴角都是渣,问我:“爸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
“昨晚看球赛。 ”我把她嘴角的蛋渣擦掉,“快吃,校车七点十分到。 ”
送走朵朵,我请了半天假。
翻出周莉留在家里的旧手机,充电开机,密码还是朵朵生日。
微信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相册回收站里躺着一张截图——老赵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广州塔,配文“项目攻坚第37天,团队加油”。
照片里周莉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蓝碎花睡裙,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拍摄时间,9月2号。
那天朵朵发高烧,39度7,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儿童医院排队,挂号窗口说前面还有八十六个人。
我把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清空回收站,关机,把旧手机放回衣柜最底层。
中午去物业调监控,保安老刘跟我熟,递了根烟,说“12楼走廊的摄像头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
电梯监控只能存七天,我翻了,周莉没出现过。
下午我去移动营业厅,打了一份周莉手机号的通话清单,最近三个月,每天都有一个广州号码通话超过四十分钟。
我用自己手机拨过去,响了四声,一个男人接的,声音很沉:“哪位? ”
我没吭声,挂了。
接下来三天,我把朵朵送到我妈那儿住。
老太太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她乐意带孙女,说“你一个大男人带丫头不方便”。
我没告诉她周莉的事,只说加班。
我妈往我兜里塞了两千块钱,说是退休金攒的,让我给朵朵买秋季校服。
那三天我像上班一样准时出门,去周莉公司楼下蹲着。
她在天河城写字楼十二层,前台小姑娘认识我,说“周姐出差还没回呢”。
我笑笑,坐在一楼星巴克,点最便宜的美式,二十六块,坐一整天。
第三天下午,我看见老赵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周莉那件蓝碎花睡裙,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
他走到前台,把袋子递给小姑娘:“周莉让帮她洗一下,干洗店取货单在里头。 ”
小姑娘接过去搁在脚边。
我起身,把那杯凉透的美式倒进垃圾桶,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手机,亮出那张广州塔的截图。
“这照片你拍的? ”我问。
老赵脸色变了,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前台桌角上。
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你谁啊? ”老赵问,手插进裤兜,肩膀缩着。
“周莉老公。 ”我把手机收回来,“这条裙子我买的,八十九块,淘宝订单还在。 你让她洗之前问问我同意不同意。 ”
前台小姑娘的脸白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工装裤膝盖那儿还沾着朵朵早上洒的牛奶渍。
第四天,周莉回来了。
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朵朵煮面条。
西红柿切了一半,刀搁在案板上。
她站在玄关,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缝里,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那件蓝碎花睡裙穿在身上,领口松得露出锁骨。
“朵朵呢? ”她问。
“我妈那儿。 ”我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西红柿,“你回来拿东西? ”
她愣了一下,把行李箱拖进来,轮子在地砖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客厅茶几上摊着我打的那份通话清单,还有物业开的监控故障证明,以及我从旧手机里导出来的截图打印件,彩色A4纸,四毛钱一张,打印了七张。
周莉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头停在广州塔那张上。
她没哭,也没解释。
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发出焦糊味。
我关了火,把面条捞出来过凉水,盛进朵朵的小黄鸭碗里。
“房子归你,”她说,“贷款你还。 朵朵的抚养费我出,按广州标准,每月两千。 ”
“两千不够。 ”我把碗搁在桌上,“学区房每月八千三,英语班一千六,舞蹈班八百。 你走这九个月,朵朵肺炎住院两次,医保报销完自费花了七千四。 我请了十一天事假,扣了三千二。 你算算。 ”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转账记录。
我按住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腕,冰凉的。
“钱的事后面再说。 你先回答朵朵,”我盯着她眼睛,“为什么每天晚上站在阳台玻璃后面,不出声? ”
周莉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她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行李箱拉杆,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没脸见她。 ”
“你回来18天,每天等朵朵睡着了站在阳台。 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以为你在捉迷藏。 ”我把西红柿鸡蛋卤浇在面条上,碗沿烫手,“她数了18天。 你打算数到什么时候? ”
周莉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手放在推拉门把手上。
窗外凤阳路的车灯晃过来,在她脸上划过一道白。
她拧开锁扣,门拉开一半,风灌进来,把茶几上的A4纸吹得满屋乱飞。
我弯腰去捡,听见她说:“老赵调回南京了。 他老婆找过我,在办公室,当着全部门的面。 ”
我没抬头,把纸一张一张收拢,按页码排好。
“他说他离了婚娶我,上个月他老婆生了二胎,男孩。 ”
我把纸叠成方块,塞进围裙兜里。
面条快坨了,我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又给朵朵那碗重新煮了半把挂面。
“明天去民政局。 ”我说,“协议我写好了,房子归朵朵,你签个字就行。 ”
周莉靠在阳台门框上,蓝碎花睡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
她光着脚,脚趾头蜷起来,像朵朵冬天怕冷时候的样子。
“能不能……”她开口。
“不能。 ”我打断她,“朵朵六岁,刚学会写‘妈妈’。 你让她怎么写? ”
锅里的水又开了,白汽扑在抽油烟机上,凝成水珠往下滴。
我把挂面丢进去,筷子搅了两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灶火“噗噗”的响。
周莉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箱轮卡在地板缝里,就那么斜着。
我盛出面条,端到朵朵的小黄鸭碗里,盖上盘子保温。
走到卧室门口,周莉坐在床沿,手里捏着朵朵那只兔子玩偶,耳朵上那根长头发还在。
“明天早上你去送朵朵。 ”我说,“她七点十分校车。 ”
周莉点头,眼泪滴在兔子耳朵上,把头发冲掉了。
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周莉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煮好的鸡蛋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边上压着离婚协议,她签了字。
纸条上写了一行:“朵朵的校服在衣柜第二格左边。 ”
我送朵朵去校车站。
她背着粉色书包,兔子玩偶塞在侧兜里。
走到凤阳路口,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爸爸,妈妈昨晚从阳台出来了吗? ”
我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紧了紧。
“出来了。 ”
“那她还会藏吗? ”
“不藏了。 ”
校车来了,朵朵跑过去,在车门那儿回头冲我挥手。
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睛弯成月牙。
我忽然想起周莉朋友圈那张广州塔的照片,她也是这么笑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校车拐过街角。
手机震了一下,周莉发来一条短信,三个字:“对不起。 ”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鸡蛋四块八一斤,我挑了十块钱的,又买了一把小葱。
摊主大姐问我:“今天没上班啊? ”
“请假。 ”我说。
“你老婆回来了? ”
“嗯,又走了。 ”
大姐愣了一下,把葱塞进我袋子里,没收钱。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凤阳路的早高峰开始了,电动车、公交车、上班的人,挤成一锅粥。
路过楼下快递柜,屏幕上提示有一个包裹,收件人周莉,寄件地址南京。
我没取,直接上楼。
阳台推拉门关着,磨砂玻璃上沾着昨晚的雨点。
我把门拉开,晾衣杆上挂着朵朵的校服和我的工装裤。
角落那个快递纸箱还在,面单上的广州地址被雨打湿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我把纸箱拖出来,下楼扔进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客厅钟敲了八下。
朵朵的小黄鸭碗还在桌上,面已经坨了。
我端起来,自己吃了。
咸淡刚好,面条软烂,朵朵这个年纪就爱吃这样的。
吃完洗碗,水龙头哗哗淌水。
我搓着碗沿,忽然想起六年前朵朵出生那天,周莉躺在产床上满头是汗,攥着我的手说“以后咱们仨好好过”。
那时候病房窗外也有一棵桂花树,跟现在楼下这棵一样,秋天开得满树金黄。
我关了水龙头,碗搁在沥水架上。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灶台那碗没动的荷包蛋上。
蛋煎得焦了一圈,我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凉了。
盘底压着那张离婚协议,周莉签名的墨迹被蛋液洇开一小块。
我拿起来,折好,放进围裙兜里。
兜里还有昨晚打印的截图,四毛钱一张,七张,两块八。
我掏出手机,给周莉回了一条:“面吃了。 朵朵校服找到了。 ”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拉开阳台门。
风灌进来,晾衣杆上的校服袖子晃了晃。
楼下凤阳路的电动车喇叭响成一片,早市收摊了,卖煎饼的推着车往巷子里钻。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朵朵那句话:“妈妈在阳台藏了18天,什么时候会出来呀? ”
她出来了。
可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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