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献完青春献子孙”的，是农民

"献完青春献子孙"这句话，一般是被用来形容某些特殊行业的奉献精神，通常指的是工人。

但从建国到现在付出最多的——尤其是将付出和收获进行对比的话，真正"献完青春献子孙"的其实是农民。

论奉献的时间跨度之长、涉及人数之广、牺牲程度之深、得到的回报之不对等，真正当得起这八个字的，就是中国农民。

新中国成立时，工业基础几乎为零，在一个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国度里，再加上学苏联“农业给养工业”的路线，工业化的原始积累只能来自脚下的土地。

于是，这套"农业养育工业"的模式被建立起来：通过统购统销压低农产品收购价格，通过工农产品"剪刀差"将农业剩余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工业领域。

有学者测算，从1953年到1985年的三十余年间，光是"剪刀差"一项，从农民手中转移走的资金就高达六七千亿元甚至更多（当时币值计算）。

七十年代，小麦统购价长期偏低，农民卖粮所得往往难以覆盖实际生产成本。

那时生产队分粮有硬规矩：先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再留足集体种子、饲料和储备粮，最后才分社员口粮。民间常说“先国家、后集体、再个人”，到了大包干之后，又演变成“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先公粮后口粮”，这句话背后有多么沉重，懂的人自懂。

与此同时，农民还要缴纳延续了两千六百多年的农业税——老百姓口中的"交公粮"。

从1949年到2005年，农业税始终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不光城市基础设施和社会事业由财政负担，农村的基础设施和社会事业也主要由农民自己负担。

从乡村公路到农田水利，从防洪堤坝到灌溉渠道，一直采取的是"以农民自力更生为主、国家支援为辅"的政策。

人们常常谈论的是交公粮，但农民的无偿劳动被忽视了。

从根治海河到修建红旗渠，从县乡公路到遍布全国的水库，这些基础设施的土方量九成以上依靠农民的义务工完成。根据当时的安排，每个农村劳动力每年需承担义务工和劳动积累工，合计往往在十几个到二三十个工日之间。农闲时集中上工地，农忙时可能被临时抽调，自家的田地反倒顾不上。

鄂东白莲河水库工程调集三县五万劳力，窝棚里睡通铺，冬天刮风漏雪，多数人啃自带的硬窝头，偶尔领到两毛钱菜汤补贴就算"开荤"。

这种场景持续了几十年。一代又一代农民，用肩膀扛起了国家的工业化进程，但他们2009年之前从未被计入任何社保缴费年限，从未被纳入任何养老保障体系。

2006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被正式废止，延续了两千六百多年的"皇粮国税"退出历史舞台。

但"减负"之后却并没有更多的补偿，农民几十年来通过剪刀差、义务工、农业税等方式做出的巨大贡献，并没有被折算为足够体面的养老金之类的回馈。

改革开放后，农民又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奉献——他们成了农民工。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政策允许农村富余劳动力向城镇转移，亿万农民涌入城市，成为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建筑工地上的工人、城市服务业的保洁员和保安等等。

可以说，没有农民工，近八成的大楼盖不起来，超半数的工厂都难以运转。

全国农民工总量已经超过三亿人。但“农民工”这个词本身对他们就是一种另眼看待——他们明明是工人和服务人员，但名字中却甩不掉“农民”这个前缀，时刻提醒着，他们只是来城里临时打工的，本质上依然是农民。

他们用青春和汗水浇筑了城市的高楼大厦，铺设了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和铁路，支撑起了"世界工厂"的运转。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长期被排斥在城市的社会保障体系之外。没有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没有住房公积金，子女上学要交借读费，生病了不敢去大医院。

他们是城市建设者，却不是城市的真正市民。

“献完青春”是指：当他们在城市耗尽了青春和体力，等待他们的不是有尊严的退休和养老，而是回到那片已经日渐荒芜的土地上，继续靠种地和子女的微薄接济度日。

2009年之后农民养老金制度是建立起来了，所以你不能说农民没有养老金和社保，但具体到金额，却非常苦涩。

2024年，城镇职工人均养老金约为每月3825元，而城乡居民人均养老金仅为每月246元，两者相差14.6倍。

在甘肃、云南、贵州这些农业大省，农民养老金低于全国均值，城乡差距超过20倍。

全国人大代表雷茂端在调研中发现，农村老人普遍面临"三不敢"：不敢消费、不敢看病、不敢歇着。六七十岁的老人依旧扛着锄头下地，用布满老茧的双手继续从土地里刨食。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建议，对70岁特别是80岁以上的高龄农民发"历史贡献养老金"，大幅度提高他们的基础养老金标准。

很多不了解历史的年轻人还在质疑，农民没交过社保凭什么领取。

事实上，农民交过的"社保"，是那几十年从口粮中省出来的的低价粮食，是无偿修建的公路和水库，是工农业剪刀差中被无声转移的巨额工业资本，是两亿多农民工在城市里挥洒的青春和汗水。

这些贡献是以"非货币化"的形式存在，事实上支撑起了整个国家的现代化进程。

一个国家的现代化，不应当以遗忘建设者为代价。

这篇文章的年轻读者，当你们坐在明亮的写字楼里谈论经济发展时，请不要忘记：这一切的起点，是农民弯下的脊背、粗糙的双手和沉默的奉献。

真正"献完青春献子孙"的，是几代农民。他们的父辈交公粮、修水利、扛起了工业化的基础；年轻农民又自己进城打工、建高楼、铺铁路，撑起了城镇化的进程；而他们的子女，至今还在为能够融入城市而挣扎。

三代人的付出，换来的不应当只是每月两百来元的养老金和"退而不休"的晚年。

承认并且回馈农民这大半个世纪的贡献，是对公平正义的回应，也是一个文明国家应有的良知。这条路虽然在走，但必须要走得更快一些——因为那些在田间地头等待的老人、在疾病和穷困中煎熬的老人，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