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对俄下狠手，高市早苗这一把赌上的，是日俄二十年的领土和谈

10月2日，高市早苗政府公布任内第一轮对俄追加制裁，限制向35艘运输俄罗斯石油的船舶提供维修、保险、融资等服务，将33个俄罗斯相关组织和9名个人列入资产冻结名单，同时扩大出口管制。严格来说，这不是日本第一次制裁俄罗斯，却是日本首次直接对船舶采取制裁措施。

东京这次确实把动作做大了，却没有碰最能体现日俄经济联系的俄罗斯液化天然气，也没有宣布退出萨哈林2号项目。所谓“下狠手”，更多体现在政治姿态和制裁形式上，真正可能伤到日本自身能源安全的部分，高市政府依然小心绕开。

这种一手加码制裁、一手保留能源合作的做法，恰恰暴露了日本对俄政策最难处理的矛盾，作为G7成员，日本需要跟上欧美对俄施压的步伐，作为俄罗斯的近邻，日本又有能源利益、领土争议以及和平条约问题需要同莫斯科解决。两条路线过去还能勉强并行，俄乌冲突爆发后却越来越难同时维持。

今年2月，高市仍在国会施政方针演说中表示，即便日俄关系困难，日本解决领土问题、缔结和平条约的政策也不会改变。但这样的表态主要说明东京没有放弃主张，不代表谈判还在运行。日俄和约谈判早在2022年3月就已被俄方叫停。当时日本因俄乌冲突加入西方制裁，俄罗斯随即宣布不再继续和平条约谈判，中止四岛免签交流，并退出共同经济活动对话。今年2月，克里姆林宫又把话说得更加直接，日俄关系已经“降至零点”，当前根本不存在和约对话。

因此，高市这次赌上的，并不是一场马上就能谈出结果的谈判，而是日本将来重新坐上谈判桌的可能性。

这一区别很重要，谈判虽然已经暂停，日本仍可以保留回旋余地，等待俄乌局势变化或者俄欧关系松动，再尝试恢复接触。可是制裁每增加一轮，俄罗斯要求日本改变政策的门槛就会提高一层。今天的制裁不会让一场正在进行的会谈当场破裂，却会成为将来恢复会谈时必须清理的旧账。

对日本来说，这笔账尤其难算，因为领土问题上的主动权并不在东京手中。日本主张俄罗斯实际控制的择捉、国后、色丹和齿舞群岛属于日本，俄方则认为相关岛屿归属已经由二战结果确定。无论东京发表多少声明、举行多少“返还北方领土”活动，都无法改变俄罗斯控制当地的现实。

过去二十多年，日本试图用政治接触和经济合作撬动这一僵局。小泉时期推进日俄行动计划，安倍晋三又提出八项经济合作方案，2018年双方还同意以1956年《日苏共同宣言》为基础加快和约谈判。东京当时的设想，是先让经济关系升温，再积累足够的政治互信，最终换取领土突破。

但这条路没有换来俄方在主权问题上的实质让步。2022年以后，连人员交流、共同经济活动和谈判机制也相继停摆。今年8月，普京首次登上俄方控制、日本主张拥有主权的择捉岛，更是在用行动表明，莫斯科没有准备拿岛屿同东京交易。

高市当然看得见这些变化。她仍然选择制裁，是因为摆在日本政府面前的现实排序已经改变。一个短期内看不到希望的领土谈判，分量很重，却很难转化成现实利益，同美国和欧洲保持协调，则直接关系到日本在G7内部的地位、日美同盟的稳定，以及日本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国际形象。换句话说，高市不是没有计算领土问题，而是判断现在为它得罪整个西方阵营不划算。继续制裁俄罗斯，东京至少能够换来华盛顿、欧洲和基辅的肯定，拒绝跟进制裁，却未必能从莫斯科手里换回一座岛。既然两边无法兼得，日本自然会优先保住更现实的那一头。

高市又没有强硬到愿意承担全部代价。俄罗斯天然气约占日本液化天然气进口的9%，三井物产和三菱商事还持有萨哈林2号项目权益。高市此前面对美国要求日本停止采购俄罗斯能源时，也明确表示立即禁购存在困难。

这就解释了本轮制裁为什么瞄准“影子船队”、军工相关实体和规避制裁的第三国企业，却避开了日本最在意的天然气。限制俄罗斯卖油，可以证明日本在政治上没有掉队，保留萨哈林天然气，则可以控制国内电力、燃气和工业成本。日本想表现强硬，但不愿让普通家庭和企业立刻为这种强硬买单。

问题在于，东京可以对制裁对象做精细切割，莫斯科未必会按照日本的分类理解问题。普京在10月1日还表示俄罗斯对与日本合作有兴趣，也愿意支持继续在俄经营的日本企业，同时强调是日本改变了对俄立场。第二天，高市政府就公布新的制裁清单。这一前一后的动作，让俄方更有理由认定，日本所谓改善关系只是口头目标，实际政策仍以配合西方为先。

高市政府可以辩称，日本制裁的是俄乌冲突中的具体行为，领土与和约属于双边问题，二者应当分别处理。可外交关系很少按照这种方式分账。东京限制俄罗斯的企业、船舶和资金流动，莫斯科就会把领土谈判、人员交流、日本企业利益以及能源合作放进同一张回应清单。

所以，这次制裁真正压缩的不是日本今天拥有的谈判成果，而是明天可能使用的外交空间。高市获得了G7成员应有的政治信用，也向乌克兰释放了支持信号，却让日本重新接近俄罗斯的成本继续上升。

更麻烦的是，日本为此付出的代价非常具体，可能得到的领土回报却越来越遥远。俄罗斯没有因为日本保留天然气合作而恢复和约谈判，也不会因为东京把制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就在岛屿问题上主动让步。日本既缺少迫使俄方改变立场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战略自主性，可以单独同俄罗斯达成政治交易。

35艘船不会立刻改变俄乌战局，也不会马上切断日俄关系，却会给莫斯科再添一条拒绝谈判的理由。高市证明了日本愿意跟西方共同施压，却还没有证明这条路线如何帮助日本拿回它声称拥有主权的岛屿。

领土谈判最需要的是筹码和互信，日本现在两样都不充足。制裁可以迅速公布，政治姿态也能当天兑现，但要让俄罗斯重新坐下来谈，日本迟早要面对一个比公布清单更困难的问题，当西方阵营的要求与本国延续多年的领土目标发生冲突时，东京究竟愿意为后者付出多少真正的政治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