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区司令进京开会，军委首长说：把你降一级调离，有没有意见？

1992年3月，时任成都军区司令员张太恒走进中央军委办公楼。

他是来开会的。刚在会议室坐下，时任中央军委秘书长杨白冰就推门进来了。杨白冰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张太恒同志，军委决定免去你成都军区司令员职务，任命你为南京军区第一副司令员。”

说完，他停了一下，看着张太恒，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意见？”

从大军区正职到副职，降了一级，还得离开成都去南京。张太恒坐在那里，没有拍桌子，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搬出自己几十年的战功来讨价还价。他回答得很干脆：“感谢军委对我的信任，这样处理我没意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距离那场改变他命运的空难，过去了整整九个月。

那事1991年6月16日端午节。在西藏聂拉木海拔数千米的高原上，三架“黑鹰”直升机沿着中尼边境执行边防勘察任务。

成都军区司令员张太恒坐在第一架飞机上，副司令员张德福坐在第二架，副司令员兼空军司令员侯书军坐在第三架。出发前，张太恒问过侯书军和飞行人员：这样的天气适不适合飞行，有没有危险？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于是张太恒坐上第一架飞机，充当开路先锋。

第一架顺利升空，第二架紧随其后。就在第二架直升机向右转弯的时候，山谷里突然出现一股极其强烈的下降气流，飞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下拽，一头撞上了崖壁。

巨大的爆炸声在雪山间回荡。机上13人全部遇难，包括张德福和西藏军区参谋长毛海清。张德福是1988年的中将，此前身体并不好，按去西藏的要求本可以不去，但他坚持要亲自调研边防建设，到西藏后连续吸氧好几天才缓过来。张太恒和张德福是同一年在同一个地方参军的，多年来并肩作战，张太恒一直称张德福为“老大哥”。

张太恒紧急返回现场，组织多路搜救队寻找失联的直升机。但雪山无情，13位战友全部牺牲。

事后调查结论很客观：气象突变，强下降气流无法预测，张太恒没有直接操作责任。可他没等上级开口，回成都后第一件事就是递交检讨书，上万字，承认自己作为带队主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他在检讨书里写道：因我在工作上出现管理疏忽和麻痹大意而导致本次事故发生，更让我们缺失很多好同志！请求军委给予最严厉的处分。

1991年9月26日，处分决定下来了：免去成都军区司令员职务，行政降职。他沉默片刻，说没有意见。

到了南京军区，张太恒在任职大会上做了一件让全场将校肃然起敬的事。他站起来，面对着几百号人，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犯过错误的人，情况大家比较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军委让我到南京军区任副司令员，是对我的信任。”

没有遮遮掩掩，没有转移话题。犯了错就认，降了职就干。

南京军区有他的老部队28军，他对这里熟悉，工作起来得心应手。但他心里清楚，组织上把他放到南京军区，不是让他过渡，是看他能不能在挫折之后重新站起来。他站起来了。下基层抓训练，搞战略研究，比谁都狠。

1992年10月17日，张太恒突然接到总政治部通知，要他到北京。到了北京，军委副主席张震找他谈话，告诉他中央军委决定由他接替张万年，出任济南军区司令员。

从被免职到重新被委以大军区正职，中间只隔了七个月。

消息传开后，有人觉得意外。意外的是一个刚因重大事故被降职的将领，这么快就重新被启用。不意外的是，了解张太恒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打仗有一套，带兵有一套。空难是管理疏忽，但不是能力问题，更不是人品问题。组织上把他降职，是让他记住教训；重新启用他，是让他继续干事。

1992年10月23日，中央军委宣布了张太恒的任职命令。他在济南军区的任职大会上讲话，第一句还是那句话：“我是犯过错误的，山东是我的家乡，济南是我参加解放的城市，到这里工作后，决心不辜负中央军委的重托，要把济南军区建设好。”

回到家乡任职的张太恒，干得很投入。他没有因为官复原职就改变什么，还是那个张太恒，还是那个作风。

1994年12月，退伍季。张太恒冒着寒风下到部队，在某高炮旅一个连队一个连队地走，看望即将退伍的老战士。

他走进连队的时候，老战士们正在收拾行李。张太恒没让人提前打招呼，就那么推门进去了。有个老兵正在往包里塞东西，抬头一看，愣住了。张太恒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问了一句：“家是哪儿的？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兵说了家乡的名字，又说还没想好回去干什么。张太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干，部队里练出来的本事，到哪儿都用得上。”

那天上午，他走了好几个连队。每到一处，他都问同样的问题——家是哪儿的，回去有什么打算。有的老兵说想开个小店，有的说想学门手艺，有的说先回家帮父母种地。张太恒听完，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补一句：“有什么困难，给老部队写信。”

中午的时候，他听说有个连队要为退伍老战士送行，就专程赶了过去。连队食堂里摆了几张圆桌，菜比平时多两个，还破例上了啤酒。张太恒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旁边的班长赶紧站起来，他摆摆手：“坐下坐下，今天我不是司令员，就是个来送行的老兵。”

饭桌上，他问同桌的几个班长都学了什么技术。一个说学了驾驶，一个说学了修理，还有一个说学了通信。张太恒听完，端起杯子说了一句：“有了技术也不能放松学习。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大潮中，本领小了是游不动、游不远的哟！”

大家都笑了。那天中午的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张太恒没有提前离席。他等到最后一批老战士放下筷子，才站起来跟大家握了握手，说了句“一路平安”，然后走出了食堂。

1994年，63岁的张太恒晋升为上将军衔。1996年，他卸任济南军区司令员，退出现役。

张太恒这一辈子，从1944年山东广饶一个13岁的农家少年参加八路军当交通员算起，到1996年退出现役，整整五十二年。他打过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右胯骨里留着一颗取不出来的弹头，一到刮风下雨就隐隐作痛。1959年国庆阅兵，28岁的他站在受阅方阵最前头当擎旗手。1985年百万大裁军后，他调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兼任老山前线指挥员，指挥两山轮战。1988年恢复军衔制，他被授予中将军衔。1990年，他出任成都军区司令员。

如果没有那场空难，他可能会稳稳当当干完一个任期。但那场空难发生了，13位战友牺牲，包括他的老大哥张德福。他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找借口，他写了检讨书，接受了降职，然后在南京军区踏踏实实地干。组织上看到了他的态度，也看到了他的能力，七个月后把他调回济南军区，官复原级。回到济南后，他还是那个他，下部队，看老兵，跟班长们坐一桌吃饭，说“本领小了是游不动、游不远的”。

张太恒2005年1月29日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他去世后，有人在评价他时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能打仗，能带兵，能扛事。”三句话，概括了他的一生。能打仗是本事，能带兵是格局，能扛事是担当。前两条很多人有，第三条不是谁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