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工地门口,我扒拉着盒饭。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弹出来,到账三十万。
我还没来得及笑,第二条短信跟着进来,余额八块七。
三十万,两秒,没了。
我捏着一次性筷子,指头有点发麻。
包工头老赵蹲在旁边抽烟,问我脸色咋这么白。
我说没事,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拨了报警电话。
那边接得快。
我说,我钱被划走了,三十万。
风从工地那头刮过来,带着水泥灰。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银行招牌,没告诉郭爱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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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提成的事,公司上个礼拜就透了风。
财务在群里发了通知,说季度奖金核算完毕,下周内到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三十万,扣完税也有二十七万多。
够给浩轩存一笔大学费用,剩下的凑一凑,换套带电梯的房子。
我和郭爱珍看房看了大半年,她中意城南那个新盘,就是首付差着一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郭爱珍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扯着嗓子喊我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计算器,把到账的钱又算了一遍。
“提成要发了?”她端着菜出来,围裙上溅了油点子。
“下周。”
“多少?”
“三十万。”
她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随即放到桌上。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抬头,根本不会注意。
她说那挺好的,浩轩的学费不用愁了。
我说嗯,换房的事也能再往前推一步。
她没接话,转身回厨房盛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俊豪最近想换个车。”
我夹菜的筷子没停。郭俊豪是她弟弟,二十八了,在二手车行卖车,换车比换衣服还勤。
“他看上一辆进口的,说是有渠道,能便宜几万。”郭爱珍的声音低下去,“首付还差两万,问咱能不能周转一下。”
“上个月不是刚给他一万?”
“那不是……那不是他那个旧车修了发动机嘛。”
我把碗放下。上上个月,八千。上上上个月,五千。这些钱从来没还过,我也没打算要。但两万不是小数目,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借。”我说。
郭爱珍的筷子戳在碗底,发出轻轻一声响。
“长河,他就我一个姐。”
“他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买车看自己兜里多少钱,看什么进口的。”
“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我挣的钱,我说了不算?”
她眼圈红了。
每次说到她弟,说不了三句就红眼圈。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火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起身收了碗,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客户端打开着。
我把到账提醒调成了短信加弹窗,又把音量开到最大。
这个动作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晚上睡觉,她背对着我。黑暗里我听着她的呼吸,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我没睡着。中间隔了半尺,谁也没往那边靠。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地上接到岳母胡冬梅的电话。
她说俊豪看车的事她听说了,让我别跟爱珍置气,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说妈,我这边也有难处。
她说你难什么,你一个月挣那么多。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老赵递过来一根烟。我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家里事?”他问。
“没事。”
“你那个小舅子,上次来工地找你,开那车不赖啊。”
“不是他的。”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蹲下来继续对单子,水泥地反着白光,晃眼。
02
周末郭勇过生日,在老家摆了一桌。
郭爱珍一大早去菜场买了鱼和肉,又订了蛋糕。
我开车带着她和浩轩过去,路上她一直在补妆,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描口红。
“到了别拉着脸。”她说。
“我什么时候拉脸了。”
“你自己知道。”
浩轩坐在后座戴着耳机,眼睛盯着窗外。
他今年高三,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有次他跟我说,爸,你别老让着舅。
我没接话,孩子大了,有些事瞒不住。
到了岳父家,郭俊豪已经在门口等着。穿了件新夹克,头发吹得挺高,见我就喊姐夫,笑得很热络。我点点头,把酒递过去。
饭桌上,郭勇喝了二两,话多起来。
他说俊豪有出息,马上要换豪车了,以后出门也有面子。
胡冬梅在旁边帮腔,说俊豪在车行干得好,老板器重他。
郭俊豪端着杯子站起来:“姐夫,我敬你一杯。这些年你帮了我不少,我心里有数。”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不过这次还得再帮我一把。”他坐下来,胳膊搭在我椅背上,“车行那边给我留了辆好车,进口的,原价六十多万,内部价四十八万。首付差三十万,姐夫你先借我周转,等我把旧车卖了就还你。”
桌上安静了两秒。
郭爱珍低着头扒饭。郭勇拿筷子敲了敲桌子:“长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俊豪难得开口。”
我放下筷子,看着郭俊豪。他笑得很自然,好像三十万只是一张纸。
“提成还没到。”我说。
“到了再说嘛,我先跟车行把车订了。”
“订车要交定金吧?”
“交了一点。”
我没再问。郭俊豪把手机递过来:“姐夫,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打个电话,跟车行说一声。”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们。
我继续吃饭,余光看见他在阳台上低头操作,拇指划来划去。
打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回来把手机还我,说了句谢谢姐夫。
郭爱珍起身收碗,经过我身边时,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我没抬头。
那天我喝了不少。
郭勇拿出了珍藏的白酒,郭俊豪一口一个姐夫叫着,杯子碰得叮当响。
到最后我靠在沙发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从我口袋里摸走了什么,又塞了回来。
我以为是手机滑出来了,没睁眼。
郭爱珍后来说,我当时打呼了,声音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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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提成到账那天,我在城东的工地上。
上午十点出头,手机连震两下。
第一条是银行到账短信,三十万整。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余额变动提醒,可用余额八块七。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工地上打桩机咚咚响,灰尘扑扑地往下落。老赵喊我过去对钢筋标号,我没应。
打开银行客户端,转账记录里两笔支出,各十五万,收款账户是一个对公账号,备注写着某某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
转账方式:手机银行。
操作时间:上午十点零三分和十点零四分。
我什么时候转的?我在工地上,手机一直在兜里。
手指往下滑,看到绑定设备管理那一栏,除了我这部手机,还有一台陌生设备,型号是安卓,绑定时间是上周六,郭勇生日那天。
我蹲在地上,把这几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周六,郭俊豪借我手机打电话。我当时解锁了给他,他在阳台上待了五六分钟。就是那时候。
我没打电话给郭爱珍。也没打给郭俊豪。我翻到通讯录,找到派出所的电话,拨过去。
接警的是个女民警,声音很稳。她问了我姓名、身份证号、被转金额、转账时间。然后问我,是否本人操作。
“不是。”
“手机在身边吗?”
“在。”
“有没有丢失过?”
“没有。上周被人借过。”
“认识对方吗?”
“认识。”
那边停顿了一下,键盘敲击声传过来。她说你先来所里做笔录,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老赵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得请半天假。他说你去吧,这儿的活儿我盯着。
开车去派出所的路上,郭爱珍打了两个电话过来。
我没接。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亮着,她的名字在上面闪。
我想起上周六她按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想起她看见郭俊豪拿我手机时低头扒饭的样子。
她知不知道?
到了派出所,唐敏静警官接待了我。
三十出头,利索的短发,说话不绕弯子。
我把转账记录、短信截图、绑定设备信息都给她看了。
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怀疑是谁?”
我说了郭俊豪的名字,还有那天的经过。
唐敏静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告诉我这笔钱目前还在车行账户上,尚未被提走。
她说可以先联系银行做紧急止付,同时立案调查。
但需要我确认一件事。
“你确定要报警?这个人是你小舅子。”
“我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开始打印报案材料。
04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唐敏静让我回去等消息,止付手续当天就能办完,钱暂时动不了。她提醒我,不要打草惊蛇,先别跟对方联系。
我开车回家,路上想了很多。
想郭爱珍这些年贴补娘家的每一笔钱,想郭俊豪每次借钱时拍胸脯的样子,想岳母电话里那句“你一个月挣那么多”。
车停在楼下,我没上去。
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直到郭爱珍的电话又打过来。
这次我接了。
“你干嘛呢?电话也不接。”她声音里带着点急。
“工地上忙。”
“提成到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收紧。
“没呢,财务说还得两天。”
“哦。”她那边有超市广播的声音,应该在上班,“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在撒谎吗?
还是她真的不知道郭俊豪做了什么?
我说不好。
但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压不下去,她那天看见弟弟拿我手机,为什么不问?
晚上回到家,郭爱珍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一个菜。她坐在对面,一直给我夹菜。
“你最近瘦了。”
“嗯。”
“工地上别太拼。”
“知道。”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埋头吃饭,等她开口。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收了碗去厨房。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郭爱珍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摸到手机,打开银行客户端。
那两笔转账记录还在,八块七的余额刺眼。
我又打开绑定设备管理,那台陌生安卓设备已经解绑了,就在今天下午。
郭俊豪发现了。他发现钱转不出去,或者收到了银行通知。
我锁了屏幕,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二天中午,岳母胡冬梅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高兴。
她说俊豪定了车,进口的,特别气派,全家准备周末再聚一次庆祝庆祝。
她让我和爱珍一定去。
“俊豪说多亏了姐夫帮忙。”胡冬梅笑呵呵的。
我握着手机,嗓子有点紧。
“妈,车定了?”
“定了定了,定金都交了。说是下个月提车。”
“那挺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临时板房的窗户前。外面太阳很大,钢筋水泥白晃晃的。我拨了唐敏静的电话,问她止付办得怎么样了。
她说已经冻结了收款账户,钱暂时安全。
同时告诉我一个情况:车行那边收到了一笔定金,五万,付款人是郭俊豪本人。
加上被冻结的三十万,这辆车总价四十八万,首付三十五万。
“他哪来五万定金?”我问。
唐敏静没回答。但我们都清楚,郭俊豪手里没那么多钱。那五万,八成是从郭爱珍那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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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好几次,是郭爱珍。我按掉,她又打。最后我找了个借口出会议室,接起来。
“郑长河!”她声音带着哭腔,“俊豪的车被退了!车行说他账户有问题,把订单取消了!定金也退不回来!”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银行说他的卡被冻结了,车行说他的购车款有问题。俊豪现在在家摔东西呢,妈打电话骂我,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搞的鬼?”
“你是不是报警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走廊里走过一个同事,朝我看了一眼。我转过身面朝墙壁。
“是。”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你怎么能这样,他是我弟,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
她说你知不知道车行要告他违约,定金拿不回来还要赔钱。
她说爸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等她哭完,说了一句:“那三十万是我的。”
“可你也不能报警啊!”
“他偷我的钱。”
“他是借!”
“他问过我吗?他跟我说过一个字吗?”
电话那头传来郭勇的声音,远远的,在骂人。郭爱珍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
会议室的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
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然后我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给唐敏静发了条消息:他知道了。
她回得很快:正常。下午来所里一趟,需要补充材料。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到公司门口,阳光刺得眼睛疼。
我想起郭俊豪那天在阳台上拿我手机的样子,想起他回来时笑着喊姐夫。
我那时候还在想,这孩子总算懂点事了。
下午在派出所,唐敏静给我看了车行那边的材料。郭俊豪订车时签的合同上,购车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他冒用了我的身份。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你的身份证照片。”唐敏静说,“车行那边说,他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来办的。”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
郭爱珍给过他我的身份证照片。
那天她说单位要办什么手续,问我要了身份证正反面拍照发过去。
我没多想就发了。
“这属于冒用身份。”唐敏静合上文件夹,“加上盗刷,案子性质更重了。你要撤也撤不了。”
我点点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