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怪事?
你刷短视频,刷到一段京剧唱腔,觉得挺带劲,评论区却吵起来了。有人说“这是样板戏,别碰”,有人说“好听就是好听,管它什么戏”。你再一看,吵着吵着,话题就从唱腔跑到了那段历史,从艺术跑到了政治。
你想躲,躲不掉。
样板戏这东西,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没法假装它不存在。你说咱们就谈艺术行不行?行,但谈着谈着,它自己就把政治拽进来了。不是你想谈,是它非要跟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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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它是怎么来的。
样板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1964年,全国搞了一场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29个剧团演了35个剧目,其中《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这些后来被叫做“样板”的戏,就是在那个时候冒出来的。到了1967年,《人民日报》一纸社论,把八个剧目正式冠名为“革命样板戏”,从此这个词传遍全国。
你注意一个细节:这些戏里头,有好几个本子不是凭空捏造的。《红灯记》的故事,最早是一个叫沈默君的人写的电影剧本《自有后来人》,1963年电影上映就火了,后来才被改成京剧。可后来样板戏公演的时候,沈默君的名字没了,连“根据电影改编”的字样也删干净了。为什么?因为他是“摘帽右派”,身份不合格。
你看,从那一刻起,艺术就已经不是纯粹的艺术了。
再说一个人,叫于会泳。
这套理论后来被骂惨了,说它是公式化、概念化的典型,把活生生的人写成了政治符号。但你不得不承认,于会泳的才华是真的。他在音乐上的造诣,到今天搞戏曲研究的人也得服气。
可才华救不了他。1976年之后,他被隔离审查,1977年喝药自杀了。一个能把京剧唱腔玩出花来的音乐天才,最后死在了政治清算上。
你说这事儿,谈艺术能谈得清楚吗?
还有巴金。
巴金晚年写了《随想录》,里面有一段特别扎心。他说听见有人哼唱样板戏,就“毛骨悚然”,接连做几天噩梦。邓友梅说得更狠:听见高音喇叭放样板戏,感觉像有鞭子在抽自己。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对一段唱腔产生生理性的恐惧?
因为对他们来说,样板戏不只是一段旋律。它是那个年代唯一能听的东西。剧场里演,广播里放,连街头巷尾的业余演出都是样板戏,翻来覆去就那几出戏,听了上句就知道下句。它不是你选择去听的,是硬塞给你的。你躲不开,关不掉。到最后,这段旋律就跟那个时代的压抑感焊在了一起。
这就是为什么巴金们一听就哆嗦。你让他们“就艺术谈艺术”,等于让他们把噩梦当成安眠曲来欣赏。
可有意思的是,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看样板戏,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短视频平台上,样板戏的片段播放量很高,评论区里全是“正的发邪”“气血好足”“好久没见过这么生机勃勃的人类”。他们觉得好看,觉得带劲,觉得那些演员的精气神比现在的流量明星强一百倍。
他们不知道巴金的噩梦,也不在乎于会泳的死。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段有劲的表演,一种已经死掉但看上去很酷的审美。
同一段唱腔,爷爷听了做噩梦,孙子听了发弹幕。你说,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样板戏身上的争议,说到底就是一个死结:它的艺术成就,跟它诞生时的那套政治逻辑,根本分不开。
那些唱腔、配器、舞台调度上的革新,确实是下了功夫的。中西混合乐队、板腔体的改造、主题音乐的贯穿手法,搁到今天看,也是专业水准。但这些东西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框架里做出来的?是在“三突出”的指令下,是在“塑造革命英雄”的任务下,是在“样板”两个字意味着不容置疑的前提下。
就像一个厨师,手艺是真的好,但你逼着他只能用三样食材,做出来的菜还必须叫同一个名字。菜是好吃的,但你知道他是被逼的。
所以,每次有人想“纯粹从艺术角度”夸样板戏,就有人跳出来说“你忘了它是什么年代的产物”。每次有人想“彻底否定”样板戏,又有人舍不得那些确实精彩的唱段。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服气。
这可能就是样板戏最拧巴的地方。它不是一个你可以干净利落地扔掉的东西。你扔掉它,它的一部分就会跟着消失——那些确实精彩的艺术探索,那些老一辈演员拼了命磨出来的东西。你留着它,它就带着一整套你不想要的东西一起回来。
你不谈政治,政治偏要谈你。样板戏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它不是一道选择题,它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论述题。你只能一边看,一边想,一边跟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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