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老婆做饭时,我发现家里纸巾都没了,下楼去便利店买,店员打趣:前天不是才买三盒,怎么又买?

0
分享至

我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响。

排骨汤。搁了玉米的排骨汤。

那味儿跟我走那天早上闻到的不一样,走那天是白萝卜。

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我抬脚把它踹了进去。

“回来啦?”

妻子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人没露脸。

“嗯。”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走了三天,腿都是木的。

大巴车颠了六个钟头,屁股底下那块垫子硬得跟砖一样。

我伸手够茶几上的纸巾盒,一晃,空的。

又晃了一下。还是空的。

“纸巾呢?”我朝厨房喊。

“没了。”她说,“我忘了买。”

我拿手背抹了把脸,一手汗。

家里一股闷味儿,窗户开着,可没什么风。

“我下楼买。”

“哎——”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出了门。

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一层一层数着。

六楼、五楼、四楼。

三楼那家门缝里透出电视声,好像是球赛。

二楼那家又吵起来了,女的嗓子尖。

到一楼,推开铁门,一股热气扑脸。

小区外面就是那家便利店,挂着蓝白灯箱的。

玻璃门一推,“叮咚”一声。

冷气机嗡嗡响,吹得我后脖子一凉。

小杨在柜台上刷手机,抬眼看我:“哥,买啥?”

“纸巾。”

“软的硬的?”

“软抽,来两盒吧。”

她弯腰去货架底下拿,嘴里还嘟囔着。

“周哥,你家纸用得也太快了吧。”

我没听明白:“怎么讲?”

她抱着三盒纸站起来,往柜台上一放。

“前天不是才买三盒,怎么又买?”

我手停在半空。

那句话像一根针,噗一下,扎进来了。

“你说什么?”

小杨还笑,以为我逗她。

“就前天下午呀,你媳妇儿来买的,还捎了两提牛奶,我记得清楚。”

“几点?”

“三四点吧,天还挺晒。”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心口咚咚跳。

前天,下午三点多。

那天我在哪儿?

我在山上的玻璃栈道上拍照,风大,我给她发了张自拍。

她回了个笑脸。

就一个笑脸,什么也没说。

“哥?哥?”

小杨拿手在我眼前晃。

“哦,多少钱?”

“三十六。”

我扫码付款,手有点抖,扫了两回才成功。

出便利店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脚步比下楼那会儿沉多了。

塑料袋勒着我手指头,一道红印子。

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天边灰扑扑的。

走到单元门口,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六楼。

厨房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小块。

我以前看那盏灯,觉得踏实。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晃眼。

我进楼,上楼,开锁。

门一响,苏梅从厨房探出头来。

“这么快?”

“嗯。”

我把纸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

那双拖鞋穿了好几年,底子踩塌了一块。

左脚还行,右脚老往边上撇。

我伸手把它摆正。

“汤好了吗?”我问。

“再炖十分钟。”

她说完就缩回厨房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慢慢环顾了一圈。

茶几上多了个搪瓷缸子。

白底蓝边,边上掉了一块瓷。

那是她妈家的老物件。

沙发垫子有点歪,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不是我家的花色。

我往阳台走了两步。

晾衣绳上除了我的衬衫,还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老太太外套。

袖子短,肩膀窄,领子磨得起了毛。

我伸手摸了摸。

布料是潮的,没干透。

“苏梅。”

“嗯?”

“阳台那件灰褂子是谁的?”

厨房安静了两秒。

抽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一些东西。

“我妈的。”她说。

“你妈来了?”

“没有。”

“那褂子怎么在这儿?”

锅盖往灶台上一搁,响了一下。

“前天我回了趟乡下,拿回来洗的。”

“你去乡下了?”

“嗯。”

“前天你不是在家吗?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家。”

她不吭声了。

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动。

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苏梅,你跟我说实话。”

“没啥事。”

“你妈怎么了?”

“真没啥事。”

她就是这样,越说没事越有事。

我们过了二十年,我了解她。

她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她自己快扛不住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找到“苏强”,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姐夫。”

他声音哑,像没睡醒。

“你妈咋样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什么?”

“姐夫,你先别急——”

“你说。”

“我妈前天摔了,股骨颈,在县医院。”

我站在阳台,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话。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背上的汗都凉了。

“你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姐不让。”苏强说,“她说你出去玩了,说你一辈子没出去玩过,别搅了你。”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姐夫,我姐昨天回的城里,说怕你回来家里没人。”

“她守了几夜?”

“两夜。”

两夜。

前天晚上,我在山脚下吃烤串,跟老刘喝了两瓶啤酒。

我说,这地方真不错,下次带你嫂子来。

昨天晚上,我在酒店泡脚,泡着泡着睡着了。

“姐夫,你别怪我姐。”

“我不怪。”

“她昨天上午走的,走的时候我妈还拉着她手。”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阳台上没动。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晾衣绳上那件灰褂子,袖口磨白了。

我又摸了摸,还是潮的。

我转身进了屋。

苏梅正端着汤往桌上放,听见我脚步声,肩膀缩了一下。

“吃饭吧。”她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在对面坐。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锅排骨汤,热气往上冒,模模糊糊。

桌上有两个碗,两双筷子。

她给我盛了一碗,推到我这边。

“你也吃。”我说。

“我吃过了。”

“啥时候吃的?”

“下午。”

下午四点,她一个人在家吃的饭。

“苏梅。”

“嗯。”

“你妈住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夹。

“没啥大事。”

“苏强都跟我说了。”

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她低着头。

“你出去玩一趟不容易。”

“那你就一个人跑回去?”

“我请假了,两天。”

“两天?”

“嗯。”

“你前天买三盒纸巾,是拿医院去的?”

她抬眼看我,眼睛有点红。

“嗯。”

“两提牛奶呢?”

“给我妈买的。”

“她自己能喝?”

“护士帮着喂。”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玉米有点老,嚼起来费劲。

我一粒一粒地嚼。

她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红,像烫的。

“手怎么了?”

“倒热水,溅的。”

“啥时候溅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我在大巴车上睡觉。

我翻了个身,还跟旁边的老刘说,回去得好好睡一觉。

“你几点的车回来的?”

“早上六点半。”

“县城到这儿两个钟头,你四点就得起。”

“三点半起的。”

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上。

“明天我去看看妈。”

她愣了一下。

“不用,我周日再去。”

“我明天去。”

“你刚回来——”

“我明天去。”

她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又咽回去了。

汤锅还在冒气,一圈一圈往上走。

“你知不知道,妈住院那天是谁送她去的?”

“……邻居。”

“你从城里赶回去,几点到的?”

“晚上八点多。”

“你进门的时候妈怎么样?”

“疼得直哼哼。”

“你哭没哭?”

“没哭。”

“没哭你买三盒纸干啥?”

她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掉。

我起身去鞋柜上拿纸。

新买的三盒,塑封还没撕。

我撕开一盒,抽出一张,递过去。

她没接。

我把纸搁在她手边。

“你别这样。”我说。

“我没事。”

“苏梅。”

“我真没事。”

她哭起来也不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抽油烟机早关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汤锅里咕嘟的一下。

过了会儿,她抽了张纸,擦了擦眼睛。

“上次我妈住院,你说了句话,我记着呢。”

“我说啥了?”

“你说,两边的老人各管各的。”

我愣住了。

那话我说过。

三年前,我妈也住过院。

那时候苏梅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连着一个礼拜没回过家。

我出院那天,她累得在楼道里坐了半个钟头。

我妈出院后,她娘家妈又病了。

我说了那句话。

她是当场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我一直以为她忘了。

“那句话我说得不对。”

“也不是不对。”她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里,“你有你的难处。”

“我有啥难处?”

“你妈那会儿刚做完手术。”

“那是两码事。”

她不说了。

我知道她是让着我。

她这辈子,就是让着我。

“苏梅,明天咱俩一块儿去。”

“店里——”

“我跟老刘说一声,让他帮我看两天。”

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请假要扣钱。

“不用请假,”我说,“我陪你去,当天回。”

她点了点头。

那顿饭我吃得慢。

她一直坐在对面,没再动筷子。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低头啃了,啃得很干净。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水池边上洗碗。

她在旁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

擦着擦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问我,建国怎么没来。”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差了。”

“你没说我旅游去了?”

“旅游不好听。”

我把碗放进碗架里,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就说我旅游去了。”

“说了她能怎么想。”

“她能怎么想?”

“她会觉得你不待见我们家。”

我转过身看她。

她端着抹布,站在那儿,个子还没我肩膀高。

头发里白的多了。

前两年染,后来不染了。

“我待见。”

“我知道。”她把抹布叠了叠,搭在水池边上,“我妈不知道。”

夜里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的。

苏梅睡在外侧,背对着我,蜷着身子。

她睡觉一直这样,占的地方小。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

阳台上那件灰褂子还在晾着。

我走过去,把它往里挪了挪,别沾着窗玻璃上的水汽。

夜里风大,褂子袖子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我五点半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树上有鸟在叫。

我轻手轻脚起床,苏梅也跟着醒了。

“这么早?”

“早点走,路上不堵。”

我去衣柜里翻了件没怎么穿过的夹克,装袋子里。

那是去年女儿给我买的,颜色深,一直没舍得穿。

出门前,我去楼下ATM取了两千块钱。

钱从机器里吐出来,还带着卷。

苏梅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熬了点粥。”

“嗯。”

老刘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把钥匙接过来。

他那辆车是二手的,挂挡有点涩。

苏梅坐副驾,把保温桶抱在怀里。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

高速两边是麦田,刚割过,一茬一茬的。

“你小时候在这边长大的?”

“嗯。”

“哪块是你家的地?”

“早没了,都盖楼了。”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有一股晒过的土味儿。

到了县医院,住院部在三楼。

楼梯口有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饭菜味儿。

拐过弯,第三间,门虚掩着。

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

推门进去,岳母躺在床上,正眯着眼。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

看见我,愣了一下。

“建国来了?”

“妈。”

我走过去,把夹克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瘦了不少,脸陷下去一块。

手上打着点滴,手背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你工作不忙啊?”

“不忙。”

“梅子说你出差了。”

我看了苏梅一眼。

她正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没抬头。

“出差刚回来。”我说。

“哎,这么远的路,还跑一趟干啥。”

“应该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眼睛往窗外看。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苏梅把粥盛出来,拿勺子喂她。

老太太吃了一小口,就摇头。

“不想吃。”

“再吃一口。”

“不吃了。”

苏梅也不劝了,把碗放下。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们娘俩。

老太太忽然伸手,抓住苏梅的手腕。

“你瘦了。”

“没瘦。”

“你手怎么糙成这样了。”

“干活干的。”

老太太眼睛红了,扭过头去。

我站起来,说去楼下打点热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打完水回来,苏梅在走廊上站着,靠着墙。

“你进去坐会儿。”

“我在外面透透气。”

我把水壶递给她,自己进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岳母。

“建国。”

“嗯。”

“你媳妇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

“我知道。”

“她怕你嫌。”

“我不嫌。”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我没接话。

这句话我听过,苏梅也说过。

她说她妈年轻的时候,跟她爸住在单位的平房里,朝北,冬天冷。

后来分了楼房,还是朝北的。

老太太一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妈,您别多想。”

“我这把年纪,还能想啥。”

她说完就闭上眼,喘气有点粗。

我坐了一会儿,出来找苏梅。

她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拿着水壶,没倒水。

“怎么了?”

“大夫说,得换关节。”

“多少钱?”

“报销完,自己出两万多。”

“钱我出。”

她转过头看我。

“你——”

“我出。”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她的眼圈又红了。

“你别哭,医院里人看着呢。”

她别过脸,拿袖子蹭了一下。

中午我在医院食堂买了饭。

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三个馒头。

苏梅吃得少,半个馒头掰来掰去。

“你不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我把筷子往她手里塞。

她低头咬了一口。

吃完饭我去缴费处问了,押金还得补五千。

我刷了卡。

刷卡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

那是条短信,写着余额。

我看了眼,没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们往回走。

苏强从外地赶回来了,在病房里守着。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

“别怪她。”

“我不怪。”

“她怕你嫌。”

“妈,您别说了。”

“哎。”

她松开手,躺回去。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苏梅靠在副驾上,睡着了。

她呼出的气,把车窗蒙了一小块白。

我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路过一个服务区,我停下来,买了一盒纸巾放车上。

上车的时候,她醒了。

“到哪儿了?”

“服务区。”

“哦。”

她揉了揉眼睛,又靠回去。

“苏梅。”

“嗯。”

“回去我找人修那个楼道灯。”

“修它干啥,这么多年了。”

“黑。”

她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修就修吧。”

到家已经快九点。

我拎着包上楼,她跟在后头。

六楼的灯还是坏的。

我掏出手机照,光一晃一晃。

一阶一阶往上走。

“明天买两盒纸。”我说。

“家里不是刚买了吗?”

“再买两盒。”

“买那么多干啥。”

“放着。”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阳台上那件灰褂子,风一吹就没了。

但我听见她笑,心里松了口气。

开门进屋,一股排骨味还在。

早上走的时候那锅汤没喝完,她临走前关了火。

我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

“把褂子收了吧。”我说。

“还没干透。”

“搭屋里椅子上,明天晒。”

她走过去,把灰褂子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搭在餐椅靠背上。

我盯着那件褂子看了会儿。

袖子短,肩膀窄,领子磨白了。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妈。

我母亲去世那年,是六年前。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外头干活,她走的时候我没赶回去。

是苏梅守在跟前的。

后事也是她张罗的。

她一个人,守了三天。

我那时候跟她说过谢谢吗?

想不起来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一根。

苏梅在厨房刷碗。

“少抽点。”

“就一根。”

我站在阳台上抽。

楼下遛狗的人还没回家,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烟燃到一半,我把烟头摁灭了。

转身进屋,看见苏梅在擦桌子。

擦完桌子,她又把餐椅上的灰褂子拿起来,抖了抖。

抖落下来几根头发,白的。

她用手把头发捻起来,捏着,走到垃圾桶那儿扔了。

“睡觉吧。”我说。

“嗯。”

我先躺下。

她关了客厅灯,进来。

床板咯吱一响。

她翻了个身,还是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鼻子抽了抽。

“苏梅。”

“嗯。”

“明天我还去。”

“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跟老刘说好了,这礼拜他顶我。”

她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

“那你去吧。”

“你也是。”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去。”

“行。”

屋里静下来。

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

那道光落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前天下午三点多,她一个人站在便利店柜台前,买三盒纸巾。

然后拎着两提牛奶,去赶县城的车。

车上两个钟头。

晚上八点到的医院。

守了两夜。

昨天上午赶回来。

今天早上三点半起床。

就为了让我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人。

我翻了个身,睁眼看着天花板。

“苏梅。”

“嗯。”

“我以后不出去了。”

“你出去吧,”她说,“老刘说你那趟玩得挺好。”

“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前天给我打电话,问你回没回。”

“他给你打电话?”

“他怕你回来找不着我。”

我没接话。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六楼的夜风,比山上那阵风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迟了点。

苏梅已经上班去了。

桌上留了一碗粥,两个煮鸡蛋,碟子里搁着一小撮咸菜。

粥还温着。

我坐下吃。

吃到一半,看见桌角放着那盒拆开的纸巾。

纸巾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是苏梅的字。

她字写得不好,一笔一划的。

上头写着:“钱我攒了点,在柜子最下层。”

我放下筷子,去卧室把柜子拉开。

最下层,一个蓝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钱。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夹在一块儿。

数了数,八千多。

她一个月三千二,这些钱攒了两年多。

我把钱重新包好,放回去。

坐在床沿上没动。

坐了有十分钟。

然后起身,把碗洗了,出门。

楼道里的灯,我找物业的人来看过了。

物业说声控坏了,得换。

换一个一百二。

我掏了钱。

当天下午就装上了。

晚上苏梅下班回来,在楼道里跺了一脚。

灯亮了。

她上楼,进门,看了我一眼。

“灯修了?”

“修了。”

“多少钱?”

“一百二。”

“这么贵。”

“不贵。”

她低头换鞋。

换好鞋,从兜里掏出一盒纸巾,搁在鞋柜上。

“楼下买的。”

“家里不是有吗?”

“这一盒放包里,”她说,“明天下午我去医院。”

“我上午就过去。”

“你上午去,我下午去,妈那边不断人。”

“行。”

她进厨房做饭,我在客厅坐着。

茶几上那三盒纸巾,还剩两盒半。

我抽出一张,擦了擦手。

晚上吃的面,一人一碗。

她下面的时候多搁了把青菜,鸡蛋卧了两个。

吃完她收拾,我在旁边站着。

“苏梅。”

“嗯?”

“那八千多块钱,你留着。”

她手停了停。

“你看见了?”

“嗯。”

“我攒的。”

“我知道。”

“留着给我妈换关节的。”

“换关节的钱我出,”我说,“你那钱留着。”

她没应声,把碗摞在一块儿,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看她洗碗。

洗完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建国。”

“嗯。”

“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二十年没跟我说过。

我鼻子有点酸。

“谢什么。”

“我妈。”

“她也是我妈。”

她别过脸去,肩膀动了动。

我没再站着,转身回客厅,把电视打开。

新闻里在说什么,我没听进去。

过了会儿,她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手边。

杯子是那个搪瓷缸子。

我说:“这缸子你拿回去还给妈吧。”

“不用,她给我了。”

“给你了?”

“前天在医院,她说,放你那儿,看着碍眼。”

“怎么碍眼了?”

“她说,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苏梅在我旁边坐下,“她说她闺女能住上。”

我没说话。

客厅里的灯是黄的,跟厨房那盏差不多。

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衬衫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以后每个礼拜,我都陪你回去一趟。”

“你忙。”

“我不忙。”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缸子掉瓷的那块,磨得发亮。

过了几天,我陪她去医院接岳母出院。

苏强也在,他把老太太背上车。

回城的路上,老太太靠在苏梅肩膀上,睡着了。

苏梅一直没动,怕惊醒她。

到了楼下,我背老太太上楼。

六楼,一层一层。

我背到四楼的时候腿就抖了,中间歇了一回。

老太太在我背上说:“建国,累不累?”

“不累。”

“你喘得厉害。”

“楼道黑,费神。”

她在背上笑了一声。

到家,我把她放在沙发上。

她环顾了一圈,看见阳台上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我家养了好几年的,原来放在电视柜上,黄了半边叶子,一直没扔。

“这绿萝该换盆了。”她说。

“明天换。”我说。

那天晚上,岳母睡在客卧。

我和苏梅躺在主卧,都没睡着。

“建国。”

“嗯。”

“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朝南的屋。”

“她说的对。”

“她就是随口说。”

“不是随口说的。”

苏梅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这边。

屋子黑,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以后好好待她。”我说。

她没出声。

过了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匀了,睡着了。

我坐起来,走到客厅。

阳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里看着更黄了。

我给它浇了点水。

第二天,我上花鸟市场买了个新盆,又买了袋土。

回来换盆的时候,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着。

“把黄叶子剪了。”

“嗯。”

我拿剪刀,一片一片剪。

剪完,换上新盆,浇透水。

那盆绿萝在新土里,叶子看着就精神了点。

“浇水别太勤,”岳母说,“见干见湿。”

“记住了。”

“你这孩子心细。”

“我哪儿心细。”

“梅子说的。”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烟。

小杨在柜台后面还是刷手机。

“哥,买啥?”

“来包烟。”

“还是那个牌子?”

“嗯。”

她把烟递过来,忽然又说了句。

“哥,你上次说你出去玩三天,好不好玩?”

“还行。”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家里有事。”

“哦。”

我拎着烟出门。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眼六楼。

厨房窗户亮着。

那盏灯,和以前一样。

我上楼,开门。

屋里一股饭味。

苏梅在厨房做饭,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声音开得大,是戏曲频道的。

听见我进门,岳母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我把烟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

那双拖鞋还是老样子,右脚往边上撇。

我弯腰摆正。

起身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两盒纸巾。

是昨天苏梅买的那盒,和上次没拆完的那盒。

客厅里,绿萝的新叶子往外支棱着。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风进来,不凉不热。

小区里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一阵一阵的。

“饭好了。”苏梅在厨房喊。

“来了。”

我搓了搓手,往厨房走。

路过餐桌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灰褂子。

褂子已经干透了,软软的。

我把它拿起来,叠好,放在了客卧的床头。

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

排骨汤还在冒气。

里头搁的是玉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四川曾有老虎,为什么没吃大熊猫?护林员说:80%的人不知道,老虎就算“饿疯了”,也不会将大熊猫当作美餐

四川曾有老虎,为什么没吃大熊猫?护林员说:80%的人不知道,老虎就算“饿疯了”,也不会将大熊猫当作美餐

回京历史梦
2026-10-04 02:50:05
既然大家都涨价,那我不如买 iPhone 了

既然大家都涨价,那我不如买 iPhone 了

刘奔跑
2026-10-05 23:56:41
刚取消婚约就被拍到手牵手,这对剧集CP在巴黎坐实了

刚取消婚约就被拍到手牵手,这对剧集CP在巴黎坐实了

时光慢旅人
2026-10-06 01:08:20
芜湖方特回应“近身热舞、低龄放行”:深表歉意,全面整改

芜湖方特回应“近身热舞、低龄放行”:深表歉意,全面整改

澎湃新闻
2026-10-05 15:22:27
鲸鱼在国外饭局拼命保菊花!

鲸鱼在国外饭局拼命保菊花!

八卦疯叔
2026-10-05 11:11:31
特朗普:可以让伊朗摧毁洛杉矶或圣迭戈

特朗普:可以让伊朗摧毁洛杉矶或圣迭戈

看看新闻Knews
2026-10-06 15:51:11
高盛:财政贴息房贷

高盛:财政贴息房贷

谭谈财经
2026-10-06 23:04:02
赵今麦泳装照被嘲像纸尿裤?人家不是没穿好,是童星滤镜碎了一地

赵今麦泳装照被嘲像纸尿裤?人家不是没穿好,是童星滤镜碎了一地

手工制作阿歼
2026-10-06 14:42:44
68比73惜败日本!中国女篮再遭打击:无缘直通亚青赛四强!

68比73惜败日本!中国女篮再遭打击:无缘直通亚青赛四强!

篮球快餐车
2026-10-06 18:28:59
小米新车被曝节假日高速不免费,小米官方最新回应!

小米新车被曝节假日高速不免费,小米官方最新回应!

电动内参
2026-10-04 23:48:29
国足541也踢不明白,邵佳一换人没效果,杨明洋上晚了,赵松源成老将榜样

国足541也踢不明白,邵佳一换人没效果,杨明洋上晚了,赵松源成老将榜样

替补席看球
2026-10-06 22:04:28
天生“福将”吃喝玩乐,躺赢成共和国开国功臣

天生“福将”吃喝玩乐,躺赢成共和国开国功臣

星河逍遥游
2024-10-31 09:32:17
与日本丈夫离婚真相大白!林志玲近况曝光,难怪总拍大胆杂志谋生

与日本丈夫离婚真相大白!林志玲近况曝光,难怪总拍大胆杂志谋生

诺诺谈史
2026-10-04 11:26:19
丢人丢大了!俄军猛攻下,乌克兰2个旅想当逃兵,被督战队阻止了

丢人丢大了!俄军猛攻下,乌克兰2个旅想当逃兵,被督战队阻止了

史智文道
2026-10-06 14:18:09
蔚来这台MPV一亮相,埃尔法和问界V9都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蔚来这台MPV一亮相,埃尔法和问界V9都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沙雕小琳琳
2026-10-06 17:31:06
新款特斯拉Model Y焕新上市!不足27万,轴距近2米9,续航超800Km

新款特斯拉Model Y焕新上市!不足27万,轴距近2米9,续航超800Km

小史谈车
2026-10-06 16:32:50
蔡康永被合作商紧急切割仅12小时,再迎两大噩耗,这次恐凉凉

蔡康永被合作商紧急切割仅12小时,再迎两大噩耗,这次恐凉凉

井普独白
2026-10-06 14:12:19
斯诺克名宿:特鲁姆普是赛季迄今最佳球员,赵心童吴宜泽不够稳定

斯诺克名宿:特鲁姆普是赛季迄今最佳球员,赵心童吴宜泽不够稳定

杨华评论
2026-10-07 00:08:46
博索纳罗在巴西大选第二轮投票中获得右翼对手的支持

博索纳罗在巴西大选第二轮投票中获得右翼对手的支持

财闻
2026-10-06 11:08:51
中网上演戏剧一幕:梅德韦杰夫击伤看台观众,将被扣除200个积分和20万美元奖金

中网上演戏剧一幕:梅德韦杰夫击伤看台观众,将被扣除200个积分和20万美元奖金

澎湃新闻
2026-10-06 10:57:32
2026-10-07 02:12:49
匹夫来搞笑
匹夫来搞笑
超级宠粉
3917文章数 1760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石涛只说了10个字,却道破山水画最高机密:山水有清音,得者寸心是!

头条要闻

婚宴14道主菜上错7道 新郎父亲:亲友说菜太差 没面子

头条要闻

婚宴14道主菜上错7道 新郎父亲:亲友说菜太差 没面子

体育要闻

30天30队·雄鹿:没有扬尼斯,重新试错吧

娱乐要闻

身家千万独居的王曼昱,私底下有多壕

财经要闻

杨植麟断腕:Kimi的至暗时刻与远征

科技要闻

物理学奖揭晓!一位天体物理科学家独享

汽车要闻

智能化再提升 2027款东风标致、东风雪铁龙新车更人性化了

态度原创

时尚
家居
数码
教育
军事航空

秋天真的很适合穿印花裙,搭配这几款外套,优雅显瘦又高级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数码要闻

穷人救星!AMD锐龙5 5600X3D暴降至1072元:成最便宜X3D处理器

教育要闻

选调生全线拒录留学生

军事要闻

也门政府军称收复红海港口城市穆哈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