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响。
排骨汤。搁了玉米的排骨汤。
那味儿跟我走那天早上闻到的不一样,走那天是白萝卜。
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我抬脚把它踹了进去。
“回来啦?”
妻子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人没露脸。
“嗯。”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走了三天,腿都是木的。
大巴车颠了六个钟头,屁股底下那块垫子硬得跟砖一样。
我伸手够茶几上的纸巾盒,一晃,空的。
又晃了一下。还是空的。
“纸巾呢?”我朝厨房喊。
“没了。”她说,“我忘了买。”
我拿手背抹了把脸,一手汗。
家里一股闷味儿,窗户开着,可没什么风。
“我下楼买。”
“哎——”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出了门。
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一层一层数着。
六楼、五楼、四楼。
三楼那家门缝里透出电视声,好像是球赛。
二楼那家又吵起来了,女的嗓子尖。
到一楼,推开铁门,一股热气扑脸。
小区外面就是那家便利店,挂着蓝白灯箱的。
玻璃门一推,“叮咚”一声。
冷气机嗡嗡响,吹得我后脖子一凉。
小杨在柜台上刷手机,抬眼看我:“哥,买啥?”
“纸巾。”
“软的硬的?”
“软抽,来两盒吧。”
她弯腰去货架底下拿,嘴里还嘟囔着。
“周哥,你家纸用得也太快了吧。”
我没听明白:“怎么讲?”
她抱着三盒纸站起来,往柜台上一放。
“前天不是才买三盒,怎么又买?”
我手停在半空。
那句话像一根针,噗一下,扎进来了。
“你说什么?”
小杨还笑,以为我逗她。
“就前天下午呀,你媳妇儿来买的,还捎了两提牛奶,我记得清楚。”
“几点?”
“三四点吧,天还挺晒。”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心口咚咚跳。
前天,下午三点多。
那天我在哪儿?
我在山上的玻璃栈道上拍照,风大,我给她发了张自拍。
她回了个笑脸。
就一个笑脸,什么也没说。
“哥?哥?”
小杨拿手在我眼前晃。
“哦,多少钱?”
“三十六。”
我扫码付款,手有点抖,扫了两回才成功。
出便利店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脚步比下楼那会儿沉多了。
塑料袋勒着我手指头,一道红印子。
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天边灰扑扑的。
走到单元门口,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六楼。
厨房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小块。
我以前看那盏灯,觉得踏实。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晃眼。
我进楼,上楼,开锁。
门一响,苏梅从厨房探出头来。
“这么快?”
“嗯。”
我把纸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
那双拖鞋穿了好几年,底子踩塌了一块。
左脚还行,右脚老往边上撇。
我伸手把它摆正。
“汤好了吗?”我问。
“再炖十分钟。”
她说完就缩回厨房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慢慢环顾了一圈。
茶几上多了个搪瓷缸子。
白底蓝边,边上掉了一块瓷。
那是她妈家的老物件。
沙发垫子有点歪,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不是我家的花色。
我往阳台走了两步。
晾衣绳上除了我的衬衫,还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老太太外套。
袖子短,肩膀窄,领子磨得起了毛。
我伸手摸了摸。
布料是潮的,没干透。
“苏梅。”
“嗯?”
“阳台那件灰褂子是谁的?”
厨房安静了两秒。
抽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一些东西。
“我妈的。”她说。
“你妈来了?”
“没有。”
“那褂子怎么在这儿?”
锅盖往灶台上一搁,响了一下。
“前天我回了趟乡下,拿回来洗的。”
“你去乡下了?”
“嗯。”
“前天你不是在家吗?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家。”
她不吭声了。
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动。
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苏梅,你跟我说实话。”
“没啥事。”
“你妈怎么了?”
“真没啥事。”
她就是这样,越说没事越有事。
我们过了二十年,我了解她。
她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她自己快扛不住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找到“苏强”,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姐夫。”
他声音哑,像没睡醒。
“你妈咋样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什么?”
“姐夫,你先别急——”
“你说。”
“我妈前天摔了,股骨颈,在县医院。”
我站在阳台,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话。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背上的汗都凉了。
“你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姐不让。”苏强说,“她说你出去玩了,说你一辈子没出去玩过,别搅了你。”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姐夫,我姐昨天回的城里,说怕你回来家里没人。”
“她守了几夜?”
“两夜。”
两夜。
前天晚上,我在山脚下吃烤串,跟老刘喝了两瓶啤酒。
我说,这地方真不错,下次带你嫂子来。
昨天晚上,我在酒店泡脚,泡着泡着睡着了。
“姐夫,你别怪我姐。”
“我不怪。”
“她昨天上午走的,走的时候我妈还拉着她手。”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阳台上没动。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晾衣绳上那件灰褂子,袖口磨白了。
我又摸了摸,还是潮的。
我转身进了屋。
苏梅正端着汤往桌上放,听见我脚步声,肩膀缩了一下。
“吃饭吧。”她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在对面坐。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锅排骨汤,热气往上冒,模模糊糊。
桌上有两个碗,两双筷子。
她给我盛了一碗,推到我这边。
“你也吃。”我说。
“我吃过了。”
“啥时候吃的?”
“下午。”
下午四点,她一个人在家吃的饭。
“苏梅。”
“嗯。”
“你妈住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夹。
“没啥大事。”
“苏强都跟我说了。”
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她低着头。
“你出去玩一趟不容易。”
“那你就一个人跑回去?”
“我请假了,两天。”
“两天?”
“嗯。”
“你前天买三盒纸巾,是拿医院去的?”
她抬眼看我,眼睛有点红。
“嗯。”
“两提牛奶呢?”
“给我妈买的。”
“她自己能喝?”
“护士帮着喂。”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玉米有点老,嚼起来费劲。
我一粒一粒地嚼。
她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红,像烫的。
“手怎么了?”
“倒热水,溅的。”
“啥时候溅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我在大巴车上睡觉。
我翻了个身,还跟旁边的老刘说,回去得好好睡一觉。
“你几点的车回来的?”
“早上六点半。”
“县城到这儿两个钟头,你四点就得起。”
“三点半起的。”
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上。
“明天我去看看妈。”
她愣了一下。
“不用,我周日再去。”
“我明天去。”
“你刚回来——”
“我明天去。”
她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又咽回去了。
汤锅还在冒气,一圈一圈往上走。
“你知不知道,妈住院那天是谁送她去的?”
“……邻居。”
“你从城里赶回去,几点到的?”
“晚上八点多。”
“你进门的时候妈怎么样?”
“疼得直哼哼。”
“你哭没哭?”
“没哭。”
“没哭你买三盒纸干啥?”
她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没出声,就那么掉。
我起身去鞋柜上拿纸。
新买的三盒,塑封还没撕。
我撕开一盒,抽出一张,递过去。
她没接。
我把纸搁在她手边。
“你别这样。”我说。
“我没事。”
“苏梅。”
“我真没事。”
她哭起来也不出声,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抽油烟机早关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汤锅里咕嘟的一下。
过了会儿,她抽了张纸,擦了擦眼睛。
“上次我妈住院,你说了句话,我记着呢。”
“我说啥了?”
“你说,两边的老人各管各的。”
我愣住了。
那话我说过。
三年前,我妈也住过院。
那时候苏梅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连着一个礼拜没回过家。
我出院那天,她累得在楼道里坐了半个钟头。
我妈出院后,她娘家妈又病了。
我说了那句话。
她是当场没接话,就那么看着我,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我一直以为她忘了。
“那句话我说得不对。”
“也不是不对。”她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里,“你有你的难处。”
“我有啥难处?”
“你妈那会儿刚做完手术。”
“那是两码事。”
她不说了。
我知道她是让着我。
她这辈子,就是让着我。
“苏梅,明天咱俩一块儿去。”
“店里——”
“我跟老刘说一声,让他帮我看两天。”
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请假要扣钱。
“不用请假,”我说,“我陪你去,当天回。”
她点了点头。
那顿饭我吃得慢。
她一直坐在对面,没再动筷子。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低头啃了,啃得很干净。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水池边上洗碗。
她在旁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
擦着擦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问我,建国怎么没来。”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差了。”
“你没说我旅游去了?”
“旅游不好听。”
我把碗放进碗架里,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就说我旅游去了。”
“说了她能怎么想。”
“她能怎么想?”
“她会觉得你不待见我们家。”
我转过身看她。
她端着抹布,站在那儿,个子还没我肩膀高。
头发里白的多了。
前两年染,后来不染了。
“我待见。”
“我知道。”她把抹布叠了叠,搭在水池边上,“我妈不知道。”
夜里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的。
苏梅睡在外侧,背对着我,蜷着身子。
她睡觉一直这样,占的地方小。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
阳台上那件灰褂子还在晾着。
我走过去,把它往里挪了挪,别沾着窗玻璃上的水汽。
夜里风大,褂子袖子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我五点半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树上有鸟在叫。
我轻手轻脚起床,苏梅也跟着醒了。
“这么早?”
“早点走,路上不堵。”
我去衣柜里翻了件没怎么穿过的夹克,装袋子里。
那是去年女儿给我买的,颜色深,一直没舍得穿。
出门前,我去楼下ATM取了两千块钱。
钱从机器里吐出来,还带着卷。
苏梅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熬了点粥。”
“嗯。”
老刘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把钥匙接过来。
他那辆车是二手的,挂挡有点涩。
苏梅坐副驾,把保温桶抱在怀里。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
高速两边是麦田,刚割过,一茬一茬的。
“你小时候在这边长大的?”
“嗯。”
“哪块是你家的地?”
“早没了,都盖楼了。”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有一股晒过的土味儿。
到了县医院,住院部在三楼。
楼梯口有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饭菜味儿。
拐过弯,第三间,门虚掩着。
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
推门进去,岳母躺在床上,正眯着眼。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
看见我,愣了一下。
“建国来了?”
“妈。”
我走过去,把夹克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瘦了不少,脸陷下去一块。
手上打着点滴,手背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你工作不忙啊?”
“不忙。”
“梅子说你出差了。”
我看了苏梅一眼。
她正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没抬头。
“出差刚回来。”我说。
“哎,这么远的路,还跑一趟干啥。”
“应该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眼睛往窗外看。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苏梅把粥盛出来,拿勺子喂她。
老太太吃了一小口,就摇头。
“不想吃。”
“再吃一口。”
“不吃了。”
苏梅也不劝了,把碗放下。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们娘俩。
老太太忽然伸手,抓住苏梅的手腕。
“你瘦了。”
“没瘦。”
“你手怎么糙成这样了。”
“干活干的。”
老太太眼睛红了,扭过头去。
我站起来,说去楼下打点热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打完水回来,苏梅在走廊上站着,靠着墙。
“你进去坐会儿。”
“我在外面透透气。”
我把水壶递给她,自己进去了。
屋里就剩我和岳母。
“建国。”
“嗯。”
“你媳妇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
“我知道。”
“她怕你嫌。”
“我不嫌。”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我没接话。
这句话我听过,苏梅也说过。
她说她妈年轻的时候,跟她爸住在单位的平房里,朝北,冬天冷。
后来分了楼房,还是朝北的。
老太太一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妈,您别多想。”
“我这把年纪,还能想啥。”
她说完就闭上眼,喘气有点粗。
我坐了一会儿,出来找苏梅。
她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拿着水壶,没倒水。
“怎么了?”
“大夫说,得换关节。”
“多少钱?”
“报销完,自己出两万多。”
“钱我出。”
她转过头看我。
“你——”
“我出。”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她的眼圈又红了。
“你别哭,医院里人看着呢。”
她别过脸,拿袖子蹭了一下。
中午我在医院食堂买了饭。
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三个馒头。
苏梅吃得少,半个馒头掰来掰去。
“你不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我把筷子往她手里塞。
她低头咬了一口。
吃完饭我去缴费处问了,押金还得补五千。
我刷了卡。
刷卡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
那是条短信,写着余额。
我看了眼,没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们往回走。
苏强从外地赶回来了,在病房里守着。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
“别怪她。”
“我不怪。”
“她怕你嫌。”
“妈,您别说了。”
“哎。”
她松开手,躺回去。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苏梅靠在副驾上,睡着了。
她呼出的气,把车窗蒙了一小块白。
我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路过一个服务区,我停下来,买了一盒纸巾放车上。
上车的时候,她醒了。
“到哪儿了?”
“服务区。”
“哦。”
她揉了揉眼睛,又靠回去。
“苏梅。”
“嗯。”
“回去我找人修那个楼道灯。”
“修它干啥,这么多年了。”
“黑。”
她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修就修吧。”
到家已经快九点。
我拎着包上楼,她跟在后头。
六楼的灯还是坏的。
我掏出手机照,光一晃一晃。
一阶一阶往上走。
“明天买两盒纸。”我说。
“家里不是刚买了吗?”
“再买两盒。”
“买那么多干啥。”
“放着。”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阳台上那件灰褂子,风一吹就没了。
但我听见她笑,心里松了口气。
开门进屋,一股排骨味还在。
早上走的时候那锅汤没喝完,她临走前关了火。
我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
“把褂子收了吧。”我说。
“还没干透。”
“搭屋里椅子上,明天晒。”
她走过去,把灰褂子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搭在餐椅靠背上。
我盯着那件褂子看了会儿。
袖子短,肩膀窄,领子磨白了。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妈。
我母亲去世那年,是六年前。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在外头干活,她走的时候我没赶回去。
是苏梅守在跟前的。
后事也是她张罗的。
她一个人,守了三天。
我那时候跟她说过谢谢吗?
想不起来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了一根。
苏梅在厨房刷碗。
“少抽点。”
“就一根。”
我站在阳台上抽。
楼下遛狗的人还没回家,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烟燃到一半,我把烟头摁灭了。
转身进屋,看见苏梅在擦桌子。
擦完桌子,她又把餐椅上的灰褂子拿起来,抖了抖。
抖落下来几根头发,白的。
她用手把头发捻起来,捏着,走到垃圾桶那儿扔了。
“睡觉吧。”我说。
“嗯。”
我先躺下。
她关了客厅灯,进来。
床板咯吱一响。
她翻了个身,还是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鼻子抽了抽。
“苏梅。”
“嗯。”
“明天我还去。”
“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跟老刘说好了,这礼拜他顶我。”
她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
“那你去吧。”
“你也是。”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去。”
“行。”
屋里静下来。
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
那道光落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前天下午三点多,她一个人站在便利店柜台前,买三盒纸巾。
然后拎着两提牛奶,去赶县城的车。
车上两个钟头。
晚上八点到的医院。
守了两夜。
昨天上午赶回来。
今天早上三点半起床。
就为了让我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人。
我翻了个身,睁眼看着天花板。
“苏梅。”
“嗯。”
“我以后不出去了。”
“你出去吧,”她说,“老刘说你那趟玩得挺好。”
“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前天给我打电话,问你回没回。”
“他给你打电话?”
“他怕你回来找不着我。”
我没接话。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六楼的夜风,比山上那阵风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迟了点。
苏梅已经上班去了。
桌上留了一碗粥,两个煮鸡蛋,碟子里搁着一小撮咸菜。
粥还温着。
我坐下吃。
吃到一半,看见桌角放着那盒拆开的纸巾。
纸巾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是苏梅的字。
她字写得不好,一笔一划的。
上头写着:“钱我攒了点,在柜子最下层。”
我放下筷子,去卧室把柜子拉开。
最下层,一个蓝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钱。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夹在一块儿。
数了数,八千多。
她一个月三千二,这些钱攒了两年多。
我把钱重新包好,放回去。
坐在床沿上没动。
坐了有十分钟。
然后起身,把碗洗了,出门。
楼道里的灯,我找物业的人来看过了。
物业说声控坏了,得换。
换一个一百二。
我掏了钱。
当天下午就装上了。
晚上苏梅下班回来,在楼道里跺了一脚。
灯亮了。
她上楼,进门,看了我一眼。
“灯修了?”
“修了。”
“多少钱?”
“一百二。”
“这么贵。”
“不贵。”
她低头换鞋。
换好鞋,从兜里掏出一盒纸巾,搁在鞋柜上。
“楼下买的。”
“家里不是有吗?”
“这一盒放包里,”她说,“明天下午我去医院。”
“我上午就过去。”
“你上午去,我下午去,妈那边不断人。”
“行。”
她进厨房做饭,我在客厅坐着。
茶几上那三盒纸巾,还剩两盒半。
我抽出一张,擦了擦手。
晚上吃的面,一人一碗。
她下面的时候多搁了把青菜,鸡蛋卧了两个。
吃完她收拾,我在旁边站着。
“苏梅。”
“嗯?”
“那八千多块钱,你留着。”
她手停了停。
“你看见了?”
“嗯。”
“我攒的。”
“我知道。”
“留着给我妈换关节的。”
“换关节的钱我出,”我说,“你那钱留着。”
她没应声,把碗摞在一块儿,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看她洗碗。
洗完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建国。”
“嗯。”
“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二十年没跟我说过。
我鼻子有点酸。
“谢什么。”
“我妈。”
“她也是我妈。”
她别过脸去,肩膀动了动。
我没再站着,转身回客厅,把电视打开。
新闻里在说什么,我没听进去。
过了会儿,她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手边。
杯子是那个搪瓷缸子。
我说:“这缸子你拿回去还给妈吧。”
“不用,她给我了。”
“给你了?”
“前天在医院,她说,放你那儿,看着碍眼。”
“怎么碍眼了?”
“她说,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苏梅在我旁边坐下,“她说她闺女能住上。”
我没说话。
客厅里的灯是黄的,跟厨房那盏差不多。
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衬衫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以后每个礼拜,我都陪你回去一趟。”
“你忙。”
“我不忙。”
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缸子掉瓷的那块,磨得发亮。
过了几天,我陪她去医院接岳母出院。
苏强也在,他把老太太背上车。
回城的路上,老太太靠在苏梅肩膀上,睡着了。
苏梅一直没动,怕惊醒她。
到了楼下,我背老太太上楼。
六楼,一层一层。
我背到四楼的时候腿就抖了,中间歇了一回。
老太太在我背上说:“建国,累不累?”
“不累。”
“你喘得厉害。”
“楼道黑,费神。”
她在背上笑了一声。
到家,我把她放在沙发上。
她环顾了一圈,看见阳台上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是我家养了好几年的,原来放在电视柜上,黄了半边叶子,一直没扔。
“这绿萝该换盆了。”她说。
“明天换。”我说。
那天晚上,岳母睡在客卧。
我和苏梅躺在主卧,都没睡着。
“建国。”
“嗯。”
“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朝南的屋。”
“她说的对。”
“她就是随口说。”
“不是随口说的。”
苏梅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这边。
屋子黑,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以后好好待她。”我说。
她没出声。
过了会儿,我听见她呼吸匀了,睡着了。
我坐起来,走到客厅。
阳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里看着更黄了。
我给它浇了点水。
第二天,我上花鸟市场买了个新盆,又买了袋土。
回来换盆的时候,岳母坐在沙发上看着。
“把黄叶子剪了。”
“嗯。”
我拿剪刀,一片一片剪。
剪完,换上新盆,浇透水。
那盆绿萝在新土里,叶子看着就精神了点。
“浇水别太勤,”岳母说,“见干见湿。”
“记住了。”
“你这孩子心细。”
“我哪儿心细。”
“梅子说的。”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烟。
小杨在柜台后面还是刷手机。
“哥,买啥?”
“来包烟。”
“还是那个牌子?”
“嗯。”
她把烟递过来,忽然又说了句。
“哥,你上次说你出去玩三天,好不好玩?”
“还行。”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家里有事。”
“哦。”
我拎着烟出门。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眼六楼。
厨房窗户亮着。
那盏灯,和以前一样。
我上楼,开门。
屋里一股饭味。
苏梅在厨房做饭,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声音开得大,是戏曲频道的。
听见我进门,岳母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我把烟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
那双拖鞋还是老样子,右脚往边上撇。
我弯腰摆正。
起身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两盒纸巾。
是昨天苏梅买的那盒,和上次没拆完的那盒。
客厅里,绿萝的新叶子往外支棱着。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风进来,不凉不热。
小区里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一阵一阵的。
“饭好了。”苏梅在厨房喊。
“来了。”
我搓了搓手,往厨房走。
路过餐桌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灰褂子。
褂子已经干透了,软软的。
我把它拿起来,叠好,放在了客卧的床头。
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
排骨汤还在冒气。
里头搁的是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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