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华夏最动人的文字，往往写尽人世间最深重的孤苦。一句茕茕孑立，自西晋李密的《陈情表》一路走来，字字浸满少年孤苦的身世，代代传诵至今。可便是这一句千古名文之中的字眼，太多人一眼望去，便轻率误读，或是念成yíng，或是错读成jiǒng。当唇齿之间字音错位，文字里那份孤孑的深情，便淡了几分。茕，正统古音，读作qióng，茕茕孑立便是 qióng qióng jié lì。
世人读错，大多是被字形迷惑。目光一扫，很容易联想到营、荧一类汉字，便顺口吐出yíng；又有人恍惚之间，把字形和炯、迥混作一处，念出jiǒng的声响。却不知这个草字头的古字，繁体写作煢。《说文》记载它原本之意，是飞鸟盘旋往复，无处可栖，在空中来回回转，找不到落脚的枝头。飞鸟盘旋无依，而后古人便顺势引申，用来写人的孤苦无靠，孤身辗转，没有亲人可以依靠，这便是茕茕二字的本源。飞鸟失巢之状，化作人间孤孑之态，古人造字的联想，辽阔而凄清。
李密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半生的孤苦尽数凝在笔墨之间。自幼丧父，母亲改嫁，家中没有兄弟，门庭冷清，唯有祖母一人将他辛苦抚养成人。家门之外，没有血脉相近的亲人，屋舍之内，连看门的小童都没有。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偌大世间，能够相伴的唯有自己的身形与影子。一纸上表，不是刻意博取怜悯的文辞，是从幼年一路走过来，切身尝过的孤寒。qióng这一声，绵长低沉，恰好藏着这份无处依托的凄清，若是轻率换成yíng或是jiǒng，飞鸟盘旋、孤身飘零的意境，一瞬间便消散了。
很多人知晓茕茕孑立的大意，知晓它写孤单，却不曾细究一字的来路。茕是漂泊无依，孑是独自挺立，二字叠用，把那种茫茫天地之间，无人相托的况味描摹到极致。《诗经》早已有“哀此茕独”，怜悯世间孤苦无依之人，可见这份对茕独之人的体恤，远在晋代之前，便已经流淌在华夏的文脉之中。一字，承载着古人对孤苦之人的恻隐之心。
有人说，只要明白成语的大意，读音些许偏差，又有什么要紧。可千古名篇的气韵，原是字音与字义紧紧相融。若是字音错了，便如同隔着一层薄雾，去凝望李密年少孤苦的身影，看得见孤单二字，却读不透笔墨深处那份沉甸甸的身世。我们诵读古文，不只是读懂字面的释义，更是隔着千年时光，去触碰古人藏在文字里的心事。
我曾在诵读《陈情表》之时，见过不少人在此处卡顿，随口吐出错音。细细想来，这也怪不得众人，茕一字极少出现在日常闲谈之中，只静静栖身在古文、辞赋里面，寻常日子难得一见。可越是这般承载深情的字眼，越不该任由望形生音的谬误代代流传。
岁月悠悠，当年李密侍奉的祖母早已化作岁月里的烟尘，那份祖孙相依的往事，却依托《陈情表》的文字一直留存。茕茕孑立四个字，也不再只用来叙写一人的身世，后世之人常常借来描摹世间一切孤孑的身影。读准qióng，才算读懂那一只盘旋无归的飞鸟，读懂一个少年伶仃的半生。
识字，亦是读情。辨清茕之本音，方能接住千年前笔墨里那份深切的孤寒与至孝。敬畏古文之中每一个冷僻的汉字，便是敬畏古人留在书卷之中，一段段滚烫真切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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