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飞往伦敦前一晚,我把她的抗过敏药换成了维生素片,半年后她归国,却发现我已经退租,并且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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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玥飞伦敦前一晚,家里只开着餐桌上方那盏灯。她的行李箱摊在地上,黑色外套搭着半边拉链,像一个没收拾完的决定。

“抗过敏药在抽屉里,别忘了带。”我说。

她低头看手机,手指滑得很快。“知道了,许恺已经提醒过。”

许恺这个名字落在屋里,轻得像一粒灰。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冲在瓷壁上,声音有些响,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回消息。

那盒药原本放在餐边柜第二层,白色瓶身,标签被磨掉了一角。我拿出来,倒掉里面剩下的药片,再把维生素片装进去。瓶盖拧紧时,手上沾了点甜腻的粉末味。

我把原药瓶单独放进书房抽屉,压在一叠旧发票下面。

四十六岁的人,做这种事并不快。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眼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我擦干瓶身,又擦了一遍桌面,连掉在地上的一片碎屑也捡起来。

林玥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她换了鞋,鞋跟碰到地砖,清脆地响了一声,“别半夜又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我一直都在家,也没说这套房子里,最熟悉的人已经像个借住的客人。

第二天清晨,她六点多出了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告别的意思。

我在窗边站了几分钟,楼下的车灯一盏盏亮起来。那盒装着维生素片的药,被她带去了机场。

半年后,林玥从伦敦回来,打开家门时,里面已经换了住客。房东站在门边,手里捏着新钥匙,先是认出了她,随后没敢多问。

“顾维呢?”她问。

房东说我早就退了房,东西也清得差不多,只留下几件不值钱的家具。

林玥连打几个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女声。微信、邮箱、旧号码,全都没有回应。她走进卧室,衣柜空了一半,书桌上的设计稿没了,墙上那张结婚十周年的照片还在。

我没有带走它。

照片里的我们站在海边,风把林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笑得很开,我抬手替她挡着太阳。那时我们刚结婚十年,还会为一顿饭去哪儿吃争半天。

客厅角落留着一只纸箱,里面是她父亲留下的茶壶、我们第一次旅行买的钥匙扣,还有那盏用了很多年的台灯。

我带走的,只有自己的衣服、电脑和几本证件资料。

至于那只原药瓶,我也带走了。它被我放在新住处最里面的柜子里,从未打开过。

01

我和林玥结婚十七年。

结婚那年,我二十九岁,她二十七岁。我们没有盛大的婚礼,只在城南一家小饭馆摆了六桌。饭店老板把红纸贴歪了,林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笑着说,歪一点也喜庆。

那时候我刚接触品牌设计,收入不算稳定。林玥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助理,工资比我少,却比我准时。她每个月发薪,都会把一部分塞进我那只旧帆布包里,说先把房租交了。

后来我接到一个本地食品厂的包装项目,连续熬了几晚,最后交出的样稿被客户退了三次。林玥下班后跑到我租的工作室,带来一碗热面,坐在旁边替我改错别字。

她不懂设计,只问我,为什么这个字看着不舒服。

我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她说得对。

那几年,我们过得不宽裕,却有商有量。周末去菜市场买半只鸡,回家炖汤;电热水器坏了,找不到师傅,我踩着小凳子在门口扶着她,她拿着螺丝刀修了两个小时。

她升职以后,家里的变化先从时间开始。

林玥成了部门负责人,后来又调到区域管理岗位。她出差越来越多,早班机、红眼航班、临时会议,手机里总有改不完的日程。我那时项目也不稳定,索性把工作室关了,转成自由接单。

这件事是我自己提的。

“家里总得有个人顾着。”我对她说。

她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过了几秒才回我:“先这样,等我稳定下来再说。”

她说得认真,我也信了。

于是我开始记水电费,联系保洁,给她整理行李,顺手把她落在洗衣机里的丝巾捞出来。她的衣服按颜色分开,常用药放在小盒子里,护照和登机牌放在门口右侧的抽屉。

最初她回来得晚,会在厨房找我。

“还没睡?”

“等你吃饭。”

“下次别等了,我在外面吃过。”

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打开冰箱喝水。那时我还能从她脸上看出疲惫,也能从她的语气里听见歉意。

过了几年,歉意也省了。

她的职位越升越高,家里的事却像被压缩成一张清单。房租什么时候交,空调要不要修,哪天去看岳母,全由我发消息提醒。她通常只回一个字,或者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不觉得自己吃亏。至少那几年,林玥确实把收入放进了家里,家里的房租、日常开销,还有逢年过节给双方父母的钱,都没有断过。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补上的。

我给她买过一只银手镯,是结婚五周年那天,在商场柜台前挑了很久。她戴了两个月,后来收进抽屉,说开会时不方便。

结婚十周年,我订了海边民宿,连车票都买好了。林玥临出发前接到电话,说海外客户的项目出了问题。

“你自己去吧。”她拿着手机站在窗边,“我最多忙两天。”

我问她,忙完能不能赶过去。

她沉默了一下,说:“别等我。”

那次我还是去了。民宿老板给我留了一间朝海的房,窗外一直下雨。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两张车票压在茶杯下面,第二天才退房。

回来后,林玥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

“伦敦机场买的,挺贵。”她说。

我接过来,放在餐桌上。巧克力后来过期了,我也没有丢,直到搬家时才发现盒子已经被潮气泡软。

我不是没有提过一起休假。

结婚十二周年,我说去邻省住几天。她说季度审查。

十三周年,我说去看雪。她说团队要换人。

十四周年,我没开口,只把手机里的酒店页面关掉。

十五周年那晚,她在书房开视频会。我把切好的蛋糕放在门外,等到奶油边缘塌下来,才端回厨房。

林玥忙起来时,眉头会轻轻皱着,左手习惯性敲桌面。她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急了就敲,思考时也敲。以前我听见这个声音,会给她倒杯水。

后来听见了,只把房门关上。

我们之间没有大吵大闹,连争执也变得很短。

“周末回不回来?”

“不确定。”

“下个月要不要换房?”

“你看着办。”

“周年那天吃饭吗?”

“到时候再说。”

那些话像硬币,叮叮当当地落在桌上,听得见,却没有重量。

我逐渐习惯一个人吃饭。青菜炒老了,汤放凉了,电视开着也没人抢遥控器。林玥偶尔回家,拖着行李从我身边经过,身上带着机场、酒店和陌生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在客厅坐不到十分钟,就会进书房处理邮件。

我有时想跟她说说白天接到的设计活,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值得占用她的时间。

自由职业听起来体面,实际常常是等消息。客户拖款,项目取消,临时改稿,什么都遇到过。我把这些告诉林玥,她只说:“别接太小的单,费时间。”

她说得没错。

可一个人在家里待久了,连正确的话也会让人难受。因为她只看见了结果,没有看见我在凌晨两点改稿时,窗外那家早餐店刚开始生火。

有一回我胃疼,坐在地板上缓了半天。林玥那晚正好回来,进门时问我怎么不开灯。

“没事,老毛病。”

她把包放下,扫了一眼桌面。“明天我早班,别忘了帮我把护照放进箱子。”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看见我脸色,也没有再问。我起身替她收拾行李,衣服叠好,充电器卷好,药盒放在侧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像丈夫,更像一个熟练的后勤人员。

可第二天她出门时,还是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早点睡。”

我站在门口,听见门外电梯一层层往下走。那句话很轻,却让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还在等她回头。

02

林玥后来很少提前告诉我出差时间。

以前她会把行程发到家庭群里,哪怕只有一句,周三去深圳,周五回来。后来家庭群安静下来,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水管维修通知。

她没回。

出差日期经常临时变动。周一说周四走,周三晚上又改成周二清晨。她的行李总在半夜收拾,衣柜门开了又关,拉链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黑暗里翻找东西。

我醒着,却不出声。

有时她会在床边坐一会儿。床垫往下陷,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和以前不太一样,更清甜,也更留得久。她拿起充电线,动作很轻,怕惊动我。

我闭着眼,听她走出卧室。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只剩一只没洗的杯子。

她的变化不止在出差上。

以前换租约时,她会和我一起看合同,问附近有没有菜市场,物业费怎么算。后来房东发来续租提醒,我把截图发给她。

过了半天,她回了一句:“你决定就行。”

“还住这里吗?”

“先续吧。”

“续多久?”

“你看着办。”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确认。房东需要签字时,林玥又在外地,我替她把名字写在约定的位置,手腕停了一下,才落笔。

那份租约后来只续了半年。

家庭支出也变得不一样。她不再问电费涨没涨,冰箱坏了没有,岳母那边最近需不需要添东西。每个月转进来的钱仍然有,却不像从前那样固定,数额也常常隔几天才到。

我把账本摊在餐桌上,一项项记下来。房租,水电,保洁,日用品,还有两边老人过节的礼金。林玥偶尔多转一笔,我问她是不是奖金,她只说,公司结算。

她以前会把年终奖拿出来,和我商量换车还是旅行。那阵子我们常在夜里算账,纸上写满数字,算到最后通常还是决定不换,先把钱存着。

如今她有了收入,也有了新的安排,却很少再提长期的事。

我们不谈换房,不谈养老,不谈将来住在哪座城市。连家里的窗帘坏了,我都不知道要不要换新的,因为不知道这套房还会住多久。

我试着找过机会。

有一次她回家,我煮了排骨汤。她坐在餐桌边看电脑,汤碗放在手边,一口没动。

“下个月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说。

“嗯。”

“要不要请两天假?”

她敲了几下键盘。“最近不行。”

“那之后呢?”

“之后再看。”

她说完抬头,像是觉得这句话已经足够。我把汤端回厨房,锅底粘了一层薄薄的油,刷了三遍才干净。

还有一次,我在网上看见一间小院,离市区不远,周围有树,适合以后住。页面我收藏了三天,还是发给了她。

她过了很久才回:“别想太远。”

我问:“想远一点不好吗?”

这次她没回。

我开始留意她身上的细节,衣服换得更勤,手机始终扣在桌面上。她洗澡时也把手机带进卫生间,水声停了,里面还会传出短促的提示音。

我问过一次:“谁找你?”

她正在擦头发,头也没抬。“工作群。”

“这么晚还工作?”

“你不也知道我忙。”

语气不重,话却像门边横着的一把伞,没打人,只是不让人过去。

我没有再问。

林玥的生日在秋天。往年我会提前订餐厅,买一束花,再把她喜欢的芝士蛋糕放进冰箱。今年我照旧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隔了两个小时回消息。

“可能在外面过。”

我问:“和同事?”

“看安排。”

我把订餐电话打了过去,取消了预订。花店老板已经把花包好,听见我说不用了,沉默片刻,问是不是地址变了。

我说,没人收。

那束花最后被老板拆开,分给了店里的几个女孩。我没有告诉林玥。晚上她回到家,身上带着酒气,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洗完澡出来,问我:“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以后不用等。”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省电的事情。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忽然发现床头柜上的两只杯子,只剩一只。另一只被她带去外地,还是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酒店。

我把空着的杯槽擦了一遍。

那晚我打开共享电脑,原本只是想打印一份设计合同。浏览器没有退出,右下角弹出一条账户提醒,只有短短几行字,显示有一笔新记录被同步。

我点开时,页面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不是我们平时用来交房租和买菜的账户。账户名称被截去了后半段,余额位置也没有完整显示,只露出一串让我不舒服的数字。

我往下翻了几页,系统要求重新验证。

密码我不知道,验证码也发到了林玥的手机。

她从卧室里叫我:“顾维,打印好了吗?”

“快了。”

我把页面关掉,打印机吐出合同,纸张边缘有点烫。我拿在手里,没立刻回房。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发出细细的嗡声。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楼下。

我站在电脑前,把那条提醒重新想了一遍。它看起来像一件普通的系统通知,可林玥这半年,已经没有参与过任何需要两个人一起决定的事情。

包括钱。

包括家。

包括我们以后住在哪里。

03

那条账户提醒在电脑右下角停了几秒,随后自己消失。我没有立刻再点开,先把打印好的合同收进抽屉,锁上。

林玥从卧室出来时,已经换好了睡衣。她看见我站在书房门口,问:“还没睡?”

“等你。”

“以后不用等。”

她说完便回了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手机震动声,一下接着一下。我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没人看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低平,像隔着一层水。

第二天,她说要去深圳。

“不是下周吗?”

“改了。”

“许恺也去?”

林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动作停了片刻。“他是项目负责人,不去谁去?”

“你们总是一起。”

她终于抬眼看我,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点不耐烦。“顾维,你想说什么?”

我本来想问,为什么一个项目要两个人反复同行。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的神情压了回去。

“没什么,路上注意。”

她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我在书房重新打开共享电脑。那条提醒已经找不到了,浏览记录里却留下了几页没有关闭的页面。页面上有几笔转入记录,金额不小,收款账户的尾号我认得,正是林玥以前用过的私人账户。

我没有动密码,也没有尝试登录。

电脑是家里的共享设备,页面没有退出,能看到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我用手机拍下屏幕,只拍了账户尾号、日期和金额,没有继续往下翻。

那天晚上,林玥到凌晨一点才回来。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我,随后把手机倒扣在鞋柜上。

“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

“深圳几天?”

“两三天。”

“住哪儿?”

“公司订的酒店。”

她换完鞋,拿起手机就往卧室走。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速度很快,我只看见一个许字。

林玥侧身挡住,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餐具,像什么也没看见。碗里剩着半碗汤,油花已经凝住,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出差回来后,行李箱没有立刻打开。那只箱子靠在墙边,拉链上挂着一张酒店房卡,蓝色的,和她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

我拿抹布擦桌子,经过时没有碰它。

一周后,我再次在电脑上看见那几个账户页面。提醒内容比上次多了一些,几笔钱分散在不同日期转入,备注很简单,有项目、差旅、服务几个词。

这些钱没有进家庭账户。

我把照片按日期存进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名称只写了数字。随后关掉电脑,去阳台收衣服。

夜里下过雨,衣服边缘带着潮气。楼下烧烤摊刚收摊,地上湿漉漉的,油和泥混在一起,风一吹,味道顺着窗缝钻进来。

我站在阳台上,忽然想起林玥刚升职那年。她第一次拿到区域奖金,兴冲冲地拉我去看一辆车,问我要不要换掉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

那时候她会把好消息先告诉我。

现在她连坏消息都不告诉了。

我没有质问,也没有翻她的手机。那些照片安静地躺在电脑里,像几张不该出现,却已经出现的纸。

我开始明白,自己等的不是她解释,而是一个能让所有细节对上的答案。

04

我后来又拍到几张屏幕。

账户之间有来有回,收款人不止一个。林玥的名字出现在几张电子回单上,许恺的名字也出现过两次。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备注写得很模糊,像故意留给人猜。

我把这些资料复制到硬盘,放进书柜最下面的旧画册后面。做完这些,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顺畅。

那天林玥提前回家,推门时看见我站在书柜旁。

“找什么?”

“旧画册。”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包放在沙发上。包里露出一角酒店发票,我伸手去拿,她忽然转身,把包拉上了拉链。

“工作上的东西。”

“我没问。”

“你刚才的样子像在问。”

她语气不高,眼睛却盯得很紧。以前她这样看我,我会解释,会把所有动作交代清楚。那天我只是把画册放回去。

“饭在锅里。”我说。

她没动,站在玄关处换了鞋,随后进了书房。门关上后,我听见她拨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个词断断续续传出来。

“伦敦……项目……等回来再说……”

我端着菜走过客厅,停在书房门外。里面没有再说话,只剩键盘敲击声。

那晚她没有吃饭。

我把菜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又热了一遍。林玥起床时,桌上的碗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拿起车钥匙。

“晚上可能不回来。”

“去哪里?”

“有事。”

“和许恺?”

这句话终于出了口。

林玥的手停在门把上。她没有马上回头,肩膀保持着出门时的姿势。过了几秒,她才转过来。

“你查我?”

“我问你。”

“问这个有什么意思?”

“他是你的下属。”

“也是项目负责人。”

“你们总在一起。”

她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温度。“顾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有自己的工作?”

我看着她,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搬走的旧家具。“我说的是你们的关系。”

“什么关系?”

“你清楚。”

她把门打开,走廊里的冷风吹进来,把鞋柜上的纸巾卷吹落在地。林玥没有弯腰去捡。

“等我回来再说。”她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项目。”

门关上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纸巾卷捡起来。里面的纸散了几张,沾上灰,我一张张塞回去。

下午,我收到她的航班改签消息。原定下周飞伦敦,变成三天后。她只在家庭群里发了新的时间,没有解释原因。

我给她打电话,第一次没有接。第二次接通后,她那边很吵,像在机场。

“怎么了?”

“伦敦要去多久?”

“半年左右。”

“这么久,家里怎么办?”

“不是有你吗?”

那句话听起来像信任,也像把所有责任顺手放回我手里。

我握着手机,问:“回来以后呢?”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下来:“回来再谈。”

“谈什么?”

“我们的事。”

电话断了。

我回到书房,把硬盘接上电脑。那些回单一张张排列着,像桌面上落下的细沙。再往后翻,我看见一条酒店预订信息,入住人是林玥,同行联系人写着许恺。

日期和她说去深圳的那次完全重合。

我把页面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三遍。姓名没有错,时间也没有错。那天她回来时,带着陌生洗衣液的味道,站在门口问我为什么还没睡。

原来不是项目结束得晚。

我把打印机打开,选中几页回单和预订信息。机器开始吐纸,墨味很重,房间里慢慢有了股刺鼻的气味。

我没有给林玥发消息。

晚上,她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拖到客厅,开始整理衣服。她把常用的外套、护照、药盒和充电线放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许多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伦敦的房子,公司安排吗?”我问。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项目结束。”

“结束以后,你会回这个家吗?”

她拉上箱子,抬头看我。灯光从她侧脸滑过去,眼下有一小片青色。

“顾维,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只问你回不回来。”

她没有回答,拿起手机走进卧室。

我听着箱轮压过地板的声音,一圈又一圈。那声音不大,却把这套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碾了一遍。

凌晨一点,她去洗澡。我打开餐边柜,把她明天要带的药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色瓶子贴着磨旧的标签,里面装着我从药房买来的维生素片。原来的药瓶被我放在书房抽屉里,安静地躺在发票下面。

我坐在桌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最初我只是想让她慌一下,想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永远有人替她收拾身后。可瓶盖拧紧以后,我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一句气话能收回的动作。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林玥擦着头发出来,拿起药瓶看了一眼。“你放的?”

“嗯。”

“谢了。”

她把瓶子塞进行李箱侧袋,没有检查,也没有多问。

我看着她合上箱子,忽然觉得屋里缺了一样东西。不是她的衣服,也不是行李,而是以前每次出门前,她都会回头看我一眼的习惯。

那一眼,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过了。

05

林玥走后,我没有去机场送她。

她落地后的第一条消息,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回电话。第二条消息问我,药是不是放在右侧口袋。

我看见了,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书房里等天亮。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早晨地面湿得发亮,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经过,轮子卡在台阶上,咯噔一声,又一声。

三天后,我去见了陈启山。

他五十岁,办公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门口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一块磨花的铜牌。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

我把硬盘和打印资料交给他。他没有急着翻,先问我:“你想要什么结果?”

“离婚。”

“财产呢?”

“该怎么分,按规矩来。”

他抬头看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如果只是想结束婚姻,不需要准备这么多。”

“我想把事情说清楚。”

“包括她和许恺?”

我点头。

陈启山翻开资料,眉头慢慢收紧。他看得很细,有时停下来,用手机拍下页码,有时把纸张重新按齐。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共享电脑上留下的页面,还有家里的打印记录。”

“没有破解,没有盗取?”

“没有。”

“那就先按能用的材料整理。”

我坐在他对面,茶水里浮着一片茶叶。陈启山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问我是否愿意先走调解。

“她不会承认。”

“你怎么知道?”

“她连回家都不愿意承认。”

陈启山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让我逐项确认账户信息。那几个账户的余额合计一千一百七十六万元,和我在电脑提醒里看见的数目对上了。

我盯着最下面的合计数字,半天没动。

原来那不是一次偶然的转账,也不是某个项目的临时周转。那笔钱一直在那里,只是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家庭账本上。

“申请核查,需要时间。”陈启山说,“对方也会有解释。”

“我知道。”

“顾先生,你现在情绪很重,决定最好慢一点。”

“我已经慢了半年。”

他看了我一眼,把材料装进文件夹。“起诉可以准备,之后不要私下去找她,也不要在网上公开这些东西。”

“我不会。”

“还有一点。”他把笔盖扣上,“你说的药,和婚姻财产是两件事。”

我没有回答。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楼下买了一个纸杯咖啡。咖啡很苦,喝到最后杯底有一层细沙似的渣。我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给房东打了电话。

房东听见我要退租,先问是不是房子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住够了。”

“你太太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回来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停了一下。房东没有追问,只说月底前清空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家里一点点收拾干净。自己的衣服装进纸箱,电脑和硬盘随身带走。林玥的东西我没有动,衣柜左边还留着她的外套,书房里还有她买来的护手霜。

墙上的照片也留着。

我把结婚照、旅行票根、那只旧茶壶,全部放进客厅角落的纸箱。房东来看房时,我特意交代,墙上的照片不要拆。

“你不带走?”

“不带。”

“以后回来拿?”

我没有回答。

搬家那天,旧冰箱里只剩半瓶水和一盒过期牛奶。我把牛奶扔掉,擦干净隔层。最后关电闸时,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连冰箱的嗡鸣也没有了。

我拿着钥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住过我们两个人,也住过我一个人。林玥在外地忙项目时,我曾经把她的拖鞋摆到床边,怕她夜里回来找不到。现在那双拖鞋还在鞋柜底层,我没有带。

钥匙交给房东后,我换了号码,关闭旧邮箱,把林玥从所有能联系到我的地方移除。动作做得很慢,每删掉一个名字,手机屏幕就暗一次。

有人说这是逃跑。

我不这么看。我只是终于不再等她来安排下一次谈话。

半年后,林玥回国。她先去了旧住处,又去了公司附近几家我们常去的店。没人知道我住在哪里,房东只说我已经退租。

她给我发了很多消息,从质问到催促,再到一句句短短的顾维,你接电话。

我一条也没回。

陈启山提前告诉我,她已经收到通知,下一步是诉前调解。那天上午,他把资料重新整理好,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

“你确定?”

“确定。”

“她可能会说你故意躲着。”

“我不是躲她。”

“那是什么?”

我把笔放在桌上。“不想再私下谈。”

陈启山没有再劝。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手臂下,起身去见林玥。

我没有跟过去。那时我在另一间办公室里,隔着一面磨砂玻璃,只能看见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林玥站着,动作很快,像刚从外面赶来。陈启山让她坐下,她没坐,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

“顾维在哪儿?”

陈启山说:“他不在这里。”

“他为什么不见我?”

“你们可以在调解时谈。”

林玥的手停在文件夹上,翻开第一页。纸张被她捏出一道浅痕,随后又慢慢松开。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家小饭馆。红纸贴歪了,她站在门口笑,说歪一点也喜庆。

那时她从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门外。

陈启山把文件夹推到林玥面前:离婚起诉状、许恺的聊天记录、两张余额合计一千一百七十六万元的账户清单。下周一诉前调解,她必须解释钱和婚外关系。

最下面压着那瓶维生素,瓶身旁边放着一张纸。我只写了一行字:药是我换的,你可以追究,但这场婚姻也必须结算清楚。

林玥盯着那只瓶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抬头问陈启山:“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千一百七十六万元摆在清单上,可我真正要弄清的是:这些钱到底有多少属于林玥,有多少只是我误认的家庭财产?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林玥低头看着那张通知,手掌压在文件夹上,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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