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隽是林绣莱嫁去鲁家后生下的长子,妹妹鲁瑛芝比他小四岁。兄妹俩后来大半辈子的走向,从他们父亲鲁鉴第一次抬手往林绣莱身上落下去的那天起,就已经被钉下了最初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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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鲁鉴娶林绣莱进门,林府陪送的嫁妆足足有三千多两。临街的绸缎铺、城郊能收百石租的水田、成匣的赤金首饰,再加上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一样不少地抬进了鲁家大门。鲁鉴当时捧着那些礼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谁也没料到,这份丰厚的嫁妆最后成了林绣莱半生噩梦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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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日在家喝得烂醉,酒劲上来就动手打老婆,专挑衣领能盖住的肩背、胳膊下狠手,连大夫上门换药都瞒不住。林绣莱的胳膊被他生生打断过,连着吐了好几回血,身子虚得连床都下不了。可他半分怜惜都没有,转头就翻箱倒柜抢她的首饰,连林绣莱祖母临终前亲手塞给她、要留着给小孙女压箱底的那只羊脂玉镯都要夺。林绣莱死死攥着不肯松手,他当着她的面,把那份林府陪送的嫁妆单子撕得粉碎,转头就和自己的老父亲一道,把那些首饰、田契全扛去了当铺,换回来的银子没几天就扔在了酒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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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绣莱被逼得走投无路,深夜摸进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之前为了防贼备下的一包砒霜。她看着床边睁着眼睛看自己的小女儿,眼泪砸在孩子脸上,只轻轻说了一句“是母亲没用”,仰起头就要往嘴边送。亏得许兰香当晚放心不下,带着人连夜赶过来,硬生生把她这条命从悬崖边拽了回来。后来上公堂的时候,兰香半句没提“家暴”两个字——那时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这条罪名几乎告不赢。
她只把一叠厚厚的嫁妆清单,还有鲁鉴当初亲手画了押的当票往公堂上一摆,按大明律,侵吞妻子巨额陪嫁财物,是要革去举人功名、下大狱的重罪。鲁鉴吓得魂都飞了,生怕自己苦读半辈子挣来的功名泡汤,攥着和离书签得比谁都快,半分犹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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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张轻飘飘的和离书,直接把好好的家劈成了两半。鲁鉴在公堂上亲口说女儿“自当随母尽孝,由林氏抚养”,话说得像在为孩子着想,骨子里就是把体弱的小女儿当成了甩不掉的包袱,推得干干净净。就这么着,十五岁的鲁隽和十一岁的鲁瑛芝跟着母亲林绣莱回了林府寄居,成了没有父族撑腰、寄人篱下的孩子,连平时出门玩,都要先看看府里下人的脸色。
秦舜华咽气的那天,林家的天塌了大半,剩下那半没彻底垮,全靠兰香手里攥着秦舜华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沓写满家底的信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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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凤仙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林长政,话说得又软又客气:“大伯母走得太急,府里千头万绪没个主事的人,大嫂出身不高,从来没办过这么大的丧事,万一哪处规矩错了,丢的可是整个林家的脸面。我好歹也是诗书门第出来的,不如这阵子先由我把丧事揽下来,先把事办圆了再说。”
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掌家的铜对牌,她今天就要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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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政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他这辈子从来没碰过家里的账本,秦舜华这一走,他连家里的田庄在哪、铺子里的掌柜姓什么都摸不清,听程凤仙这么一说,几乎下意识就要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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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兰香才慢慢从人后面走上来,当着满灵堂的族人,开口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城中我们定的是哪位阴阳先生来定小敛大殓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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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大太太的寿衣早就备好了,如今收在哪间库房的第几口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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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小敛的时候,按林家老规矩,该由谁来给大太太亲手更衣?”
三句话落地,整个灵堂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
程凤仙当场就卡在了原地。她从京城袁家嫁过来,满肚子诗书是真,可林家传了几代的治丧老规矩、常来府里走动的阴阳先生姓什么、寿衣收在哪、更衣该谁上手,她半分都答不上来。从前她在林家只是做客吃酒,哪里真的碰过这些内宅的细务。她硬撑着面皮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丧事来得仓促,我怎么可能事事都记得?现在派人去问去买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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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抢权没抢到,她转头就用了阴招。她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邓嬷嬷叫过来,塞给她一块宗祠里祭祀用的玉琮,让她去哄十一岁的鲁瑛芝。话说得比蜜甜,藏在话里的刀子却锋利得很:“你听话,把这东西藏到大舅母放贴身衣物的箱子里,往后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安安稳稳在林府住下去;不听话,我就叫人把你们直接赶出去,上街做流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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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步算计得极狠,唯独漏了已经十五岁的鲁隽。寄人篱下的日子最是磨人,也最催人早熟,他远远站在廊下,一眼就看穿了那套“听话才有活路”的鬼话。等邓嬷嬷一走,他立刻拉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妹妹,攥着那块玉琮直接找到了兰香,开口第一句就把事情捅得明明白白:“这是三舅母身边的邓嬷嬷塞给芝姐儿的,要她偷偷藏进你放贴身衣物的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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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还咬着牙补了一句:“干脆我们现在就把这东西偷偷塞回程凤仙房里去,她怎么害我们的,我们就怎么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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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没接他这个话。她接过那块凉冰冰的玉琮,反而问了个看起来和眼下事完全不沾边的问题:“你们兄妹俩,往后是为了什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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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隽当场就愣在了原地。兰香没等他答,自己慢慢开口说:“不是为了恨你的父亲活,也不是为了别人的几句闲话活。要为母亲活,为自己活,为春天枝头上刚冒出来的鹅黄新芽活,为夏天夜里吹过天井的晚风、天上亮得像碎钻的星星活,为秋天山头上红得透亮的枫叶活,为冬天落在瓦檐上的白雪活。为开渔后码头刚送进来的那一口鲜河鲜活,为除夕夜里炸开的漫天烟花活,为戏班子里唱到最动情的那一段戏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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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的根本不是自己背上“私取祭器”的污名,是这两个从小就受了太多苦的孩子,为了报复别人,把自己的手先弄脏了。她甚至还打了个糙得很的比方:“你看府里的丫头扫地上的狗屎,会直接用手去抓吗?肯定不会,得先找灰土把它盖上,再拿扫帚扫走。程凤仙今天这栽赃的一套,就是地上的臭狗屎,你为了报复伸手去抓,最后臭的只能是你自己的手。”
鲁隽听得忍不住捂着鼻子笑,脸都红了:“大舅母你别往下说了,我隔着话都闻见味儿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问一答,直接把少年从“以牙还牙、以恶报恶”的泥潭里拽了出来。后来鲁隽长大成人,反复跟自己的弟弟妹妹提起的那句“正心明道,行稳致远,不负生养、不负为人”,就是那天在廊下,兰香一字一句说进他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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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巧这番对话,全被站在门外的林昭祥和老管家耿同贵听了个正着。老太爷年纪大了,耳朵却一点不聋,从程凤仙撺掇邓嬷嬷开始,到邓嬷嬷拿着玉琮哄骗孩子,再到兰香蹲在廊下劝两个孩子,一句话都没漏。他没先急着进去处置程凤仙,反倒先推门走进去,看着跪在地上的兄妹俩,声音沉得很:“你们俩,可愿意弃了鲁家的姓,改随母姓,入我们林家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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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隽和鲁瑛芝对视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跪下去磕了头,说愿意。林昭祥当场就给两个孩子定了名字,一个叫林章隽,一个叫林章芝,直接排进了林家的章字辈,当天就让人填进了族谱里。他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撂下一句最硬的话:“往后只要你们不作奸犯科,不犯族规被逐出家门,林家上下谁也没有资格把你们赶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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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把稳稳撑开的大伞,直接罩在了两个孩子头顶。往后程凤仙再想拿“赶你们去做流民”的话吓唬人,半分用都没有了。站在门外的林绣莱,眼泪终于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酸的是自己的孩子本来该在鲁家堂堂正正姓鲁长大,如今却要改随母姓;可更多的是暖,两个从小跟着自己受了太多苦的孩子,终于在林家有了自己的名分,再也不用怕哪天半夜就被人打包赶出家门。
若不是程凤仙这次急着夺权,把阴招动到了两个孩子头上,若不是鲁隽当时咬着牙要以牙还牙,林昭祥说不定根本不会动开宗祠、给两个孩子上族谱的念头。他这心里最深处的盘算,其实是怕这个从小就聪明、却见惯了人间冷暖和恶意的玄孙,最后走上他那个混账父亲鲁鉴的老路,毁了自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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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我顺着这段剧情,补一段林章隽后来长大考中秀才、回头整治鲁鉴的后续小片段,把人物的闭环收得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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