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绿围脖”锁边 治沙无终局 永远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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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绵延3046公里的“绿色屏障”终于将塔克拉玛干沙漠完整环绕，当叶城等6个县域完成沙漠锁边的历史任务，很多人默认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沙海阻击战，终于迎来了终局。但很少有人追问：这条织就的“绿围脖”，真能一劳永逸地挡住流沙？当植被退化、极端旱涝的挑战接踵而至，我们究竟该继续以工程之力“对抗”沙漠，还是换一种方式与自然共处？

9月28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节目走进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新疆喀什地区莎车县，一位来自叶城的观众就把这个极具现实分量的问题抛到了台前。而这场对话的展开，也揭开了中国治沙从“锁边攻坚”走向“生态深耕”的深层叙事。

针对观众提出的植被退化挑战，中国林科院研究员、荒漠治理专家朱雅娟给出了最务实的答案：包括锁边工程在内的“三北”防护林体系，从来都不是“造完就结束”的一次性工程，而是由新造林、退化林修复、持续管护共同构成的动态系统。国家层面早已将退化林修复纳入工程整体布局，用分级分类的方案应对不同程度的退化问题。

具体来看，对退化极为严重、林木基本死亡的片区，采取彻底清伐、挖除树根、平整林床后重新造林的方式，全程配套精细化管护；对轻度、中度退化的林带，则以清理枯死植株、补栽补造为主，同步强化日常养护。就在塔克拉玛干周边的实地调研中，朱雅娟团队已发现部分树龄较长的杨树林出现退化与病虫害问题，也第一时间向地方林草部门提出了加强防治、提升管护强度的建议。

而这套分级修复的方案之所以能落地见效，背后是一整套制度性的长效保障。根据《“三北”工程总体规划》，老化退化林更新修复、治理成果管护本就是工程的核心内容，中央财政专门设立“三北”工程补助资金，覆盖退化林修复、新造林管护、有害生物防治等全环节。换句话说，中国的治沙从顶层设计之初就没有幻想过“一劳永逸”，而是正视沙区生态的脆弱性与动态性，把“修复、管护、再修复”的循环纳入了常态化治理框架。

主持人何婕在节目中感慨，朱老师的回答里反复出现“重新”二字——恰恰说明治沙从来不是静态的成果，而是在动态平衡中持续推进的事业。这条环绕沙漠的“绿围脖”不是织好就可以搁置的成品，而是需要常年打理、不断修补的生命防线。而这份“动态治理”的共识背后，其实是中国治沙理念的一次深刻转向。

朱雅娟直言，这种转变早已在实践中发生。工程早期，很多地方曾片面追求乔木造林，在并不适合的立地条件下大面积栽种杨树，最终长成了长不高、长不大的“小老头树”，既达不到防风固沙的预期效果，也造成了宝贵水资源的浪费。正是这些实打实的代价，让整个行业形成了共识：必须在合适的地方种合适的植被，宜乔则乔、宜灌则灌、宜草则草，甚至宜荒则荒——不是所有荒地都要种上树，原生荒漠本身就是完整的自然生态系统，不必强求改变每一寸土地的面貌。

这种理念的转变，绝非抽象的环保口号，而是基于现实约束的科学选择。西北干旱区，水资源是最大的刚性约束：高密度的纯乔木林不仅耗水量大，且树种单一，抵御病虫害和极端干旱的能力极弱；相比之下，以乡土灌草为主、乔灌草搭配的近自然植被群落，耗水更少、稳定性更强，更能适配沙区的原生环境。也正因如此，如今“三北”工程攻坚战的新建项目中，灌草种植比例已达80%以上，乡土树种使用率超过90%，从根源上降低了植被退化的风险。

理念的转变落到沙区一线，就催生了一个个充满本土智慧的实践，叶城探索的引洪灌溉正是其中的典型。过去，汛期洪水是需要严防死守的灾害；如今，沙区群众抢抓洪峰与乡土树种落种重合的窗口期，通过引洪渠将洪水引入退化林区——既模拟了自然补水的过程，又能让洪水裹挟的种子沉入沙土，借助墒情自然萌发成苗。这种“向大自然借力”的模式，不需要昂贵的滴灌设备，不需要持续的高强度人工管护，以最低成本实现了天然植被的恢复，本质就是从“人工强行改造”转向“顺应自然规律修复”的生动证明。

从工程化固沙锁沙，到尊重自然的生态修复，这一转向的背后不是偶然的选择，而是三重现实考量共同支撑的结果，也藏着中国治沙最核心的底层逻辑。

第一重考量，是治理的可持续性。工程固沙的草方格、高立式沙障是锁边的“第一道防线”，能快速固定流沙，但如果没有后续的生物植被跟进，沙障会逐年老化失效；而纯人工造林的维护成本极高，在广袤的沙漠边缘难以长期全域覆盖。只有转向生态修复，培育能自我维持的原生植被群落，才能让治沙成果真正站稳脚跟，形成可持续的生态屏障。

第二重考量，是生态系统的完整性。早年的治沙更侧重“阻沙”这单一目标，恨不得把沙漠全部变成绿洲；如今的治理则遵循“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的系统思维，不再把沙漠当成必须消灭的敌人，而是将其视为生态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保留原生荒漠、恢复天然植被、用洪水滋养胡杨林，这些做法本质是在修复整个荒漠生态系统的功能，而不只是单纯“挡住沙子”。生态系统越完整，抵御极端旱涝、病虫害的能力就越强，这条绿色防线也就越牢固。

第三重考量，是治理的民生价值。当治沙从“对抗自然”转向“顺应自然”，也就从单纯投入的生态工程，变成了能带动地方发展的民生工程。引洪灌溉恢复的草场能支撑畜牧养殖，修复后的胡杨林能发展生态旅游，梭梭、红柳林下可以套种肉苁蓉等特色作物……生态治理不再是只投入不产出的公益事业，而是能让当地群众从“护绿”中获得真金白银的收益，形成“生态改善—民生改善—更好护绿”的正向循环。

当治理的逻辑从“对抗”走向“共生”，治理的主体也在从单一走向多元。节目中，绿色技术银行新疆负责人刘莎拿出的一张明信片，让所有人直观感受到了这场事业的分量：在广袤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面前，莎车县城只是边缘一个微小的点，已经织就的“绿围脖”只是细细一圈，圈外还有大片的空白区域。她也借此呼吁，未来希望有更多社会主体参与到“绿围脖”的扩绿与守护中来。这声呼吁的背后，是另一个清晰的共识：治沙从来不是政府单方面的工程，而是需要全民参与的长期事业。

张维为教授在节目中说，我们积累的治沙经验教训是最多的。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分量千钧。中国的治沙方案，从来不是从书本上照搬来的理论，而是四十多年间，在一次次造林失败、一片片退化林的教训中，一步步迭代出来的实践成果。从“向沙漠进军”的豪情，到“与沙漠和谐共处”的理性；从单一的工程固沙，到工程、生物、产业协同的系统治理；从追求造林数量，到强调科学绿化、以水定绿——每一次理念升级，都踩着真实的脚印，都付过实实在在的成本。

何婕在节目尾声的总结，道出了这场对话的核心立意：中国的荒漠化治理，是典型的长期主义，是永远的进行时。我们已经向世界贡献了最智慧、最科学、最坚定的治沙方案，但这份答卷永远不会写完。我们会持续用实际行动，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编辑: 周雯飞

责编: 张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