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年龄正在改写中国农业的底色。1996年全国农业从业者约4.3亿,2016年降到3.14亿,如今平均年龄迈过五十岁门槛,35岁以下不足一成。
城镇化虹吸青壮年,上一代农民工进入集中退出期,预计2030年农业人口或将跌破1亿,年轻人逐渐消失。不过无人机、北斗导航和智能农机正把一个人管几百亩变成现实,中国农业正从靠人种地转向靠系统种地。
系统能替走体力,但村庄能不能留住人,还得看那些自愿把生活扎进泥土的年轻人,90后农学毕业生思林就在福建屏南的龙潭村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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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关于年轻人为何离开又为何重返乡村的争论一直没断过,回看思林早年在乡村摸爬滚打的历程,就能看清这股浪潮的来龙去脉。他叫思林,现在生活在福建屏南的山村里,村子叫做龙潭村。
他大学学的是农学专业,从毕业以后,就一直在乡村工作生活,直到现在。他做过很多和乡村相关的工作,包括乡村建设、文旅规划,还有民宿运营、咖啡馆运营。
乡村能落地的很多事情,他都有尝试过。那是很早的事情了,时间大概是 201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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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也是在福建的一座山村,那个村子知名度很高,是中国第一批传统古村落培田村。当时他们的机构叫做福建爱故乡,主要在村子里面开展乡村建设工作。
他们想给村里搭建老人公益食堂,给孩子们开设下午四点半课堂,甚至还在村里搭建小额金融合作社。他们做的事情覆盖面很广。
刚刚说到的很多工作,都和乡村公益有关。他们坚持做了几年之后慢慢意识到,如果只是单纯依靠公益去建设乡村,想要让乡村恢复生机与活力,难度非常大,因为经济基础决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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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机构转型成为社会企业。当时他们主要开展小额信贷业务,运营村庄研学游学项目,还众筹打造了一栋民宿。
因为他们在乡村积累了比较多的工作经验,对乡村的理解相对更深,慢慢就有不少政府单位和企业来和他们合作,邀请他们为各个村庄做文旅业态规划项目。在这之后,他个人持续在这个领域工作很多年,慢慢遇到了发展瓶颈。
他发现很多事情没有想象中简单,不少优质项目和规划方案,很难实现可持续运营,落地过程困难重重。他个人陷入很大的瓶颈期之后,就离开了原来的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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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朋友介绍,他了解到龙潭这个村子。来到龙潭之后,他被这里整个社区的生态所吸引,选择留下来常住。
他在这里开了一家民宿,还有一间咖啡馆。面对预计2030年农业人口或将跌破1亿的趋势,单靠个人情怀显然不够,各类乡建机构也在探索以后谁来种地、谁来激活村庄的现实路径。
和乡村相关的工作类型非常多元。比如说中国乡建院,主要为村庄提供文旅规划设计,开展参与式规划设计,国内有很多同类规划设计类乡建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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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像乡伴文旅这类主体,主要负责文旅项目运营,浙江很出名的计家墩项目,就是由他们运营的。还有一部分机构专门做生态农产品,比如沃土工坊、德风商城。
他们和在地小农户合作,引导农户按照有机或者生态标准生产农产品,再由机构对接销售渠道。他认为这些主体开展的工作,都可以统称为乡村建设。
他觉得变化确实非常巨大。国家层面提出乡村振兴战略是在 2014 年,但在这之前,以温铁军教授为首的一批学者,就已经在中国广大农村开展乡村建设相关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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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个阶段,大众很难理解这件事。在普通人眼中,一群大学生毕业之后跑到农村吃苦,没有稳定收入,大家会觉得难以理解。
客观来说,那时候他们的处境确实如此,不被大众理解,缺少外部支持,收入水平很低。他们大部分工作都偏向公益,希望依靠公益的方式推动乡村发展与复兴。
转折点出现在 2014 年之后。国家正式提出乡村振兴这一重大战略,大量资金流入乡村,大众对于乡村振兴、乡村的价值,也产生了全新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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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越来越多人走进乡村,包含年轻人、学者、各类商业机构与企业。各地政府也越来越重视乡村建设,把这件事放到更优先的位置。
从这个阶段开始,乡村建设才算真正成为一个行业、一个领域,在此之前,它只是一件非常小众的事情。当时很多人认为资本涌入就能解决田间地头年轻人逐渐消失的困境,但现实是乡村有着独特的运行逻辑,大浪淘沙后留下的才是真正能扎根农业与农村的力量。
他观察到不少变化。早期大量资金进入乡村,催生了大量乡村项目。很多商业机构和资本把乡村当成优质的投资赛道,掀起一股乡村投资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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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慢慢大家发现,在乡村投资想要获得收益难度极高,需要考量的因素太多。城市的创业环境里,资源高度集中,商业理念、合作模式相对清晰。
但在农村,资源十分分散。人与人之间的合作,除了商业关系,还牵扯人情世故、宗族关系、本地利益结构。
多重因素叠加,让很多商业项目充满不确定性,大量项目最终失败。他估算,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乡村投资项目都没能成功。
大量项目失败之后,就进入现在这个阶段。不少资本、企业陆续从乡村撤出。能够留下来的,主要分为两类群体。
一类是真心热爱乡村建设、心怀情怀的个人或者企业。另一类是已经跑通自身商业模式,能够稳定运转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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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第一类核心是热爱。
他们发自内心热爱乡村的生活方式。哪怕很难赚到高额收入,只要收入可以维持基本生活,就愿意持续留在乡村探索、生活。
另外一类是做轻资产运营的机构。就像前面提到的中国乡建院、乡伴文旅这类主体。
他们采用轻资产模式,中国乡建院主要输出人力,为各地乡村做规划设计,不需要投入高额重资产。乡伴文旅会承接政府建好的项目物业。
因为项目运营效果出色,政府还会拨付运营经费,运营产生的收入,双方可以分成。这类机构能够在乡村长期生存。
还有一类主体,在特定领域具备很强的专业能力,比如农业生产、景区运营方向。这类机构,也能够在行业浪潮之中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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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传统农田里的年轻人逐渐消失,像思林这样科班出身的农学毕业生,又是如何重新理解农业人口与乡村生活关系的呢?农学是一个大类专业,和农业种植、农村相关的很多知识都会学习。
比如遗传育种学、土地营养学、农业推广学、农业生态学、农业经济学,这是一门内容很丰富的专业。还有耕作学。
从育种、耕作,到土壤养护、生态营造,再到农业推广、农业经济,方方面面都会接触。他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
他本身性格比较懒散,很难适应城市里三点一线、朝九晚五的生活。这种生活带来的束缚感太强,短期体验可以,但长期坚持,他一定会出现状态问题。
在主流认知里,大学毕业之后留在城市发展是首选。但除此之外,国内还有很多其他的生活选择。
中国国土辽阔,社会层级也十分丰富,从一线大城市、二线城市,再到县城、乡村,每一层级,都是完全不同的社会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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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媒体和大众的目光,大多集中在大城市这个层级。
过去几十年国内快速城市化,各类资源持续向城市聚集,形成这样的观念,也很正常。但是现在经济进入新常态,大城市的容纳能力已经趋于饱和。
很多人开始寻找其他的生活方式。龙潭的生活,自由、自然,兼具艺术感与人文气息。
他所在的这个乡村,和传统乡村有明显区别,这里是一个新社区。社区里面既有本地老村民,也有像他这样来到乡村生活工作的年轻人、艺术家。
整个社区包容度更高,氛围开放。村子里面大家做的事情多种多样,有人开民宿,有人经营咖啡馆,还有一部分人依靠线上渠道获得收入。
和城市最大的区别,就是时间掌握在自己手里,可以自由支配。但这件事同样存在问题。
在城市里,工作和生活的时间都被安排好,不需要自己思考每天要完成什么任务。但是在乡村,需要自己规划每一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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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一件十分热爱的事情在做,或是创业项目、商业项目运转顺利,整体状态会很不错。可如果对未来的发展道路不够清晰,人很容易陷入焦虑。
需要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收入从哪里来,这些都会变成烦恼。他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
在解答以后谁来种地这道时代考题之前,这群不再被城市工具属性绑架的年轻人,其实先在乡村里完成了对自我生活方式的重建。他自己也或多或少产生过这类焦虑,但相对来说会少一些。
他认为未来不会向任何人做出保证,未来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或许明天就会发生意外,所以他尽量不去过度担忧未来。
大家都想要更高的职位,更丰厚的收入。但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一定要追求这些东西,为什么需要大量存款。
一个人是否幸福,取决于自身心态,而不是物质的多少。现代人追逐物质的过程中,不断消耗自己,把生活、身体都拖垮。
很多人期待等到功成身退之后,再享受生活。可是未来无法保证,有可能赚到钱的同时,身体已经垮掉,再多财富也没有意义。
不如好好体会当下,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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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十年国内高速发展,大家埋头向前奋斗,付出的努力大多能够获得对应的回报。
现在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努力很难再获得同等回报,但是大家的思维和心态,还停留在过去的惯性之中。随着社会保障、社会福利持续完善,人们可以适当调整这种过度预防式的规划思路。
不仅仅是经济新常态,人工智能和各类科技的发展,也在改变现状。无论人们是否愿意接受,人的工具属性正在持续降低。
过去,人掌握一门技能,持续工作,能够获得正向反馈。但在未来,单纯的技能、工具性的能力,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人该如何生活,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正是这种对生命意义的重新追寻,让原本面临农业人口流失、年轻人逐渐消失的深山古村,生长出了极具吸引力的新社区生态。
他算是比较早的一批。2018 年底他来到龙潭,那时候龙潭的发展还处在早期阶段。
龙潭整体发展速度很快,短短一两年,新村民社区就初具规模。本地老村民早期大多保持观望态度。
到 2020 年疫情之后,越来越多老村民选择回到村里。一方面村子发展越来越好,另一方面,老村民在外务工、创业的难度不断增加,所以选择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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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模式最核心的就是新社区。龙潭从 2017 年正式启动建设,到 2019、2020 年,新社区就已经成型。
之所以发展这么快,是因为越来越多人难以适应城市高压的生活。很多人厌倦了带有压迫感的上下级关系,还有标签化的社交,想要寻找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龙潭的出现,给很多人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在乡村可以诗意栖居,这里拥有浓厚的人文氛围、艺术气息,优质的自然生态,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大家可以一起喝茶聊天,唱歌写诗。就像孔子描述的理想生活,暮春时节,和三五好友在水潭沐浴,吹风弹琴闲谈。
这样的社区,对很多人具备很强的吸引力。社区成型之后,自然吸引大量人前来体验、定居,也吸引学者前来研究村子复兴的原因,媒体也陆续前来报道。
随着知名度持续提升,越来越多游客来到龙潭。到这个阶段,很多到访变成观光式的打卡探访。
越往后,来访的游客越难深入社区,感受村子真正的魅力,读懂深层的故事。游客缺少进入社区的通道,大多只是打卡拍照,仅仅欣赏村子的自然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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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是龙潭复兴和发展非常关键的因素。这里要提到发起人林正碌老师。林老师提出 “人人都是艺术家” 的理念。
他认为每个人都拥有艺术表达与创造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被过往的观念束缚、掩盖住了。正是这个理念,吸引了大量年轻人、艺术家来到这里。
最开始很多人只是想来尝试画画创作,慢慢爱上这片土地,选择留下来定居。油画相关的理念,奠定了村子开放、包容的核心基调。
前面提到,村里的油画课程不教授固定技法,没有条条框框。没有人评判你的作品,大家更多是发自内心欣赏、鼓励创作者。
大家会称赞色彩搭配、构图想法。这种包容开放的氛围,不局限在画画这件事,也渗透在日常交流和生活之中。
只要你有想要尝试的事情,就可以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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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5年夏天的数字游民生活周到如今数字游民基地正式落地运营,经历过商业化焦虑与反思的龙潭村,正与杭州余杭的青山村以及屏南县的四坪村、前汾溪村一道,探索着更具韧性的乡村未来。
随着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普及,深山村庄也接通了高速网络与通畅道路,屏南县政府甘当服务者并充分放权,让年轻人的创造力在乡野间自由生长。回到最初那道题,预计2030年农业人口或将跌破1亿,年轻人逐渐消失,以后谁来种地?
答案的一半交给无人农场、智能农机与社会化服务系统,让土地不必再靠汗水堆砌;另一半则交给像思林这样把青春押注给乡村的新村民与新社区。田埂上的传统年轻劳力或许注定减少,但只要村庄依然能安放身心、持续生长,中国农业与乡村就永远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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