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山行记（足迹）

本报记者 孟海鹰

2026年2月，记者在东北虎豹国家公园拍摄到的野生东北虎脚印。 本报记者 孟海鹰摄

延边消防救援机动支队珲春大队指战员巡护东北虎豹国家公园。 杨 涛摄

上图：当地村民组成的社区巡护队在巡护途中整理巡护记录。 李冬伟摄 左下图：东北虎豹国家公园温带针阔混交林生态系统。 冯利民摄 右下图：冯利民带领团队开展冬季野生动物调查。 林思百 周柏呈摄影报道

2025年11月初，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珲春保护地监控拍摄到的东北虎画面。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供图

东北虎、东北豹是我国重点保护的珍稀濒危动物、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也是温带森林生态系统健康的重要标志，具有极高的保护价值和生态学意义。东北虎偏爱栖息在红松针阔叶混交林，其次是阔叶林，主要分布在海拔150—800米的中低山区。

10余年间，本报记者多次深入东北虎豹国家公园，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从山林沉寂、兽迹罕寻到如今虎啸归林、众山有虎的生态蜕变。这背后，是科研工作者数十年扎根深山的坚守，是巡护员与森林消防员日复一日的跋涉，是猎户放下猎枪后的转型守护，更是一整套国家公园体制与科技监测体系的有力支撑。

——编 者

手机里一直存着一小段视频——泠泠溪水，漫成天籁。那是在东北虎豹国家公园腹地录下的。秋日正好，枝叶斑斓，横柯上蔽，圆石如棋，溪水澄澈，奔流而下。

手机镜头终究拍不出水面氤氲蒸腾的薄雾，却留住了最纯粹的山林声响。闲暇时闭眼聆听，仿佛又置身那片青山绿水间，满心安宁。

初入山林：

放下猎枪后的守护

这些年，走进那片青山好多次。每次去之前，都紧张得睡不着觉——山是动物的家，谁不怕啊？

最早一次去是在十五六年前，东北虎豹国家公园还没成立。跟着林业部门同志走进珲春市春化镇，探访当地的动物救助站，看着工作人员悉心照料受伤的小动物，才知晓这片连绵山头，曾是虎豹穿行的家园。

2016年夏天，随着保护工作的深入，我跟着守护虎豹多年的郎建民老师一同进山。我们来到春化镇官道沟村，走过一座小桥，桥头“虎豹出没”的提示牌赫然在目。

在村支书李勇家的炕头上，10多位曾是猎户的老人感叹着岁月的变迁：老人们指着身后的青山感慨：年轻时山里物产丰饶，他们大多是猎户，靠山吃山；可后来山林日渐沉寂，野兽越来越少，往日生机不再；直到生态保护的春风吹进深山，如今坐在家中抬眼便能看见鹿群从山中走过。

生态日渐向好，喜悦里也藏着烦恼：成群野猪下山拱食庄稼，执拗又难缠，赶都赶不走；更有村民无奈诉说，家里一年竟有7只狗被豹子叼走。

为了保护绿水青山，山里人悄然转身。当年的猎户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猎枪，换上巡护服，成为守护山林的卫士。不能打猎、不能养林蛙，他们便主动探寻转型之路。老猎户郭乃文大爷转行养起了蜜蜂，还热情邀请我去参观他的蜂场。

再入虎乡：

铁脚板踏出平安路

2022年秋，我再赴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在珲春科研基地与国家林草局东北虎豹监测与研究中心主任冯利民教授相约进山。在四道沟村，漫山遍野的野生软枣猕猴桃迎来丰收。山坡上，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天地空”一体化监测摄像头隐秘分布，不仅追踪野兽，更实时监测野猪踪迹以守护村民收成。

科技布防的背后，还有无数“铁脚板”的奉献。同年，在风光如画的珲春河畔，我跟随一线森林消防员进山巡护。这群秉持“要做山里通、铁脚板、活地图”信念的守护者，恪守“打早、打小、打了，预防为主，积极消灭”的防火准则。日常拉练中，我未及半山腰便已体力不支，而消防员们却日复一日深扎林海，从未懈怠。他们平时练就的过硬消防技能，更是让我惊叹不已。

多方的坚守，凝结为一组数据：截至2026年春防，吉林全省560个瞭望塔，1755个检查站，1854个视频监控全时值守，1.5万余名巡护员、瞭望员、检查员全员上岗，447支专业、半专业扑火队伍9500余人，坚守火险一线。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身影，是用脚步丈量山林筑起的安全屏障。

深入雪原：

见证“众山有虎”

2026年，我再次奔赴这片山林，跟随冯利民教授深入雪原腹地。

冰天雪地，群山覆雪，冬日的山林有着别样的静谧壮美。空气清冽刺骨，林间鸟鸣清脆，一群群梅花鹿蹦跳着穿过林间。两三只梅花鹿忽然驻足，回头望向我，我与它们静静对视，心底满是震撼，真切体会到万物有灵的美好。

进山的交通工具，是冯教授的一辆旧车，行驶起来声响不断，我打趣担心车辆半路抛锚。他却说，如今已是万般向好。早年调研，全靠当地村民用摩托车驮着进山，他还因严寒导致双脚与鞋子冻在一起。

行进间，看到老虎的脚印和粪便，虎掌纹路清晰。林间一道长长的刨痕，更是难得一见。冯教授现场模仿老虎刨地的动作，讲解这是老虎留下的标记。他指着一旁纤细的狐狸粪便，道出了大自然里最真实的“狐假虎威”：下山后，监控系统清晰回放了狡黠的狐狸尾随老虎，待其离开后迅速叼走残羹冷炙的瞬间。

看着雪地上的各类兽迹，冯教授感慨，20多年前他初到这里，林间雪地一片干净，难觅兽踪，今天满地生灵足迹，便是生态不断变好的证明。

如今，这片总面积达1.4万平方公里的国家公园，森林覆盖率高达97.74%。东北虎和东北豹的数量，已由2015年的27只和42只，分别增长至当前的70只和110只以上。2021年10月正式设立国家公园以来，虎豹种群的分布范围和数量均实现了稳定扩大和增长。

在林间悠闲地晒着太阳，虎妈妈领着小虎崽散步，威风凛凛地走在河畔……这些年，科技发达，虎群的幸福生活，常可传到大众的手机上，大家一同见证生态保护的成果。

这份成果的取得，并非一蹴而就：1996年，吉林省出台禁止猎捕陆生野生动物的决定；进入21世纪，珲春、汪清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相继建立，抢救性地保护了一批关键栖息地；2015年，吉林省重点国有林区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近年来吉林省还持续开展了斩断伤害野生动物“黑手”的“清山清套”专项行动，一步步筑牢了野生动物保护的底线。

如今的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已建起大面积覆盖的生物多样性实时监测“天地空”一体化系统——地面有红外相机昼夜实时监测，天上有遥感卫星观测，空中有无人机巡航，监测网络基本覆盖园区，用科技为虎豹保护赋能。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06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