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诗社找凤姐要钱，到底是谁不要体面？

姑娘们开诗社，为什么偏偏请一个不会作诗的王熙凤来当“监社御史”？凤姐一听就明白：“哪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五十两她最后照样出了，却先把李纨一年的收入算了个明白。既然不是舍不得钱，她到底在争什么？

作者|小季

姑娘们开诗社，为什么偏偏要请一个几乎不识字的王熙凤来当“监社御史”？

以凤姐的玲珑，自然明白：

“哪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

众人不否认，反而全笑了，李纨还夸她是“水晶心肝玻璃人”。

但有个小问题，既然是要赞助，为什么不直接说“请凤姐姐赞助”，非得先给她一个官做？

说起来，其实是所谓“循例”。

史载清代嘉定地方，凡建善堂，必吸收地方绅士担任“堂董”，而绅董的作用，实际就是赔垫，后来甚至发展出司年、司月轮值，以分散负担。

所以，这里的头衔并不只有荣誉，

一旦成了“我们的人”，要钱就有了借口。

可诗社原来并不是这么办的。

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成立，李纨自己说“我作个东道主人”，探春算是发起人，也是先作了东。

只是到了湘云那场东道，虽然颇为兴师动众，但即便是宝钗从家里拿东西帮她筹办，名义却还是她私人。

所以，诗社的人很清楚：私人雅集，原则上自己承担成本。

但到了第四十五回，性质就有点变了。

一堆人搭齐了找凤姐，需求含混不情，但先拿惜春要画大观园做借口，又夹杂着诗社管理。

这就是故意捣糨糊。

画园子本来就是贾母的指派，旧东西可以从库里取，缺什么再买。这是一个有授权、有资源出处的事项。

但诗社是什么？没有批示，没有预算，更没人说这笔钱应该从公中出。

凤姐是当家人，财务账是最敏感的，这两件事怎么能是一个理儿呢？

那探春为什么不直接开口呢？

行为经济学家DellaVigna、List和Malmendier做过一个上门慈善募捐实验。

结论是，当住户提前知道募捐者会上门，并可以选择“不希望被打扰”以后，开门和捐款都会下降，捐款则会下降约三成。

这个道理很简单：拒绝本身也是有成本的。

所以，要钱的事儿，切记不要让对方有机会说“不”。

而凤姐那句玩笑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

她当然可以不给。

可“不出钱”并不是免费的。它很容易被理解成：你不疼姑娘们，你不支持诗社，大家都在一起玩，你这个嫂子怎么偏偏例外？

莫斯研究礼物交换时指出，很多表面上的自愿赠与，同时存在给予、接受和回报的社会义务。关系一旦建立，钱就不一定要靠合同来催了。

“给五十两，我们让你当监社御史”，这吃相太难看了，可反过来就漂亮得多：凤姐姐，我们请你当监社御史如何？凤姐答应了，然后自然会问一句——既然入了社，我是不是也该出点钱？

钱和职位似乎没有直接关系，但哪有白送的官位呢？

可凤姐当然很不舒服，这摆明了就是讹，而且已经被讹上了。

亏可以吃，总不能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吧？

于是，她开始算李纨的账：一个月十两银子，比别人多；还有寡妇添补、园地收益、年例、公中供养，一年下来可不是小数目——你为啥不能出这个钱？

这里要先替李纨说一句公道话。

这些钱本就是她守寡、养孩子、维持长房生活的保障。她有钱，绝不等于她有义务拿自己的钱养诗社。甚至凤姐自己也承认，这些特殊待遇和她“寡妇失业”“又有个小子”有关。

所以凤姐的意思，未必是你有钱，你就该出。

她真正问的是：凭啥是我？

确实，李纨和诗社的关系比凤姐近得多。既然“凤姐有办法”足以成为让凤姐出钱的理由，那么“李纨也有办法”为什么不是理由？

但李纨很狡猾，甚至可以说很油滑。

她骂凤姐“泥腿市俗”，只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接着又把话题转到平儿。

她对平儿的同情完全可以是真心的，但在这场争论里，双方已经不在说同一件事了：凤姐问的是谁该出钱，李纨却开始指责论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爱算钱。

但李纨是会算账的。

没隔多久，芦雪庵联诗，又要花钱。这一次李纨的办法非常简单：“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几个人凑起来，她自己再补，五六两银子就能办，大家也答应得痛快。

谁参加，谁出多少，谁补多少，完全可以说得明明白白。

那干嘛这一次非得冲着凤姐去呢，专门欺负人吗？

凤姐最后还是出了五十两。

她计较的根本不是舍得不舍得，她这一套话，这一堆账，争的是个名分。

说完、算完，性质就不同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我也知道自己不好拒绝。我最后仍然愿意出，是因为我疼你们。

但这是人情，不是义务。

钱一文没少，责任的定义变了。

凤姐为什么非要把李纨的收入当众算出来？因为她要打破的，恰恰就是那层“不好意思说穿”的东西。

她可以因为疼姑娘们而出五十两，却不肯让所有人觉得，这五十两本来就在该有的预算里，只等着去她那里取。

凤姐当然不体面。

算账就没有体面的事儿。

但不算账光想着拿钱，又哪里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