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海峡送骨灰 73位老兵魂归故土

伍春燕与朋友一起送老兵骨灰回大陆。　受访者供图

2023年12月28日，是儿子丁丁的生日。往年这一天，伍春燕（网名：台湾的小燕子）都会陪儿子过。但那一年，她没有。她在路上，送一位老兵的骨灰回大陆。她特别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是她送回大陆的第一位爷爷。

到采访这一天，快三年了。这位来自广东阳江的姑娘一共送了73位台湾老兵的骨灰回大陆。广东、广西、安徽……不同地方，不同姓氏，不同故事。她把他们都叫做“爷爷”。

她不是他们的孙女，却带他们走完了最后一段回家的路。那条路，这些老兵当年走了几十年。从大陆到台湾，从台湾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机回乡。后来走不动了，便成了遗愿。再后来，便只能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阳江姑娘。

没有盈利，没有酬劳，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伍春燕只说：“因为回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我觉得每个人都想回家。

　　车跑了11万公里，也被赶出来过　　

在伍春燕的印象中，这件事开始得很顺其自然。

伍春燕是广东阳江人，后来嫁到台湾。最开始，她用短视频记录一些宝岛的人文风情，让大家了解台湾。没想到，有人拿着当年爷爷写回去的信在账号私信她，说：“燕子，你在台湾，可以帮我找一下我的亲人吗？”

那时她刚考完驾照，想练一下车，便说，那正好，我帮你跑。

她真的去了。找到那位老兵时，老人已经99岁。后来，双方通上了视频。她把这段经历发到网上之后，越来越多人找到她。直到有人问自己的爷爷在台湾，已经走了很多年，能不能帮忙把他的骨灰接回大陆。她没有做过这件事，但她回复可以了解看看。

这条路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所有的支出都是伍春燕自己承担。她买车时刚考完驾照。四年多时间，车子跑了11万公里。除了早上接送小孩，大部分时间，这台车都在寻亲路上。

但在寻亲路上，并不是每一次敲门，都会被欢迎，她也被赶出来过，也遇到过很多阻碍和困难。可欣慰的是，有很多素不相识的人愿意帮助她。当伍春燕把寻亲信息发在网络上，很多人发评论和私信给她，愿意自发出力。有人说：“燕子，我就住在这附近，我过去几公里的事，我帮你去看一下。”在这些温暖的助力下，困难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了。　

　　4390张表，73条回家路　　

想要拜托伍春燕帮忙寻亲的网友，会先填写表格。表格上，写着老兵的姓名、籍贯、是否回过家乡，生前住在哪里，在台湾是否成家，以及相片等。伍春燕说，同名同姓的太多，需要一个一个排查，核对籍贯、证件、出生日期。完全没有资料的，就要得去翻族谱，找同乡带回去的信和照片。找到了，还要办公证。两岸的公证流程，前后需要一个多月。

有三个志愿者帮助伍春燕一起在做这件事，都是伍春燕的初中同学，也都是阳江姑娘。志愿者们帮助伍春燕一起填表、录入资料，还整理了台湾许多墓地中长眠的老兵信息。志愿者没有工资。她做这件事也没有盈利。送爷爷回去的费用，由家属承担。

“光是填表的，就有4000多位。准确地说，4390位。”伍春燕说。到目前，她们送了73位老兵回家。

4390表格，73位回到家乡。她说，能回去的爷爷，都是幸运的。　　

　　口袋里的钱，行李箱上的名字　　

回忆起这三年，这条路，令伍春燕印象深刻的故事太多。她首先讲起贵州的周爷爷的故事。周爷爷曾在台湾成过家，后来离了婚，妻子带着孩子走了，他变卖了所有家当去寻找也没有找到。晚年，他回乡探亲，尽其所能帮助家乡的亲人，回到台湾后在台湾离世。他的一生尽是漂泊——先是被时代冲散，又被自己弄丢，最后被时间收走。

在台湾，他改了名字，几十年的岁月将他的痕迹冲刷得几乎干净。可他的一个侄孙女，却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时停住了目光。照片上，一个台湾老兵，坐在窗台前的椅子上。她记得台湾的爷爷，好像也坐在同样一张椅子上拍过照，背后是同样一面墙。

她便打电话到台湾去查，虽然爷爷的名字已经改了，但她却还是找到了。

在侄孙女的回忆中，小时候家里穷，她记得爷爷每次回来，为了给她尊严，从不当面给钱，而是说：“把手放进我的口袋，掏到什么，就拿什么。”她伸手一掏，是100块。那个年代的100块，能买很多东西，也能买一个孩子对“被爱”的全部理解。爷爷用这种方式，体面地帮助家人，也体面地爱着他们。他把钱藏进口袋，把爱藏进游戏，把尊严藏在不动声色里。

她那时才八九岁，却牢牢记住了一件事：爷爷回台湾时，带着一只旧布行李箱，箱子有密码锁，锁上刻着爷爷的名字——周之善。那三个字，刻在金属上，也刻在一个孩子的记忆里。几十年过去，行李箱不知去向，锁不知锈成什么模样，可从童年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这个名字，却让她找到了他。

爷爷被接回大陆了，跟他的父母葬在一起。中元节、清明节，侄孙女固定坐高铁回去祭拜，买很多东西，跟爷爷说说话。以前不知道他在哪里，祭拜时家里放着供品，也不知道该朝向哪个方向。现在，不用隔着海峡，一张高铁票就能抵达。

周爷爷的侄孙女告诉伍春燕，当年周爷爷是去重庆修铁路时被抓壮丁抓走的，连跟家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他的母亲每天以泪洗面，眼睛哭坏了，最后带着一个“儿子已死”的念头离开了人世。开放探亲之后，周爷爷回到故乡，面对的却只是母亲的坟头。

如今，他终于能够与家人团聚了。

伍春燕还提到贵州的韦爷爷，在离开大陆时他的妻子已经怀孕。但快临产时，去村口的河边割猪草掉进河里，一尸两命。家乡亲人在伍春燕的帮助下让一家三口合葬团聚。还有广州的钟爷爷，回乡探亲时曾跟家里的孩子们一起拍过一张合影。现在，合影上的“那一群小屁孩”，长大了，如今他们一起努力，把爷爷接回来……

遗憾的、温情的、令人心酸的……讲起印象深刻的故事，伍春燕还记得很多很多。　　

　　最大的意义就是回家　　

在台湾单身无依的老兵非常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两岸开放探亲，他们给大陆的家人带黄金，带彩色电视、冰箱、手表，资助家人盖房子。回到台湾，省吃俭用自己过日子。伍春燕了解到，老兵回一趟大陆并不容易，他们要经过香港，再从香港转机到自己的家乡。大部分老兵的老家都在乡下，回去要花好几天时间。

后来，许多老兵回来几次，就没有再回来过。因为每一次回乡，都需要花费大量费用，而他们在台湾可能领的也只是最基本的保障金。遗憾的是，到最后，因为年纪太大无法独自乘坐飞机回乡，许多人孤独地在台湾离世，离世后也无人通知，就这样与家人断了联系。

也有老兵回去探亲时，家人劝说：“要不别回台湾了，留在这里，我们给你养老。”但老人不想拖累大陆的侄子侄孙，不想增加负担，大部分探亲的老兵，最后还是回到台湾。

在大陆家属们的眼中，爷爷当年穿着笔挺西装回去，现在再次出在眼前，却变成一盆灰。当年回乡的时候，他们把身上大部分的钱都给了家人，盖房子，对当时条件艰苦的他们来说，是雪中送炭。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伍春燕，希望她帮忙寻找台湾失联的亲人。她送骨灰回大陆，一个大概8到12公斤。有时忙不过来，她背两个，好朋友背两个，一次背四个。从台湾一起坐同一架飞机到厦门，然后朋友转往北方，她往南方。大部分时候，她都只能今天去，明天回，因为顾念家中的小孩。

在伍春燕看来，接老兵回家，就是欢欢喜喜的，因为她觉得每个人回老家都是开心的，她相信爷爷们也是开心的。可一到机场，她自己也控制不住，鼻子会酸。

将近三年的时间，伍春燕全职在做这件事。现在，她计划尽量把重心放在家庭，也开始筹划自己的事业。最近，她打算在家乡广东阳江开一间串串火锅店。但她强调，帮助台湾老兵爷爷们魂归故土的事，也绝不会放弃。

为什么要回到阳江开店？伍春燕说，因为觉得那里是她的根。“我虽然人在台湾，但是我觉得每个人都想回家。台湾也是我的家，大陆也是我的家。”

伍春燕很喜欢回家。

做了这么多，在她看来，最大的意义就是回家。　

采写：南都记者 刘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