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十年（九）：康复治疗师群体观察

按：今天10月6日，是我脑卒中发生10周年的日子。在我10年漫长的康复过程中，最值得感谢的是这样一个年轻的群体，就是康复治疗师的群体。我要感谢他们的辛勤劳动，使我的病情逐步稳定并在康复上有所进展，能够在某些方面逐步自理。虽然这篇文章已经发表过，今天再在公众号上重新发表一次。表达我对他们真诚的谢意。

在医院的康复科，我接触到的最多的一个群体就是康复治疗师。无论你是做上肢OT还是下肢PT的康复活动，都是由康复师一对一的进行。其他还有言语康复、理疗康复以及针灸和推拿等等，也都是由康复治疗师来完成。

一般人去医院很少接触到这部分人。他们既不同于医师，也不同于护士。医师一般都是为病人诊病开处方。而康复治疗师没有处方权。护士负责护理工作，经常要上夜班，康复治疗师只是白天工作，不用值夜班。

随着二甲以上医院要求必须设立康复科，需要大量的康复治疗师，所以近十多年来各个医学院校和医学相关的职业院校，都开展了康复治疗专业，培养了大批的康复治疗师。他们已经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

一，康复治疗师的构成

康复治疗师的性别男女都有，以男性居多多，约占60%，女性约占40%。从年龄上看，由于康复医疗是一个新兴的学科，是近20年才普遍兴起的，培养的学生出来工作一般都比较年轻。大学专科毕业的一般是20岁左右参加工作。工作两三年后都成了骨干。大学本科毕业一般是22岁左右，这个专业一般最后一年都是到各个医院实习。因为这是个操作性很强的专业，只有通过实习才能上岗开展工作。工作中也需要不断的探索摸索。通过接触不同的病人，来运用不同的康复手段，在实践中不断总结经验，提高水平。

在我接触的康复治疗师中，以20多岁的年轻人居多。他们毕业不久，朝气蓬勃。三十岁以上的往往已经是资深的康复师了。40岁以上的康复师比较少见，当然也有。他们往往是最早一批进入康复专业的人。这些人技术娴熟，不少担任了治疗师长，对年轻的康复治疗师给予指导。随着年龄的增长，当他们干不动时，往往逐渐脱离岗位，从事管理工作，或者专门指导年轻的康复治疗师。

康复师的学历构成以大专和本科为主。最早进入这一行业的大多是大专甚至是中专生。当时的本科院校毕业生还很少。包括齐鲁医院这样的大医院，老的康复师也多是大专生。后来陆续进入了一些本科生。山东济南的各大医院的康复师，多是来自于泰山医学院（即山东第一医科大学）、滨州医学院、济宁医学院、潍坊医学院这几个院校。也有来自民办高校的，如协和医学院、英才学院、现代学院等学校。

康复师多数是康复治疗技术专业的学生。极少数也有学习临床医学的， 近十多年学习临床医学的学生非常多，本科生找工作也困难。有人因为找不到医师就业岗位，就转到康复师行业。因为医学院的临床专业录取分数比较高，这些人的学习成绩比较好，在考编制方面有优势。于是许多人不安心干康复，就想办法考研究生或者到医院去考正式编制。

研究生干康复师的不多，因为招生少，这几年一些体育学院招了一些运动康复研究生，其他一些院校也开始招收康复医疗技术研究生。但学这个专业出来以后仍然要做康复师工作。最早的医学院康复专业本科毕业，可以跨专业考医学的研究生，这几年不允许了。因此进入这个行业，再想出去并不容易。

二，康复师的身份

康复治疗是属于医疗行业的蓝领，不同医师。因为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作业疗法，即针对病人一对一的活动肢体。按照有关部门的规定，他们属于技师系列而非医师系列。虽然病人也尊称他们为医生或者大夫，自己也向病人介绍其他康复师是某大夫，但在地位和职业评价上是低于医生的。

康复治疗师绝大多数都是聘用制的。与医生相比，有医院正式编制的人很少。他们的待遇稍高于护士。但是聘用方或又分为两种，一种是直接与与医院签订合同。一般是三年一签，等签满三次以后，或者在一个单位待满了10年以后，就可以与医院签订长期合同。医院不能随意解聘康复师，以后只要定期续签即可。

另一种是通过劳动派遣的方式，与劳动派遣单位签订合同，由劳务派遣公司派遣，档案存在劳务派遣公司。劳务公司替康复治疗师缴纳五险一金。一般都是按照当地的最低标准缴纳。这样他们的收入就更低一点。

以齐鲁医院这样的大医院为例，实际上康复师的聘用有三个层次。一个是资深的康复治疗师。他们如果有了硕士以上的学位，就可以排队申请与医院签订人事代理合同，这样可以等同于编制内的人员，享受与在编人员差不多的待遇。工资基础和公积金都能提高不少。二是多数康复师只经过招聘考试，与医院的人事部门签订聘用合同。这部分人的工资底薪不高，但是绩效工资较高，工资的主体依靠绩效。月收入差不多在万元以上。三是康复科里面还有一部分是劳务派遣的康复师。虽然他们与其他的康复师干同样的工作，但通过劳务公司派遣，收入要比与医院直接签订合同的康复师要少一些。他们是康复师中的最弱势的群体。

三，康复师的收入

在一些公立大医院里，比如说省立医院、齐鲁医院等，康复师的收入比较高，多数人月收入都能达到万元以上。在一般的公立康复医院，比如省康复医院，济南医院等，康复师的底薪也在3000左右，但是绩效工资要少不少。收入大约每月总收入五到七千元。而在私立医院，一般年轻的康复师底薪加绩效也只有4000左右。他们的五险一金都是按最低标准来交。

如果是在中小城市，比如泰安，济宁等，刚入职的康复师，每月收入只有两到三千元。年轻的康复师们，以他们的收入在大城市租房加吃饭，勉强能够生存。如果要结婚要孩子，以他们的收入，如果没有家庭的帮助，在大城市的是非常难立足的。在济南这样的大城市，一般夫妻两人月收入至少在1万元以上，结婚成家的愿望才能勉强实现。

康复师一般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即干的越多提成越高。大医院的康复师之所以收入高，是因为项目收费高，提成也高。而一些小医院特别是私立医院，收费低，提成也低。这就是一些年轻的康复师们，为了结婚买房子攒钱，拼命工作。一天干十五六个病号。有的甚至累出病来，还坚持工作。看起来也真是辛苦。

四，康复师的工作强度

康复治疗师应该是医疗行业里面的的特殊行业。他们不同于医生的以脑力劳动为主，而是以体力劳动为主。虽然他们的劳动也有一定的技术含量，但是与医生相比，工作要累得多。也不同于护士，护士虽然累，但劳动强度不大。女护士一旦结婚怀孕生孩子，有很长一段时间要休产假不能上班。

康复治疗师唯一的优点就是不用上夜班。但是他们的劳动强度大，是以体力劳动为主。每天工作8小时，每半个小时换一个病号。一般每天的病号都要做12个到14个。个别人加班要做到16个。忙起来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够，需要跑着去。

专业疗法中的0T，主要是为病人做上肢活动，相对轻松一些，一般是女康复师居多。也有一些医院上下肢不分，女康复师也要上肢下肢同时做。作业疗法的PT，主要是为病人做下肢。相对劳动强度比较高。遇到有些比较胖，块头大的病人，体重经常在100公斤以上。要为他们活动下肢，实在不是一个轻快的工作。因此康复师中流行的一句话：就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由此可以看出这个工作的劳动强度。所以说把康复治疗师归为医疗行业的蓝领阶层，是可以理解的。

相对而言，康复师中的言语治疗师，理疗治疗师，劳动强度比较低，一般往往是由女康复师担任。年龄偏大，干不动重活的康复师也可能被调整到这些岗位。

医院里的康复科，不少是由过去的中医科改建的。因此有很多针灸推拿的医疗人员也在康复科工作。但是针灸师一般有医师资格证，工作相对轻松，收入也高于康复师。一般康复师没有医师资格证，是不能转为针灸治疗师的。

正规的中医学院毕业的推拿师，有的也有医师资格证，但人数比较少。因为不少医学院的康复专业和职业院校的康复专业也教授推拿技术，因此很多做推拿工作的，也被定为康复治疗师。而推拿师的工作也是非常累的，一天的病号10多个，每个人推拿半小时不能休息，一天下来一点也不轻松。是一项非常辛苦的工作。

康复治疗是面临的，不仅是劳动强度高的问题，而且还有一个不能怕脏和累的问题。因为有些病人有大小便便失禁的状况。如果护工或家里家属处理不及时，病人身上会有味道，甚至是在作业中有大小便失禁。但康复师还不能表现出来厌恶，这就需要极大的耐心。有些病人不讲卫生。比如脚很臭。但你也不能嫌弃，必须照样上课。我观察到康复师们普遍穿着容易穿脱的“洞洞鞋”，以方便随时脱鞋上床。有的还要帮助病人搬动上下轮椅。

五，康复师的上升空间

从康复师的上升空间来看，原来的规定康复师仅有康复医士（大专学历可考），康复治疗师（本科学历可考），这两级为初级职称。中级职称称为主管康复师。必须获得康复师资格五年以后，才能通过考试晋升。过去到了中级也就是康复师的最高级了，因此康复师的上升空间有限。

近几年由于各行业职称升级的尺度放宽，康复师也可以晋升副高职称，即获得主任康复师称号。那就是这个行业的天花板了。 不过要晋升副高职称，要发表论文或者申请课题，相当大的难度。

由于康复师的工作劳动强度大，收入不高，而且晋升的空间有限，因此许多康复专业的学生，想干这个行当的并不多。在医学院录取学生时，康复师的录取分数差不多是最低的，有的学校甚至低于护理专业。很多康复师在报志愿的时候并没有报这个专业，多是因为分数不够调剂过来的。看到许多来实习的学生，都对这个专业心存畏惧，实习的时候不愿意自己上手，只在一旁自己看专业书。有人想通过考研来推后工作，或者谋求转行。但这都是比较困难的。

从就业的角度来看，各大医院对康复师进人是要求很严的。既要求学历高，又要求有康复师的资格证和实践经验。因此每年公立大医院的招聘都竞争激烈。近几年有不少有研究生学历的年轻人也考到这些医院做康复工作。严峻的就业形势使他们不得不做这样的选择。

对康复师群体的另外一个观察，就是他们大多数来自于农村家庭。即使是来自于城市家庭的少数人，也都是家庭缺少权力和金钱背景的年轻人。因为如果家庭有一定的权力背景或者经济实力，一般都不甘心孩子做这种劳动强度大的工作。

另外，从行业的前景看，当康复师们年龄大了，干不动体力活的时候，出路在哪里，也是个问题。男康复师到了50岁以上，距离退休还有10年。是否能安排到合适的工作？女康复师到45岁以上，能否安排合适的工作，现在都还是未知数。因此许多康复师对自己的未来都缺少规划，感到前途渺茫。

六，从康复师看这一代 年轻人的特点

在医院做康复的这几年里，我接触最多的就是年轻的康复师们。通过上课时的交流我感觉到他们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年轻人接受新事物较快。由于这些康复师都接受过正规教育，对社会上新的东西接受比较快。比如说他们很多人在上大学期间就学会了开车。利用计算机做PPT都很熟练。还有的掌握了AI技术，在工作时可以利用这些技术。这一些公立医院，院方还要组织一些学习和交流，甚至为康复师们提供进修的机会，以提高他们的技术水平。

二是现在的年轻人更加重视生存环境和生活质量。现在的年轻人都非常实际，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收入。与我们这些生于50 60年代的人不一样。我们从小受到的是集体主义的教育，要求关心国家大事，要求在道德上高标准，要公而忘私。一般没有人公开地讨论能挣多少钱。因为我们过去的一切都是国家安排好的，没有个人选择的余地。工资是固定的，房子是分配的，政治学习不断。不允许或者不屑于谈个人利益。而现在不一样了，大学毕业需要自己找工作。生存的压力大，不得不斤斤计较收入和待遇。我觉得这不是个坏事，而是一种时代的进步。

三是这些年轻人关心政治的人少，关心家庭、关心孩子、关心出路的人多了。尤其是女孩子们聊天，几乎是不涉及政治，对政治也了解不多，也不感兴趣。有些男治疗时还关心政治，比较关心国际形势和上层的政治动态以及国家政策。但也是一种好奇心所驱使。比起他们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这也只是他们业余的谈资。与我们这一代人不同的是，我们这些人从小接受的是红色教育。就相当一批人走不出领袖崇拜。甚至还是以阶级立场来思考问题，而且三观一旦形成，难以改变。如今的年轻人已经没有几个人有领袖崇拜的心理，可以比较客观的评价社会现象和政府的施政政策。而不是认为政府说什么做什么都对。有了一定的怀疑精神，这也是一种历史进步。

四是这些年轻人基本上都经过了正规的中小学教育。有很多我们小时候接触不到的东西，比如说古诗词、古文，都列入了中小学教材，有些他们是会背的。不像我们小时候只学习毛主席语录，连一些最基本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都接触不到。有一次我用的折扇上有王羲之的《兰亭序》的书法，有个实习的女孩竟然还能背下来。而我们小时候根本就没有接触这些东西。包括《岳阳楼记》《滕王阁序》这样的千古名篇，都是工作以后才接触到。

当然这些年轻人也有他们的不少局限。

一是对历史了解得太少。由于不关心政治，对于历史上包括近代史上的一些历史名人及其事件都不太清楚。甚至连刚过去了几十年的“文化大革命”这样的浩劫，那个时代的著名历史人物，比如刘少奇，朱德，林彪等重要人物，都很陌生。还有民国时期的一些风云人物包括袁世凯，梁启超，蒋介石，胡适之等等。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还有一些国学大师们，也是知之甚少。

因此当聊天涉及到一些历史问题的话题，基本上都聊不起来。而且他们接受的都是教科书上的观点，对历史真相的了解更少，也没有什么兴趣。这可能与他们学习的专业有关。这个是会培养的只能是工具性的人，个人很难有自己的独立思考。

二是传统文化在这代人身上的断裂。一方面他们也曾经在课堂里学了一点历史，了解了一点历史脉络。另一方面，他没有没有经过传统文化的熏陶。看的课外读物很少。他们喜欢的是一些童话或者玄幻小说，喜欢刷视频，有些思维还停留在青少时代。

从小学开始，他们就一切为了升学而训练，而考试。应试性的考试学习挤占了他们的课余时间。我做过一项调查，问年轻的康复师们是否读过《红楼梦》？但是大部分人都没有正经的读过，都是从电视剧上看过一点，了解一点。繁体字基本上没有人认识。

我比较喜欢书法，拿一些作品给他们看。一方面他们兴趣不大，因为繁体字他们基本上不认识。甚至连一些基本的艺术欣赏方法，比如说书法应该从右向左读也不懂。我觉得中国传统文化在这代人身上，的确是正在走向消亡。

三是他们的上进心普遍不够。康复治疗师的工作也是有不少技术含量的。通过几年的工作，那些肯钻研、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人，会不断地总结经验，改进手法，使自己的技术水平不断提高。

有一些康复师大家会公认技术水平高。这种既懂理论，又能在实践中有自己的一套技术的康复师，深受患者欢迎。一些老的病号总是想办法找这几个人做治疗。

而相当多的一些康复师。没有想在技术上怎样提高自己，而总是想着跳槽到一些收入更高的医院去。但是如果技术水平不行，去别的医院也很难受到重视。很多年轻人业余生活热衷于打打游戏，时间也被荒废了。

2025.9于济南，2026.10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