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门板被砸得直颤。
蔡慧芳在门外喊:“刘铁柱,你长本事了,敢把年轻女人领回家!”
我握着门把没开。客厅里,谢芸熙攥着抹布往后退,脸色发白。
我隔着门说了一句话。
门外静了两秒,接着是她跺脚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她不知道,谢芸熙不是普通保姆。
三天前,我翻出她枕头底下那瓶没有标签的药,已经送去化验。
彭桂平发来的语音,我也录了音。
门外的骂声忽然弱了,她带着哭腔问:“你都知道?”
我拉开一条门缝,把化验单递出去。她没接,纸飘在地上。那上面有一行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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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慧芳过完四十五岁生日第三天,跟我提了分床。
那天晚上我洗完脚,端着搪瓷盆往卫生间走,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枕头和被子,站在客厅中间,眼皮没抬。
“老刘,以后我睡小屋。”
我以为她开玩笑。我们结婚二十三年,除了她生风华那年住院,从没分开睡过。
“为啥?”
“失眠,你打呼噜太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打呼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二十多年你都忍了,怎么现在忍不了。但看她脸色不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行。”
我抱着被子去了沙发。
那沙发是十年前买的,中间塌下去一块,躺上去腰悬空,翻个身吱呀响。
第一夜我没睡着,盯着天花板听到她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还有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开。
第二天早上,她在厨房煎鸡蛋,我进去倒水,看见她手腕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挠的。
“你手咋了?”
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蚊子咬的。”
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我没追问。蔡慧芳脾气上来,你越问,她越不说。
分床第七天,儿子刘风华打来电话。他在省城做房产中介,嘴甜,会来事。电话是打给蔡慧芳的,我在旁边听见她说“没事没事,好着呢”。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风华说啥?”
“让咱俩注意身体。”
她起身回了小屋,门关得很轻,但锁舌咔嗒一声,清清楚楚。
那段时间她脾气变得厉害。
超市收银,本来干得好好的,突然说不想干了。
我劝她再坚持坚持,她说我不懂。
菜炒咸了,她摔铲子;电视声音大了,她直接拔电源。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卫生间地上搓床单,水龙头开得很大,泡沫漫了一地。
“床单我洗就行。”
她吓了一跳,回头瞪我一眼。“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眼圈发青,嘴角起了皮。搓衣板上的床单是主卧那条,上周刚换的。
“尿床了?”我嘴笨,问得直。
她脸一下子涨红,把床单往盆里一摁。“刘铁柱,你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听见小屋门开了,她光着脚走去卫生间,脚步很轻,但木地板年头久了,还是吱呀一声。
水声断断续续响了十几分钟。
我闭上眼装睡。她出来时在我脚边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看我的目光,沉沉的。
然后她回屋了。
第二天她上早班,我趁她走了,进小屋收拾。
枕头底下压着一板药,锡纸包装,没有外盒,药片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
床头柜抽屉里还有两盒,盒子上写着“回春丸”,底下小字印着“草本精华,调理气血”。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网上信息不多,但有一条投诉帖子,说吃完月经紊乱、乳房胀痛。
我攥着那板药坐在床边,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跟我说。
02
蔡慧芳开始频繁出门,说是跟彭桂平去听健康讲座。
彭桂平是她超市的同事,两人认识七八年了。
以前蔡慧芳不怎么搭理她,说这人“嘴太碎”。
可这半年,彭桂平隔三差五来家里坐,拎着水果,进门就夸蔡慧芳气色好。
有一回我下班早,撞见她们在客厅说话。彭桂平手里拿个小册子,指着上面的图给蔡慧芳看,见我进来,顺手把册子塞进包里,笑得不太自然。
“刘哥回来了。”
“嗯。”
蔡慧芳起身去倒水,彭桂平跟过去,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那天她走之后,蔡慧芳跟我提了一句:“桂平介绍了个调理身体的方子,我想试试。”
“啥方子?去医院看呗。”
“你不懂。”
她又说我不懂。
后来我从她手机里看到一条转账记录,三千块,转给一个叫“美康养生”的账号。
我问她买了啥,她说是保养品。
我让她拿给我看看,她说放单位了。
三千块,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
那阵子她下了班就往小屋钻,手机不离手,半夜还亮着屏。
有一回她睡着了,手机没锁,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置顶的是“桂平姐”,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我点开,彭桂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姐,这个疗程必须连着吃,不能断。你分床睡是对的,吃了这药晚上会发热出汗,别让刘哥看见,男人不懂这些。”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我去社区医院找叶秋月。她是我们这片的老医生,五十来岁,说话直。我把药盒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翻了翻,又拿手机拍了照。
“这药没有批号,成分也不清楚。我帮你问问药监的朋友。”
“麻烦你了。”
“老刘,你媳妇是不是更年期了?”
我愣了愣。
叶秋月叹了口气,说四十五岁前后是道坎,潮热盗汗、心慌失眠、脾气变差,都是症状。
很多女人不当回事,自己乱吃药,反而吃出毛病。
“你带她来医院看看,别瞎吃药。”
我点点头,没说话。蔡慧芳的脾气我了解,你越让她去,她越不去。
从医院回来,我做了个决定。我在家政公司留了电话,想找个懂护理的人,白天来家里帮忙做饭打扫,顺便看着点蔡慧芳。我没告诉她,怕她多想。
家政公司给我推荐了谢芸熙。二十六岁,护校毕业,在医院干过两年,后来家里有事辞了职。公司说她有护理证,做家务也利索。
我先跟她见了一面,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她人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稳。
“刘叔,您放心,我有经验。”
“我媳妇更年期,脾气大。你多担待。”
“我懂。”
谈好每周三次,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工钱一次一百五。我工资四千二,一个月多出小两千的开销,紧是紧了点,但能承受。
我没跟蔡慧芳说。她上早班的时候多,八点出门,下午两点回。谢芸熙九点来,十二点走,正好错开。等她哪天愿意听我好好说了,再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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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谢芸熙来的第一天,把客厅和厨房擦了一遍,中午做了两个菜,一荤一素,盛在碗里扣着,留了张纸条:刘叔,菜在锅里温着。
我下班回来,揭开锅盖,红烧肉炖得软烂,青菜也新鲜。蔡慧芳在超市吃午饭,没回来。我坐在桌前吃着吃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本来是她该享的福。
谢芸熙干活仔细,每次来除了做饭打扫,还把阳台的衣服收了叠好。
有一回她收拾小屋,把蔡慧芳的枕头套拆下来洗了,晒在阳台上。
我回来看到,心里咯噔一下。
“谢芸熙,那屋的东西你别动。”
“刘叔,枕套上有汗渍,不洗容易生螨虫。”
我摆摆手,让她下次注意。可那天晚上蔡慧芳回来,往阳台看了一眼,没说话。吃饭的时候她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忽然问我:“咱家请人了?”
我手一顿。“没有啊。”
“阳台上枕套是手洗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闲着没事洗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过来又收回去。
后来几天她开始留意家里的变化。冰箱里多了鸡蛋和牛奶,她问哪来的;垃圾桶里的菜叶比平时多,她也问。我支支吾吾,说是自己下班顺路买的。
她没戳穿我,但把买菜的钱收紧了。以前每月给我一千五,现在只给一千。
“物价涨了,省着点花。”
我没吭声,从自己奖金里贴。
那段时间她状态越来越差。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后背的睡衣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毛巾一下一下擦脖子。
“又出汗了?”
她吓了一跳,把毛巾攥紧。“你管我。”
“咱去医院看看。”
“不用你管。”
我站在那儿,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们之间像隔了层什么东西,看不见,但碰不着。
第二天我跟谢芸熙说了实话。
“我媳妇更年期,我想让你帮忙留意着点。她要是白天在家,你给她倒杯热水,提醒她歇着。”
谢芸熙点头。“刘叔,您放心。不过更年期症状重的话,得去医院看。光靠养,养不好。”
“我知道。”
谢芸熙想了想,又说:“刘叔,您请我来做家务,我不多嘴。但我干过护士,有些事我得说。您媳妇这情况,再拖下去可能抑郁。”
我心里一紧。
“抑郁?”
“情绪长期压着,睡不好,身体又难受,很容易出问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小屋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能说什么呢?我说“你怎么了”,她肯定回我“没事”。我说“咱去医院”,她肯定说“不用你管”。
结婚二十三年,我头一回觉得,我根本不了解她。
04
蔡慧芳上晚班那天,中午本该一点到家,结果十二点四十就开了门。
谢芸熙正在客厅擦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两个女人隔着玄关对上了眼。
“你是谁?”
“阿姨好,我是家政公司的。”
蔡慧芳包都没放,直接掏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在单位正换工作服,手机在柜子里,没接到。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然后她给彭桂平发了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后来听了录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桂平,家里有个年轻女的,说是家政公司的。老刘从来没跟我说过。”
彭桂平秒回,语音条一条接一条。
“姐,你可别犯傻。男人偷偷请年轻保姆,十有八九有问题。”
“你先别声张,看看家里有没有女人的东西。”
“我早说过,分床睡最危险。男人那方面有需求,你把他推出去,他不往外找才怪。”
蔡慧芳没再回。她让谢芸熙先走,说“明天别来了”。谢芸熙给我打电话,我让她先回家,工钱照算。
那天晚上我回去,蔡慧芳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板药。
“你翻我东西?”
“你找人监视我?”
“我没监视你。谢芸熙是护理员,我请她来帮忙做饭。”
“帮忙?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请保姆?”她站起来,把药板拍在茶几上,“刘铁柱,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病了,没用了?”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转身进了小屋,把门摔得整面墙都在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板药,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我拿起来揣进口袋,第二天又去了叶秋月那儿。
叶秋月看了化验单,脸色沉下来。
“老刘,这药里有雌激素,剂量还不小。短期吃可能缓解症状,长期吃会增加乳腺癌和子宫内膜癌风险。”
我攥着化验单,指头关节发白。
“还有,”叶秋月压低声音,“这药没有生产批号,是非法添加。你媳妇从哪买的?”
“彭桂平。”
“那个搞微商的?你赶紧报警,这事不小。”
我没报警。我想先跟蔡慧芳说清楚,可她根本不听我说话。我打她电话,响一声就挂;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她把我拉黑了。
那几天我睡沙发,半夜听见小屋门反锁的声音。她连我去卫生间都防着。
第五天,彭桂平又来了。
她进门时看了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
她进了小屋,门关着,但隔音不好,我听见她说“排毒营”,说“彻底调理”,说“一万八,包好”。
我站在客厅里,攥着手机,指头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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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慧芳收拾行李那天,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进进出出小屋三趟,拎出个旅行袋,拉链都没拉好。睡衣袖子从缝里支棱出来,灰扑扑的。
“你去哪?”
“彭桂平介绍的排毒营?一万八那个?”
她手一顿,回头瞪我。“你偷听我说话?”
“那药有问题。叶秋月化验了,里面是雌激素,没批号。”
“你让叶秋月化验我的药?”她声音一下子拔高,“刘铁柱,你还有没有点尊重?”
“那药不能吃。”
“我吃都吃了,你现在说不能吃?”
她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摔,眼眶红了。“我晚上睡不着,身上一阵阵发热,后背全是汗。你倒好,沙发上躺得舒舒服服,还找个年轻保姆来气我。”
“谢芸熙是护理员,我请她来照顾你。”
“照顾?你问过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我站起来拦她。
“你不能去。那地方是骗钱的。”
“骗不骗我自己会看。”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她冷笑一声。“回不来正好,省得你看着我心烦。”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茶几上放着那瓶“回春丸”,她没带走。
我拿起来攥在手里,坐回沙发,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她三十岁,穿着红毛衣,笑得露出一排牙。我四十八了,照片里的我才二十五,头发还黑着。
手机响了。彭桂平的语音,她发错人了,发到我这儿来了。
“姐,你到了给我发定位。曹总说了,今天最后三个名额,交钱就能排毒。你拉一个人来,还能返两千。”
我把语音转文字,截了图。然后给谢芸熙打电话。
“小谢,你爸是不是也被骗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叔,我爸买了三万多的保健品,人跑了。我辞职回来就是查这个的。”
“你知道曹广泽吗?”
“知道。我查了半年,他在郊区有个仓库,专门囤这些三无产品。”
我深吸一口气。“你帮我个忙。”